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6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還好,花穠和姜二孃該還沒看出來。”

“那你怎看出來的?”

“我的眼睛能還原真相。”

“屁。”郭信揚眉笑道,“花莞總罵我輕浮,說我像只小猢猻。她眼神也忒不好使,我都俊朗得這般顯眼了,她偏瞧不出來。關鍵是甚?就是這般看不上我的小娘皮,倒比旁人更真心惦記着我。”

蕭弈道:“我大概聽明白了,你就是喜歡不待見你的人。”

“怎這般說?我與你說的是真心,真心懂嗎?”

“陛下能同意嗎?”

“哈?這是我的事,與陛下何干?爲何要他同意?”

郭信能說出這句話倒讓蕭弈詫異了一下。

這年頭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也有這般叛逆之人。

不過一想,也許朝朝代代都有叛逆的少年,只不過沒形成風潮,沒被記錄下來。

畢竟,誰沒年輕過呢?

“我勸你暫時不必與陛下說,徐徐圖之。”

“放心,我有分寸。”郭信笑嘻嘻道:“我好不容易回來,今夜我們不醉不歸……”

“三郎!”

恰此時,張永德大步趕過來,臉上露出熟稔又無奈的笑容。

“三郎竟跑這裏來了?快隨我等入宮覲見。”

“姐夫,好久不見。”

郭信起身,轉向蕭弈,道:“一道去唄。”

蕭弈目光看去,見張永德眼神微微搖頭。

他遂道:“你陪陛下好好說說話,我便不打攪了。”

“好吧,我晚些再來看你。”

張永德又看了蕭弈一眼,似有話想說,但沒說,帶着郭信匆匆而去。

蕭弈也曾被郭威視如子侄,如今則明顯被冷落了。

換旁人或許會失落,他卻覺得沒關係,可能是郭威曾當他是準女婿,現在作罷了,人之常情。

對此,他榮辱不驚,反倒想起李昭寧說從他身上學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那些話。

入夜便獨自回值房睡下。

睡到半夜,忽被人推醒了。

睜開眼,朦朧中見到了蠟燭光亮,郭信雙眼中精神弈弈,像只貓頭鷹般坐在榻邊。

“起來吧,我見過阿爺了。”

“所以呢?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做甚?”

“你我久別重逢,正該好好聚聚。”

“現在?”

“對,你年紀輕輕,怎睡這般早?去,喝酒去。”

“明日還要點卯操練。”

“又沒讓你卯時喝,現在還早呢。”

這話聽着挺有道理,可蕭弈起身的原因不是爲了這番道理,而是感受到郭信有心事。

出了駐地,御街的店鋪都關門了,漆黑一片。

蕭弈本想省點錢,但找不到小酒肆,只好去了徹夜營業的樊樓,沽了幾壺酒,用油布裹了些酒菜。

雅間的錢還是省下來了,他們飛檐走壁,爬到了樊樓的最高處,俯瞰着整個開封城。

“哎呦!”

上屋頂時,郭信痛呼了一聲。

“受傷了?”

“沒。”郭信搖搖頭,嘿嘿笑道:“就是捱了阿爺一頓揍。”

“你與陛下說了?”

“當然,要說得晚了,他又要安排給我聯姻了,我光明正大,有甚不能說?”

這做派,不由讓蕭弈想到了安守忠。

郭信就好在至少不是一廂情願,看得出來,花莞雖覺他像個猴子,但明顯是喜歡他的。

“那陛下是何態度?”

“罵我沒出息,結結實實踹了我兩腳,感覺屁股被踹青了。”郭信呲牙咧嘴,道:“我就不明白,我這風華正茂的少年郎,喜歡上韶華正好的妙齡少女,怎就沒出息了?你說說,難道要像那些畏首畏尾、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反倒算有出息不成?”

“陛下之意,讓你娶一個有家世背景,能夠幫襯你的。”

“說是幫襯我,還不是幫襯他,你看他多沒出息,自個兒要坐龍庭,卻還要靠兒子來聯姻藩鎮。我纔不想活成那樣,每天就想着怎麼穩固自己的權力,處處委曲求全,自己活得憋屈,還要帶累旁人不痛快。”

郭信這般想法,當世該是頗離經叛道的。

蕭弈卻只是笑了笑,捧着酒壺,聽他絮絮叨叨地說。

“對了,今日阿爺還提到你了。”

“我?”

“家宴時大哥與五娘聊起,說了你在楚地的作爲,這數月,你竟過得比我還驚險,早知我隨你南下了。你做了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可阿爺竟不賞你,我真爲你氣不過。知道嗎?此番回京,我有個好明顯的感覺。”

“什麼?”

“旁人都忙着鑽營,獨獨咱倆混在裏頭,倒像兩個異數。”

蕭弈心想,自己也想鑽營,只是沒有機會罷了。

郭信用肩膀頂了他一下,道:“但你比我好些,阿爺至少還很賞識你,說你文武兼備、眼光長遠,問我在你面前是否自慚形穢,哈,我這般俊朗,有甚好慚愧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蕭弈心念一動,恍惚間似明白了一點郭威的心思。

第240章 點破

少年的精力就是好。

蕭弈與郭信一宿沒睡,回營點卯,帶兵操練,絲毫不覺得累。

郭信與廿營的老人都相識,嘻嘻哈哈地打鬧成一團,無憂無慮,唯在花穠面前纔會稍稍收斂一些,可也沒人發覺不對。

操練完,精力都發泄完了,他才捨得去睡。

蕭弈也補了個覺,傍晚,卻是張永德派人把他喊醒了。

“蕭郎,張軍頭請你赴宴哩。”

“三郎醒了嗎?”

