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7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見郭威臉色平靜,沒有叫停的意思,遂繼續唸到“朕以漢祧不可斷絕,社稷不可無主,俯順輿情,即皇帝位”。

郭威這時纔開口,道:“不出所料啊。”

蕭弈再拿出皮囊中別的文書,都是差不多的內容。

“幾時了?”

“回陛下,卯時二刻,馬上要靜鞭了。”

郭威環顧一看,道:“蕭弈,你來寫詔書。”

“臣……遵旨。”

沒時間推拒,蕭弈乾脆走到御案前。

有宦官正在卷今日要頒發的《抑佛詔》,停下動作,拿出一封空白詔書。

“陛下,來不及讓三省蓋章了。”

“不需要,朕說,蕭弈,按朕的意思寫。”

“是。”

蕭弈磨了墨,提筆,凝神靜聽。

“劉崇品性卑劣,爲人無賴,不可長久。朕起兵非爲富貴,只因滿朝奸佞,迫害忠良,民心所向,念及高祖對劉崇的兄弟之情,憐河東百姓,給劉崇三月投降之機,令北面沿邊州鎮自守疆界,不必入北界俘掠。”

聽着,蕭弈遲滯了一下。

他不能直接這麼寫,往常翰林學士擬旨,肯定得潤色一下。

想了想,瞥了一眼《抑佛詔》的格式,他終於落筆。

毛筆比刀劍難以控制得多,字跡醜得讓人沒眼看。

好不容易寫好,外面慕容延釗進來,道:“陛下,該起駕了。”

“念。”

蕭弈捧着聖旨,隨御駕往外走,邊走邊念。

郭威倒也沒有不滿意,只是往聖旨上瞥了一眼,道:“字醜,一會你來宣詔。”

“是。”

靜鞭三響,百官按品階高低依次入廣政殿,肅立丹墀之下。

蕭弈是隨御駕來的,在心款ヮブ吕@過百官,想到殿門處站定,走到西班,見範質招了招手,讓他一起站到中書舍人的位置。

同樣是舍人,通事與中書官階頗有差距,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門房和幕僚的差別。

好在新朝初立,除了王承訓糾察禮儀,沒人在意這些。

山呼萬歲。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君臣問答,有條不紊,說的都是些好像很重要,但就那麼回事的事。

蕭弈藉着機會,與範質說了些悄悄話。

他儘可能地保持嘴脣不張,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劉崇稱帝,怎罵他?”

本是不指望範質回答的。

可範質大概是猜到了事情的經過,低聲道:“罵不在狠,點出‘唯利是圖,難堪大任’即可。”

這等肅穆場合,並無更多說話機會。

待重臣奏事完畢,郭威淡淡道:“宣中書門下傳旨。”

範質出列,上前接過內侍捧出的詔書,展開,朗聲宣讀。

“敕天下州府、文武百僚、僧尼道小7虬顕陟渡瘢徽讨荆陟秳諏崱=赆屖现髯搪^甚,濫度僧尼……”

蕭弈聽得很認真。

相比於叱責劉崇,這纔是他真正付諸努力在促成的事。

詔書很清晰、切實地提出了五個舉措,裁併寺院,管控敕額;規範僧尼,限制度牒;禁絕陋習,整肅教風;收繳銅器,鑄錢濟用;置田產,安輯流民。

末了,郭威在詔書最後說了一句推心置腹的話。

“望諸卿勿以毀佛爲慮,銅像非佛,利人爲佛,佛祖治心,朕牧萬民,若朕身可度世人,朕身亦可熔。”

蕭弈本以爲百官會萬般阻撓。

然而,詔書念罷,廣政殿內只有一片寂靜。

回頭看去,只見一些信佛的老臣們淚流滿面,最終個個出列,跪倒在地。

“佛祖捨身喂鷹,陛下參透佛法,可謂大德!”

“仁君出世,萬民之福!”

一片頌德之聲中,百官領旨。

若不是劉崇跳出來煞風景,此時便可享受這個階段性的成果。

蕭弈卻是深吸兩口氣。

他邁步上前,接過內侍捧來的第二封詔書,步伐沉穩,走到丹墀中央。

展詔,宣讀,聲音清朗,鏗鏘有力。

“逆賱⒊纾ɡ菆D,難堪大任,受漢室餘蔭,得居河北,竟不思感恩,篡逆自立。朕思社稷久歷動盪,黎民多艱,不忍加兵,賜劉崇三月之期,速罷號歸降,則可保全宗族,若執迷不悟,必直搗太原,犁庭掃穴!屆時,悔之晚矣。赦命北面沿邊州鎮,宜謹守疆界,繕甲厲兵,不得擅入北界俘掠,以安民心,欽此。”

