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3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寒梅倒真是不嬌氣,問道:“今日安排妥了?”

“妥了。”

“我也安排妥當,你待一整晚好嗎?”

“好。”

“去屏風後面。”

內殿裝飾典雅,只是行李已被收拾好,臨時有些雜亂。

軟榻上鋪着素色絨毯,邊角繡着幾枝半開的梅蕊。

蕭弈將她放在榻上,褪去她的綢面軟底鞋,只這一個動作,李寒梅眼中便水霧朦朧。

“天太亮了。”

“那,聊聊天,等到晚上?”

“上來。”

蕭弈許久沒有躺過這麼舒適的牀。

相比起來,昨天的龍椅確實太硬了。

“舒服嗎?”

“暖和柔軟。”

“別看,昨夜身上磕青好幾塊……你笑什麼?”

“笑你平時端着架子,私下裏像個小孩。”

“沒大沒小。”

“誰大誰小?”

“不許說。”

“末將遵命。”

“蕭弈。”

“嗯?”

“過來。”

“不是要等天黑?”

“纔不管。”

“…”

冬日斜陽透過紙窗,光線漸暗。

蕭弈看到香爐中的煙氣細若遊絲,梅花香氣濃濃裹着他。

待月華照來,屏風上,梅枝繡得清透,無風自動,幾乎晃了整夜,似要將花瓣都抖落。

墮馬髻不停搖曳,如瀑布,灑落。

前夜醉中曾見梅花盛放,今夜又醉。

夢到墜入雲端,初覺柔和,其後有一匹烈馬幾次想掀翻他,他順着烈馬的節奏,壓浪,打浪,用體力與技巧與之飛馳過茫茫雪原,酣暢淋漓,直到烈馬再也跑不動了,蹭着他,表示順服與親暱。

最後夢到闖入一片梅林,梅花如雨落,溫柔包圍。

雪簌簌,落了一夜。

不知多久,蕭弈感到臉頰被親了一下,懷中的嬌軟人兒離開,下榻時發出輕哼。

他被吵醒,貪睡地抱過被子,又躺了一會兒,想到今日還得護駕去太平宮,起身。

轉過屏風,見李寒梅坐在案几邊,自勘了一杯酒,喝下。

“好渴,給我也喝一杯。”

“喝完了。”

蕭弈睏意未消,過去坐下,李寒梅抱着他的頭,沒親他,只是溫柔地撫着他的背。

“今日就要去太平宮了吧?”

“放心,我已有安排,過陣子便接你出來。”

“爲我畫眉好嗎?”

“好。”

蕭弈其實不會畫眉。

可他只是拿起眉筆輕掃兩下,李寒梅看着銅鏡中他的眼睛,便流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很久以前,我便想過這情形,如意郎君爲我對鏡畫眉,本以爲此生都不會實現了。”

“我手生,畫得不好,好在你眉毛長得漂亮。”

“真會說話啊,怎有你這般男兒?心志不凡,俊朗,能幹,溫柔……可惜,我早生了二十年。”

幾顆淚水忽從李寒梅眼中掉下來。

蕭弈驚訝。

他從不覺得她是如此柔軟的女子。

“怎麼不開心?”

“沒有,是太開心了,我很滿足,真的。”

李寒梅握着蕭弈的手,擦開了臉上的淚水。

她看着他,展出笑顏,眼中盡是溫柔。

“讓如意郎君爲我抹淚,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好了,該去太平宮了。”

“好。”

面對莫名傷感的李寒梅,蕭弈感到很奇怪,只好儘可能地體貼對她。

走出殿門前,他親手爲她披上狐皮大氅。

蕭弈道:“我去找把傘來。”

“不。”

李寒梅拉住他,道:“離開之前,一刻都不分開,好嗎?”

“往後時日還長。”

“就不。”

“好吧,我們走。”

出殿,李寒梅依舊緊緊拉着他的手。

蕭弈望向前方重重門闈,心知穿過庭院必須鬆手了。

李寒梅卻在庭中停了下來,喃喃道:“離開此處,你我便要裝作是君臣,是敵人了。”

“只是一時。”

“一時也不要。”

“他們在等着。”

“就讓他們等。”

蕭弈愈發察覺到不對。

下一刻,李寒梅軟軟倚倒在他懷裏。

“你怎麼了?”

“就在這庭中坐一會,再看看我栽的臘梅。”

“好。”

蕭弈摟着李寒梅,坐在冰冷的雪地裏。

任雪花灑落,任遠處的宮闈外還有人在等着。

“若是十年後,我還這般與你撒嬌,你定很討厭我吧?”

“那得到時才知。”

“我不想等,等不起,好恨,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你怎麼了?”

“我是不是很不適合唸詩?我從小就想與如意郎君對詩呢,都當過太后了,還與你作此小兒女之態,可笑吧?”

“不會,等離開了太平宮,我陪你賦詩。”

“你會賦詩?能送我一首嗎?”

“過幾天。”

“不,就現在,就要。”

“好。”

蕭弈一時記不起名篇,拭去不停落在李寒梅額頭上的雪花,一句不是詩的臺詞浮上心間。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暫時只有半句,明日我補給你。”

“我很喜歡,真的特別特別喜歡。”

“你若喜歡,我還會很多詩,慢慢念給你。”

“不要,我不貪,寧缺毋濫,我只要這半句至情至性,不要詩三百。”

說着,李寒梅臉上浮出笑意,低聲道:“你知道嗎?我原本好恨,恨我一生錯付,二十年歲月皆成空。可我明白了,寧要一夕刻骨銘心,不要半生碌碌。”

“那杯酒有問題?”蕭弈起身,想要去檢查那壺酒。

李寒梅握緊了他的手,安詳地貼着他的胸膛,低聲道:“遇到你,我真的好滿足。我不想置你於險地,更不想你往後嫌棄我,就記住我最美的樣子吧……”

第130章 金蟬

臘月廿七,大雪漸歇,風停了。

遠處隱隱傳來安元貞的聲音。

“讓開,別跟來。”

蕭弈低頭看去,見懷中李寒梅沒留意到,依舊低聲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餘光一瞥,對上了安元貞那震驚的眼眸,側身,擋住李寒梅的視線,專心與她說話。

“我生在臘月最冷的時候,爺孃就着梅林給我起名‘寒梅’,你知道嗎?冬天唯有梅花開放。待春來百花齊放,梅花絕不屑與她們爭,今日我被你押出這道門,餘生就只是殘梅。梅自有傲骨,你若懂我,莫逼我以殘紅度春秋,讓我獨佔你整個冬天,好不好?”

蕭弈見慣風月,從不認爲兩個人金風玉露相逢一場就要捆綁一生,本以爲她也有這樣的認知,他纔會碰她。

沒想到,最後被她以死在心上咬了一口。

他終是答應下來。

“好。”

“社稷易得,難得你知我心。我本以爲,母儀天下是給我的彌補,最後方知,其實你纔是,讓我當回了一次李寒梅。”

李寒梅展顏而笑,伸手撫着蕭弈的臉,喃喃道:“你會送我去榆次嗎?”

“會。”

“到了那裏,你會認識一個完整的李寒梅……”

許久。

蕭弈感到脣間冰冷,睜眼,李寒梅猶帶笑意,眼眸中最後留下的不止深情,還有驕傲。

風雪寒梅,不以殘紅爭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