作者:怪诞的表哥
接下來,必然會有封爵,對馮道也會加官,只不知是否是東宮屬官。
在郭榮被任命爲鎮定軍節度使之後,郭信也是扳回了一城。
只見郭威拍了拍郭信的背,頗顯溫情,道:“身爲弟子,是否應該聽老師之言?”
郭信恭敬道:“是。”
“馮公,此子向朕請命,欲掛帥河東。以你觀之,他如今資歷才具,可堪此任否?”
馮道垂目未抬,只徐徐道:“三郎春秋尚湥肆艟┲校嘧x聖賢書爲要。”
“啊?”
郭信輕呼一聲,語氣透着失望之色。
蕭弈亦是失望。
今日得馮道提醒,鋒芒畢露,卻是功敗垂成於馮道的一句話。
但郭威難得給他們設了個套,只能見好就收了,再多言,就是不識時務。
兩人對視,蕭弈示意郭信沉住氣。
郭信只好行禮道:“兒臣謹遵父皇、老師教誨。”
至少,給谐剂袅藗�沉穩的印象。
卻見李谷從張永德手中接過了那封奏摺,再次看了一會,沉吟道:“陛下,關於此疏中商賈呒Z之法,臣有些疑惑。”
郭威看向蕭弈,道:“若朕沒猜錯,是你想出來的吧?”
蕭弈應道:“是臣與三郎及諸將羣策羣力。”
李穀道:“我忝任三司,有幾樁疑惑,請蕭郎解惑,鹽引濫發重則動搖國本,解州鹽池雖在掌控,然歲出有數,今若以糧草兌鹽引,前線十萬石糧草便需兌鹽二百萬斤,一旦商賈蜂擁,存鹽不足兌付,空引無鹽可領,何解?”
蕭弈沉吟。
不等他回答,又有官員出列詢問。
“臣亦有擔憂,商人逐利,恐誤軍情時效,若路遇契丹遊騎襲擾,或見呒Z艱險,必棄糧而走,以求自保,或僞漢許以厚利,難保無奸商暗通敵寇,以糧草資敵。晉州前線,糧草一日不可缺,官唠m慢,卻有將士押撸瑪酂o臨陣退縮之理;委之於商,一旦糧道中斷,前線三軍不戰自潰,此險誰能擔待?”
“我亦請問蕭郎,倘若商賈虛報損耗、冒領鹽引,屆時鹽價暴漲,民怨沸騰,如何是好?”
“臣太常卿張昭,亦反對此法,《周禮》有云,‘食貨爲邦之基,民爲邦之本’,今以國之鹽利,媚悅商賈,捨本逐末也!”
“……”
反對的聲浪壓來。
有一瞬間,蕭弈覺得,今日已出了許多風頭,也引起了旁人的不滿,也許,該暫避鋒芒了。
可他看了郭威一眼。
今日,郭威爲何召自己來?爲的,不就是這奏疏裏的價值嗎。
一念至此,蕭弈決定把鋒芒彰顯到底。
“臣以爲,諸位雖憂國之論,然而,不明時勢之艱、權宜之要,迂也。”
“哦?”
郭威坐回御榻,道:“好大的狂言,許你逐一辯之。”
“是。”蕭弈深吸一口氣,道:“糧道命脈,不在官商之分,而在利害之衡,諸公之慮,臣有數策。其一,商隊啓程前,需以家產爲質,若私通敵寇,則抄家滅族,商賈惜命惜財,豈敢以身試法?其二,遣兵分段護漕,每百里設一營寨,遇敵遊騎則合力剿殺,商隊隨禁軍而行,何懼襲擾?其三,賞罰分明,若商隊期限內將糧草叩謺x州,額外加賞三成,若延誤,則削其半引,利之所在,商必爭先,其速遠勝民夫徵調;其四,鹽引發行,以前線十萬石糧草爲限,寧少勿濫,何來無鹽可兌?解州存鹽若有不足,臣奏請疏浚,恢復產能;其五,敕令沿途州縣,凡擾民者,當即奪其資格,罰沒鹽引,官府高懸法紀,商賈豈敢放肆?其六,臣所言之法,本爲戰時權宜,非長久之制,務求簡便易行、無擾民生、不誤軍情。”
蕭弈身姿挺拔,昂揚而立,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字字鏗鏘。
“臣所列六策,家產爲質,斷其通敵之念;禁軍護漕,除其襲擾之患;賞罰分明,激其爭先之心;鹽引有度,絕其無兌之憂;州縣監管,抑其跋扈之行;權宜爲用,避其長久之弊!以法束之,以防備之,以利驅之,以權濟之。何險之有?”