念罷,蕭弈只覺還算可以,至少發揮出他最好的水平了。

將詔書捧還,他退回班中,見到範質不動聲色地對他點了點頭。

蕭弈算是幹了一次中書舍人的活,自詡做得勉勉強強。

之後就是看百官的反應。

如今是與劉崇互相放狠話的時候,不求能挫對方威風,只求在絕大部分官員百姓還沒得到消息前,先聲奪人,體現出郭威對事態瞭如指掌,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

殿內安靜片刻。

王峻當先出列,道:“陛下寬仁,臣等領旨。”

“陛下寬仁,臣等領旨。”

百官又是一片讚歎,應該不全是出於奉承,多少感受到了郭威與亂世以來各個帝王們的區別。

一場朝會就此結束。

退出大殿,站在石階上放眼望去,官員們三三兩兩交頭接耳,或討論抑佛令,或討論劉崇稱帝。

他認爲兩件事並不衝突,修內政、迎外敵,在給百姓減輕負擔的情況下收繳錢糧,整飭兵馬,才能儘快平定河東。

還未出宮,他忽被李重進喊住了。

“阿弈,走,回營。”

“有差事了?”

“嘿嘿,可算能伸展手腳了。”

既然旨意已頒發,自然該動手抑佛了。

文官的差事辦完,接着還有武將的差事要辦。

蕭弈的心態反而還沒有昨日輕鬆。

隨着元月過去,劉崇稱帝,想必大周很快要面對各種風吹雨打。

挺過了這陣風雨,纔算真正立國。

第159章 報應

蕭弈一進殿前司大衙,諸將圍了過來,對他那一身朝服嘖嘖讚歎。

“嘿,蕭將軍還能當文官哩。”

“都學學,這就叫文武雙全,帶兵能破陣,提筆就寫詔書。”

“殿前軍也出了個才子。”

蕭弈連稱不敢當,就他那一手破字,正經書沒讀過,全靠同袍們襯托。

“都是李軍頭領導得好。”

“別放屁了。”李重進轉頭看來,此時纔看到他起了痘,道:“不就是反了個劉崇,怎還急得起泡了?”

“我沒見過大場面。”

“怪操心的,難怪阿舅賞識你哩。”

進堂,李重進命人宣讀了兩封旨意,並展開一張開封城輿圖。圖上,樞密院已標好了京畿的寺廟。

“殿前軍聽令,抄查這些寺廟!”

儻進大失所望,道:“嗐,俺還以爲要打劉崇。”

“急甚?聽我安排。”

李重進說罷,看向輿圖,好半晌,卻沒作聲。

最後,招了招手,道:“阿弈,你過來。”

“軍頭。”

李重進小聲道:“打仗我會,可這旨意我沒看懂,怎還得給禿驢們篩出誰佛法高深?不如全殺光。”

蕭弈道:“軍頭只需按樞密院給的章程,很簡單的。”

“哪簡單了?這麼多字!這樣,你來。”

“好。”

“咳,蕭弈聽令,代我排兵佈陣!”

“喏!”

蕭弈環顧諸將,見一時半會與他們說不清楚,乾脆讓他們都坐下,耐心解讀政策。

雖初次從政,他的覺悟卻比普通武夫高一些。

“我們得領會陛下的意圖,這次不是縱兵劫掠,而是稅賦、田畝的改革……”

說了很久。

劉廷讓、郭守文、李崇矩都是讀過書的,能聽得懂,儻進雖不識字,但不算難教。

反而是李重進不喜歡繁瑣事務,聽到後來,撐着頭睡着了。

蕭弈乾脆直接分派任務,殿前軍暫時就一千人,控制京畿佛寺,人手不足,他遂派人去把陳光穗也喊來,命他帶兵協助。

諸將皆服氣,各自領令。

蕭弈於是意識到,用人並非靠厚賞,賞到最後必賞無可賞,自身能力才更重要,這能力未必是武力,也可以是諸將都需要且欠缺的價值。

殿前軍盡出的同時,各衙署也紛紛派出人來協調。

御史臺派人監查;開封府接管寺院宅地;將作監接收拆毀下來的石材木料;工部負責銅像的熔鑄;禮部祠部司提供敕額,並覈驗僧尼資格;戶部下轄四司,各派了不同官吏管田畝、戶籍、財寶、糧食。

此外還有鴻臚寺、三司使、內府等等衙署,都想來分一杯羹。

熱鬧程度,很出乎蕭弈預料。

說滅佛,都不積極。開始分成果、算功績,一個比一個上趕着,體現出了大家樸素的宗教觀念。

只好讓人把花穠、馮聲、印照衼恚幹眠@些瑣事。

開展抑佛,如火如荼。

忙到次日中午,儻進回到殿前司,氣急敗壞,道:“等覺禪寺都弄好了,但沒找到禪露禿驢,那廝定是提前得到風聲,逃哩。”

蕭弈招過印眨溃骸岸U露的產業、私宅,我都派人去抄了,他還能躲到哪?”

“阿彌陀佛,有信邪樱运男裕夭厣頇噘F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