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2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壓力頓消,心想郭威還是不瞭解自己。

目光看去,圖上山川河流、州縣關隘詳細,蠅頭小楷標註將領兵力,密密麻麻,從滏口陘到沁州、晉陽的一路上,關鍵處皆以硃筆勾勒。

“明公想趁劉崇不備,奔襲河東,犁庭掃穴,以絕後患?”

“嗯。”

“潞州是第一個關鍵點。”

“胃口小了。”

提到戰略,郭威十分篤定、霸道。

他手指重重一點潞州,道:“此爲昭義軍節度使常思駐地,常思早年曾在我麾下效力,有幾分情面,我已遣王樸爲使,前往說降。”

蕭弈確實沒想到這一點,道:“得了潞州,就是進了河東的南大門,那一舉拿下太原,並非沒機會。”

郭威眼中精光浮動,喃喃道:“故而我力排凶h,冒險一搏。你可知,此戰最怕的是什麼?”

蕭弈想了想,應道:“怕久戰,而河東山多地險,劉崇經營多年,唯攻其不備,方可速勝,明公擔心……劉崇有防備?”

郭威手指西移,落在潞州以西的沁州,神色轉爲凝重。

“斥候冒死打探,劉崇已遣心腹大將李存瑰率五千沙陀精騎南下,三日之內,恐怕即到沁州。”

蕭弈拿起放在地圖邊貼着“李存瑰”三字的宗卷,展開看了看。

“李存瑰,沙陀人,李克讓之裔,少以宗室子補橫衝都小校,從徵吐谷渾破陣斬級,始稱其勇,天福間,以‘代北舊勳’擢河東節府左都押衙,佐劉崇典軍務……”

劉崇派來的是大將。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山西那地方山多路險,若連沁州都拿不下,這一仗,戰略上就已經失敗了。

但,未必。

蕭弈沉吟道:“明公,李存瑰此來,未必是發覺了我們的用意。”

“是嗎?”

“劉崇傳信於劉贇,欲派一支兵馬護衛劉贇即位,很可能就是李存瑰。”

蕭弈把小桃打聽到的消息說了,最後道:“劉贇已親筆修書,讓劉崇撤軍,此時書信也許剛到河東。換言之,李存瑰有回師的可能。”

郭威走到門口,招過一人,命他再審劉贇。

他在地圖邊踱步想了想,搖頭,道:“不,不讓李存瑰回師。”

“明公是說,喫掉他?”

“趁他徘徊不定,殲一部沙陀精騎,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有用。”

“明公英雄,李存瑰急於趕路,我軍可出其不意、半途截擊,擊其精銳,斷劉崇一臂,順勢取沁州,太原必震動。”

“大軍調動來不及。”

“末將願往!”

蕭弈立即抱拳請命,道:“末將願率一支精兵西進,搶在李存瑰抵達之前,設伏於必經之路。”

“你做事,不曾讓我失望過,但獨當一面還過早。”

郭威頗果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吩咐道:“招李榮來!”

“喏!”

下了命令,郭威忽皺了皺眉,慢慢踱回座椅,坐下,用拳頭抵住膝蓋,發呆。

“明公?”

“無妨,老寒腿……天太冷了。”

蕭弈今日已是第二次聽到這感慨,從魏仁浦到郭威,他們當然不是自己怕冷。

所慮者,這不是攻打河東的好天氣啊。

“明公可是另有憂慮?”

“無妨。”

郭威揮揮手,沒有深說。

但蕭弈已感受到軍中氣氛與南下以來攻城略地、士氣高昂時不同,似有一種無形的暗流瀰漫在這些戰略之下。

甚至,他在郭威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無奈。

“若能先滅了劉崇,我纔好放手施爲啊……”

“大帥!李榮到!”

突如其來的通傳,打斷了郭威的感慨,他立即收斂情緒,起身,語氣果斷。

“李榮、蕭弈。”

“末將在!”

“命李榮爲中路先鋒,蕭弈副之,率精騎兩千,配雙馬,攜五日干糧,即日西進!”

“喏!”