說罷,他長舒一口氣,只覺得少有的爽快。
再一回頭,他看到了郭威的目光中賞過異彩,像是伯樂在看着一匹良駒,也像是名將在看一柄神兵。
蕭弈終於完全明白,要破解近日的困境,就得直面它。
若郭威把他留給下一任皇帝任用,他就要讓郭威知道,此時此刻,他已是文武雙全的可用之才。
猜忌也好、打壓也罷,他不要再藏鋒於匣,而要出鞘破之。
要做就做當朝的棟樑。
他還知道,重要的不是策略,郭威隔了這麼久才召見他,早想清楚了。
郭威要的是他的氣勢。
“諸公看似憂國,實則泥古,今河東兵鋒壓境,糧草告急,民夫疲敝,官哌t緩,商賈逐利,可借勢紓困,乃破局之徑。戰時非同平日,當以軍情爲急,以勝敗爲要,臣願主持呒Z之事,並立軍令狀,若有差池,臣願提頭來見!”
下一刻。
“好,朕便用你的致裕 �
郭威發出一句比往常更豪氣的讚歎。
“傳朕旨意,蕭弈籌糧有策,可任行營都轉呤梗傤I河東行營諸軍糧秣、輜重事,節制沿途州縣轉吖賹伲阋诵惺拢粦}引發行、護漕兵調,悉聽其調度,敢有阻撓者,以軍法從事!”
“臣,領旨!”
蕭弈鄭重領下此差事,迎戰河東。
君臣相對。
像一個用劍的高手拔出了一柄寶劍。
一個敢鋒芒盡露,一個就敢拔劍在手,睥睨天下。
第251章 新官上任
廣順元年,七月。
一片濃厚的烏雲自北方緩緩飄來,壓在開封宮城之上。
蕭弈走出朱雀門,抬頭看着天,忽覺揣着的那封任命他爲行營都轉呤沟穆}旨沉甸甸的。
郭信伸了個懶腰,道:“終於對奏好了。”
“是啊。”
“你這回可是得了個肥缺。”
蕭弈有些錯愕,搖了搖頭。
說心裏話,他沒把這差事當成肥缺,雖然他花錢沒個數,可物慾不高,並不缺錢。
“主要還是爲了國家大義。”
“啊?”
郭信四下一看,道:“也沒人跟着我們啊,突然說這個。”
“馮公呢?我想向他當面道謝。”
“你方纔走神了?老師被阿爺留下來說話了。無妨,你向我這個當弟子的道謝,我來轉達也是一樣。”
郭信沒心沒肺說完了,纔想起來,道:“可惜,不允我統兵河東,我好想與你一道去啊。”
蕭弈道:“你且安心在京中待着,隨馮公讀書,將一班文臣都唤j了,鞏固嫡子的賢名,待戰局有變化,再掛帥出征不難,切忌急躁,務必讓百官感受到你的沉穩。”
“其實我很沉穩,我原來的玩伴們如今可還在當遊俠。”
“人各有命,你得更穩重……我走了,還忙。”
蕭弈先到了中書門下省,持敕書領了告身、銅印、令牌,又到三司對接糧籍底冊,領各州府糧草預備的文書。
再次到了三司使公廨。
李谷並不急着與他交接,摩挲着文書,道:“我方纔一直在思忖,蕭郎這般迭出奇值谋绢I,究竟是如何學得?”
蕭弈道:“好的結果往往來自充足的準備,我事前準備得多罷了。”
“可若非胸有丘壑,豈能屢獻奇策?”
蕭弈並不正面回答,笑問道:“李司使莫非還在反對我的呒Z之法?”
李谷捻鬚微笑,緩緩道:“凡議政之際,首發詰難者,未必是敵,或可能是在替你補闕拾遺,你若能善解其慮,來日,或成你最堅實的支持者。”
“下官多謝李司使。”蕭弈道:“只希望這次李司使是真金白銀支持。”
“庫中金銀雖匱乏,然我這三司主官招闹悖M非勝過黃金萬兩?”