“沒請三郎,只請了將軍。”

就這喫酒肉的頻率,也就是蕭弈練得勤,才保持得了現在的體脂。

到了殿前司大衙,恰見張永德牽馬出來,竟是沒帶旁人。

“別看了,整個殿前軍,我只邀請了你一人。”

“軍頭厚愛了。”

“說過了,私下裏還是兄弟相稱。”張永德道:“你只要不與我生疏,我就不與你見外。”

“是,抱一兄。”

張永德似說笑般,問道:“昨日怎未隨我們出城迎大郎?倒也不單是爲迎他,大郎此番還帶了鄴都幾位守將回來,都是值得結交的人物,本想着替你引見引見。三郎性子跳脫些,不懂事,跑到營裏來,你卻也由着他?讓他先歇着便是,總不耽誤你同我們一道出城。”

蕭弈能明白這意思。

可他既遵循內心想法做了,不必患得患失,平靜禮貌地笑了笑,應道:“是我失禮了。”

“無妨,過兩日有機會再結交吧。”張永德道:“今日邀你來,是想讓你見見剛入京的安國軍劉節度使。”

“我也久聞劉節帥大名,多謝抱一兄提攜。”

“說甚提攜,是你揚名在外,他想認識你,真的,劉公素來有愛才之名。”

蕭弈以前是在史府書房看過劉詞的履歷,但事隔太久,有些忘了。

依稀記得劉詞是個老將,魏博軍校出身,以勇悍聞名,歷梁、唐、晉、漢、週五代而不倒,戰功了得,且有愛民之名。

此外,劉詞曾隨郭威平定三鎮。

果然,並薅袝r,張永德說及了此事,道:“當年討三鎮時,劉公隨陛下屯兵河西,值李守貞夜襲,諸營騷動,唯劉公神色不改,從容督戰,終破黉h,自此李守貞喪膽,不復敢犯。陛下踐祚,特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可見信重之深,如今河東恐生戰事,陛下屬意移劉公鎮撫關中,既防三鎮故態復萌,亦借其宿望爲諸藩立範,新朝初立,正需這般砥柱之臣。”

蕭弈很快捕捉到其中傳遞的信息,問道:“邢州是太行陘的出口,劉公調走後,派誰移防?”

“薛懷讓,他長期守邊,熟悉河北、河東,也曾隨陛下共討三鎮,陛下入汴,他第一時間上表效忠,殺拒降者、獻城輸铡!睆堄赖碌溃骸暗沂窍敫嬖V你,接下來,潞州、晉州還有不少人事變動,你可留心。”

“謝抱一兄。”

“說起來,劉公的女婿你也識得,高懷德,他的武勇在禁軍裏也是數一數二的,我打算拉高懷德入殿前軍,你可與他親近些。”

“好。”

二人提繮催馬,很快到了樊樓。

樊樓門外已候着兩人,小跑上前,躬身行禮,低聲道:“軍頭,劉公已先到了。”

“太客氣了,快,莫讓劉公久候。”

拾級而上,才進雅間,便見一位老將端坐。

劉詞年近六旬,鬢染霜白,精神矍鑠,古銅色的臉上有種與武將氣質不符的和藹與智慧,目光掃來,帶了老將威嚴,卻不顯半分倨傲。

而在劉詞旁邊侍立的一袑㈩I當中,高懷德身材挺拔,劍眉星目,氣質分外醒目,把旁人襯得黯淡無光。

蕭弈見了高懷德,就明白爲何自己出門在外,常引人注目了。

“晚輩來晚了。”張永德快步上前,抱拳笑道:“劉公遠道入京,辛苦了。”

劉詞聲音洪亮,笑道:“抱一不必客氣,陛下相召,入京本就是分內之事。”

說罷,那明睿的目光向蕭弈轉來。

張永德側身引見,道:“這便是蕭郎。”

“晚輩見過劉公。”

“莫多禮,莫拘束。”劉詞目光灼灼,含笑道:“蕭郎之名,老夫在邢州便時有耳聞,今日一見,竟比傳聞中更爲英武,好個昂藏少年,甚好,甚好!”

不需要更多言語,只通過眼神傳達出來的真张c熱情,蕭弈便知劉詞確實是一個愛才惜才之人。

沒等他答話,劉詞已迫不及待又讚了一句。

“你在楚地的作爲,老夫昨日亦聽詳細了,你年紀輕輕,立下許多實在戰功,逐邊鎬,是你的本事,更難得文武兼備,能治楚地,有愛民之心。莫理會閒言碎語,你做得很好,若天下能多幾個你這般文武全才,何愁四海不靖?”

“劉公過譽了。”

“哈哈,老夫從來只說實在話。”

蕭弈聽得出來劉詞並非客套。

只是初見,能交談到這個地步,劉詞確是推心置腹。

自回京以來,竇儀的奏摺讓蕭弈擔心自己做得太好、李谷所言讓他覺得自己做得不好,劉詞卻能認同他的作爲,確實給他豎立了莫大的信心。

想來,郭威的態度變化就是郭威的問題。

凡事多從他人身上找找原因,心裏也就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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