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無妨。”
“你已年少官高,莫在那般拼命,千萬保重。”
“好。”
“蕭弈。”
“嗯?”
“許久不曾與你談天說地了,待你歸來,臨江共飲,如何?”
“好。”
“那,等你回來,後會有期。”
“再會。”
蕭弈翻身上馬,行了頗遠,稍稍側頭,卻見那一襲紅衣猶立在門前。
心中,臨江共飲的許諾莫名變得沉甸甸。
帶着使團到了襄州碼頭,安友進迎了上來,領他們登上了一艘大商船。
江面,一艘三桅貨船停泊,長約五丈,寬丈餘,喫水頗深。船身漆繪,寫着“利涉大川”四字。
蕭弈登船,見甲板寬敞,堆着十餘坨的茶葉、藥材外覆油布。
“你的二十個好手呢?”
“使君且看,他們便是。”
安友進抬手指處,搬貨的腳伕正在把茶葉移入下層船艙;兩個瘦小的船伕掛在桅杆上,像兩隻猴子;掌舵的老者打着赤腳在踹孫子;帳房先生帶着學徒清點貨物,算盤撥得啪啪響……
“這一路而下,有南平、南唐,及馬楚諸州勢力,還是扮作商隊安全。蕭使君,到了朗州再祭出儀仗如何?”
“如此甚妥。”
蕭弈遂下令,把那威風凜凜的宣慰使旌節收起來。
當世有不少人就是捨不得這派頭而死於非命,聽起來很傻,可其實讓高官扮商旅是很有落差的。
收好官袍,換上一身綢制交領袍。
安友進看了看,道:“使君是富商公子,閻寺丞是公子的族叔,李郎官是公子的西席,李觀象是賬房先生,其餘人是護衛、力夫,可好?”
蕭弈向李昉、閻晉卿道:“那就委屈兩位了。”
“榮幸之至,若真有公子這樣的族侄,求之而不得啊。”
李昉道:“當盡力教導公子。”
蕭弈知自己在南邊也許有點名氣,得換個名字,見貨物中有許多藥材,道:“我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初出茅廬,不諳商事,第一次隨你出來走貨。”
“好。”安友進抱拳道:“公子放心,沿途哨卡慣會要錢,不會盤問太細,只要不漏了使節身份,小的便可應對。”
“有勞了。”
腥送嗜ゼ變伲c旌節、長兵器裝箱,藏到了艙底,蓋上油布。
繼續搬貨,碼進船艙,南陽玉料、北地紫貂皮、蜀地寰劊钺崾菙凳t芡實,把盔甲武器蓋得嚴實。
船上雖有馬廄,卻只能帶寥寥幾匹,一兄性婑R匹要被帶走,十分忐忑,捉着繮繩捨不得鬆手。
張滿屯罵罵咧咧,道:“都他娘沒斷奶是吧?!別給俺丟臉!”
“鐵牙哥,這遇到旱路可怎麼辦哩?”
安友進道:“放心,從這裏到朗州,一千七百里,全是水路。”
“多遠?!”
連張滿屯都嚇了一跳,驚呼道:“那麼遠,得坐幾天的船。”
“十天半個月就能到。”安友進笑道:“諸位一步都不用邁,下船就到地頭。”
“啊?”
“起錨——”
船帆被江風吹鼓,脹如滿月,帶動船身,速度初時慢,漸漸快起來。
順風順水,頗爲輕鬆,如同他投奔郭威以來的狀態。
蕭弈早就困了,安排好諸事,自回了艙房睡覺。
艙房很小,就兩塊木板夾着個牀,按時人的說法,房間越小越聚氣,睡起來像是搖籃。
一覺睡醒,天已經黑了,兩岸山勢如同蟄伏的野獸。
甲板上只有幾個船伕,蕭弈試着與其對話,他們卻操着濃郁的口音,雙方都聽不懂對方的話,卻聊得頗熱絡。
嚼了胡餅,練了武藝,繼續睡覺。
行船的日子頗無聊,白日醒來,腥瞬皇窃谕骈似选⒕褪窃诓蔬x,總之都是賭博,閻晉卿面前排着長隊,等着與他賭。
“鐵牙哥,你掙夠了就換俺來。”
“急甚?俺家口多,讓俺多陪族叔玩兩手。”
蕭弈不感興趣,於他而言,賭博哪有做生意刺激。
喫餅、練武、射箭,請李昉講解了四書五經,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張滿屯跑來告狀道:“西門公子,族叔把俺的錢都贏去哩。”
蕭弈從沒見過他揣錢出門,問道:“你哪來的錢?”