“李司使原來是通過說大話,支撐了國家度支。”
李谷不理會這種嘲諷,沉吟道:“良政當配佳名,你這商咧ǎ煞Q‘酬納法’,以鹽引爲酬,引商賈入納糧草入邊,名實相副,正合經義。”
蕭弈一揖,笑道:“謝李司使賜名,此名……值百錢。”
李谷坦然道:“我爲蕭郎舉薦一副使,此人胸有韜略,可抵萬金之資。”
蕭弈心下了然,所謂舉薦,其實轉吒笔沟娜诉x根本就不可能由他決定,朝廷甚至會選個人制衡他。李谷的薦才,實則是交代選定的副使好好輔佐他,還說得顧全他的顏面。
“多謝李司使。”
李谷吩咐了下吏一句,不一會兒,一個官員被引了進來。
此人四旬年紀,氣質端方,身形挺拔,國字臉,下頜線條利落,顧盼間不怒自威,有斷案治事的果決,又帶着書卷氣。穿着紅綢圓領襴衫,洗得平整挺括,雖值盛暑,神色沉靜,絲毫不顯煩熱。
“子義來了。”
“見過司使。”
“蕭郎,這位是統領三司推官、知制誥薛居正,字子義,方纔朝議時,你想必已見過他了。”
“是,早仰薛公風采。”
其實,蕭弈根本就沒有留意到薛居正,朝中文官長得都好,三四十歲,三縷長鬚,風度翩翩,穿得也一樣,像中老年男團般擺開,他哪能分辨?
但百官都認得蕭弈,他雖資歷湥贻p俊朗,又愛出風頭,比如今日就在朝堂上大放厥詞。
“我識得蕭使君。”
薛居正,拱了拱手,只有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蕭弈猶神色親厚,道:“幸會。”
李穀道:“說來,你二人也有一段淵源,李崧公任相時,曾奏保子義爲領管鹽鐵使司推官,後加大理司直、右拾遺,蕭郎則是李崧公義子。”
薛居正鄭重揖禮,道:“下官知道。”
蕭弈道:“看來,薛公熟悉鹽鐵錢糧之事?”
“是。”
薛居正依舊對蕭弈反應平淡。
李谷笑道:“蕭郎莫怪,子義向來風骨如此。昔年史弘肇輔國時,其部曲以販私之名羅織百姓,滿朝噤聲,唯子義敢當廷抗辯,凜然不避權貴。”
蕭弈道:“竟有此事?史弘肇之暴虐我素知曉,對薛公是真心敬佩。”
薛居正拱拱手,道:“不過是心中不平罷了。”
李谷搖頭,忽直言道:“子義,今你既爲蕭郎佐貳,何以禮數欠周?論勳,蕭郎有護駕從龍之功;論秩,已領檢校工部之銜;論才,獨創籌納新法。既當老夫的面,你不妨直言,所不滿者究竟爲何?
薛居正沉默片刻,倒也直言不諱,道:“糧草之事關乎三軍命脈,向來當由積年老臣擔當,蕭郎雖有才具,初涉糧政便獨當一面,陛下用才,未免太過峻急,轉呤闺y免有幸進之嫌。”
李谷目光如炬,聲音陡然轉沉,道:“陛下聖斷,自有深意,你我捫心自問,若將這社稷安危所繫的糧道交予你手,你能如蕭郎那般以項上頭顱擔保,立下軍令狀?”
薛居正無言。
蕭弈拿命搶的差職,旁人憑甚跟他爭?尤其這道理從李谷口中說出來,說服力就大不相同。
李谷拂袖,正色道:“今日你若敢以首級擔保必勝蕭郎一籌,我便向陛下舉薦於你,倘若事敗,我親自監刑,若不敢擔此干係,休在此空談資歷。”
薛居正默然良久,終於整肅衣冠,長揖及地,道:“李公苦心,下官省得,既受國恩,自當竭蛰o佐蕭郎,共成督糧大計。”
蕭弈連忙扶住他,道:“萬莫客氣,望今日起,你我同心協力,爲國效命。”
也就是李谷,三言兩語說服了薛居正真心輔佐,自然給蕭弈省了大事。
再回想,望遠鏡的訂單雖被抹了六千貫,換得官場上的順遂,倒也值。
“蕭郎,這位副轉呤箍芍等f金?”
“薛公肝膽忠義,才幹不凡,豈是區區黃金可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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