“南陽王發的呀,還說與你打過招呼了。”
“嗯,我跟他要的,護送安氏的錢。”
此時,閻晉卿的聲音隨江風傳來。
“把錢都還給你們無妨,那遇到危險,你們可得保護我啊。”
張滿屯大喜,忙衝出去。
蕭弈心想閻晉卿八成是故意的,分文不費收買人心。
閒來無事,倒可教訓一番,遂找來墨筆、硃筆,又讓船工幫忙切了薄木板,畫了一副牌,邀請腥藖泶颉�
當天就贏了閻晉卿一百多貫。
“這賭具精妙,不知有何名狀?”
蕭弈隨口道:“閻王牌。”
就當閻晉卿給了冠名費。
說罷,隨手在一張牌上畫了個勉強能看的閻王。
“好名字,閻王槍造閻王牌。”
到了次日,蕭弈就有點贏不動了,輸給李昉十餘貫之後,果斷收手。
小賭怡情,大賭傷身。
沒等他無聊,很快有了刺激。
不到三日,船隻順江漢而下,到了楊口。
再往前,有兩條水路,一是繼續走江漢,到鄂州,逆長江而上,拐進沅水;二是拐入楊夏水路,到江陵,也就是南平國的都城,之後順長江而下,入沅水。
第二條路近得多,且避開了長江逆流,但都得過楊口。
而楊口被南平國的水師把持着。
他們早已進入南平國境,在鄀州、鄄州分別過了稅,都由安友進應付。
可今日卻應付不了。
蕭弈聽得動靜,走上甲板,見安友進正點頭哈腰,對着水門將領解釋。
“我們商號也是常走了,往日都是抽兩成,東家與節帥有約定,我們走楊夏水道,稅金減半。”
“說了,今日不是錢的事,節帥派人前來盤查,等着。”
安友進遞過一袋錢,問道:“這是在查什麼?”
“細作。”
“可與我們無關哩。”
“那也得等着!”
安友進有些不安地走了回來,請蕭弈回到艙房,低聲道:“不知出了甚變故,查得比往日嚴,小的得與公子對對說詞了。”
“好。”
“我們打算到江陵,出售半數北貨,購入當地名產方紋綾與漆器,若有蜀地蔗糖,也可買些。不可讓南平知道我們要去朗州,故而,只說到嶽州,買辰砂、水銀、犀角、峒迮c沉香,公子記下了?”
“記下了。”
“整趟下來,得利約七百貫,可南平各路要抽走近一半,此處,馬楚與南唐正在嶽州對峙,不知還得花費多少打點,生意不好做,我會這般對南平官吏哭訴。”
“好。”蕭弈問道:“他們爲何要加緊盤查?”
“馬楚生變,嶽州隱有戰事,南平國該是擔心大周與南唐對它前後夾擊。”
蕭弈對安友進有些刮目相看,暗忖一個奴僕出身的家將,見識倒是不凡。
但相交不久,還有點看不透對方。
第166章 盤查
忽然,甲板上呼喝聲起。
“所有人,出來!”
“荊南節度副使到!”
水門守兵擁着一個南平國的官員登上甲板。
安友進躬身上前,遞過貨單。
“請節帥過目,小人常走這條水路,一向安分守己,絕無夾帶。”
那南平國官員並不伸手接,目光掃過腥耍袟l不紊地開了口。
“本官孫光憲,奉王命,稽查往來船隻,防奸細混入國都……此船,有太多人不似商旅啊。”
隨着這句話,氣氛頓時凝固。
蕭弈暗忖,這人好毒的一雙眼。
迅速打量了一下,孫光憲年約四旬,面容儒雅,雖穿着官袍,氣質卻與武夫不同,指甲縫裏帶着些許墨跡。
是個文官,且很精明,那要在他面前假扮商人,恐怕很難。
蕭弈果斷決定改變安友進的計劃,否則必被戳穿。
那邊,安友進已賠笑着引見。
“這是小人的東家摯友家的小郎君,初次從商,隨我們船隊一起,長長見識。”
蕭弈舉步上前,道:“在下,西門慶。”
孫光憲環顧一看,問道:“這些又是何人?”
“這位是我的族叔,路上看顧我;這是我的西席李先生,教導我學問;哦,我還請了賬房、護衛。”
“聽口音,你非襄楚人氏?”
“節帥好耳力,在下邢州清河縣人。”
蕭弈恰好見孫光憲正在看着張滿屯,隨手一指,笑道:“這傻大個,與我是同鄉。”
“如此高壯的漢子,竟未被捉去從軍?”
“怎沒有?自是逃出來的。”
孫光憲不置可否,接過安友進手中的貨單,一邊看,一邊隨口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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