當夜,蕭弈帶着他的十名兵士編入了李榮中軍先鋒軍。

隊伍準備妥當,所攜還包括劉贇,以及武寧軍旗號、二十餘副徐州牙兵的衣甲。

第119章 初入太行

是夜,蕭弈隨李榮駐紮在澶州城外大營。

他刻意留意了一下,發現將士雖依舊精銳,隱隱卻有些不同。

牽着烏騅走過校場時,聽到了一點細細碎碎的言語。

“打了開封就走,不是白打?”

“俺把粗布衣裳都丟了,就等着大帥坐龍椅哩,這就又出來了。”

“……”

面對河東之戰,士氣有些滯澀,將軍們的號令更是明顯不如往日激昂。

感受到這些,連蕭弈心中都浮起一絲憂慮。

假設大軍不發,他與李榮孤軍深入,萬一陷在河東……千辛萬苦立從龍之功,這結果可就太荒謬了。

做好戰略,李榮拉着蕭弈與他同宿一個軍帳。

“你裹這個。”

蕭弈接過一個厚重的氈毯,陳年的血腥、腳臭味撲鼻,一抖,全是灰。

李榮則搓着手,湊到火盆邊,不時嘆氣,終是沒忍住開口。

“你說,我倆怎就攤上這麼個差事?”

“將軍不是喜歡打仗嗎?”

“那也分時候啊!”

李榮啐了一口痰在火盆裏,大概是覺得說不清楚,乾脆打了個比方。

“好比我喜歡炙肉,可我急着屙屎,總不能這時拿炙肉問我咥不咥?”

蕭弈問道:“將軍準備屙什麼屎?”

“當然是好屎!你能不知嗎?你小子倬!�

“我是知道,可劉崇站在邊上拿刀看着,先把他殺了,再屙屎,豈不暢快?”

“狗屁!”李榮嗤之以鼻,道:“我又不是面皮薄的小娘子,他愛站就站,燻不死他?!”

蕭弈笑笑,道:“既領了軍令狀,將軍何必還想這些。”

李榮臉色卻還是焦慮,聲音沙啞,道:“你不懂,這鬼天氣進河東,凍壞腳趾手指,比戰場折損還多,地形險,路不熟,糧草沒保障。兒郎們怎不犯嘀咕?”

“只要潞州歸順,沁州到手,豈還怕冷怕餓?”

“你還是沒懂。”

李榮瞥了眼帳外晃動的牙兵身影,聲音壓得更低。

“皇帝都殺了,兒郎們爲了甚?那位置空在那,大帥不坐上去,誰能安心?你別說話,道理我懂,我不傻,可小卒能懂嗎?一羣泥腿子,哪管彎彎繞繞,我再給你打個比方……”

“不用比方。”

“這就好比,你跟一個開封小娘子,這那,這那,扒了個精光,火急火燎,就差那一捅了,這時她說,‘停,你先去河東把死鬼殺了,奴家纔好安心從了你哩’,有這道理嗎?”

蕭弈沉默。

他發現李榮還挺有辯才。

“你看。”

李榮攤開手,掌心全是厚繭。

“老子一輩子握刀,不怕打仗,更不怕死。可說實話,這一仗心裏沒底。”

蕭弈搖頭,道:“將軍大錯矣,明公眼光長遠有擔當,你我在河東,他便絕不會棄你我不顧。”

李榮道:“不怕狗攮的劉崇兵強馬壯,怕的是,錯過了大事。”

“大事?”

“不瞞你說,幾位老將軍派人去鄴都問白老夫人了,想請大帥即皇帝位,此等盛事,我麾下兒郎可不想錯過。”

蕭弈道:“那又如何?明公身邊不缺擁戴他爲帝的人,缺的是理解、貫徹他戰略的人……”

“可我難受啊!”

李榮拿起酒囊悶飲一口,末了,道:“不想了,弄死劉崇那狗攮的,你我就是第一功臣!”

早早睡下,因爲太累,蕭弈甚至覺得李榮那如雷震天的呼嚕聲頗爲助眠。

天不亮,兩千精騎帶着必要的輔兵、馱馬,出發,西行。

隊伍過處,雪塵飛揚。

蕭弈彷彿回到了與陳光穗疾馳鄴都的時候,穿風淋雪,捨身忘我地狂奔。

他裹緊徵袍,用毛氈包着頭,連眼睛都不露出,在粗布縫隙中看前方,其實也沒甚好看,天地間白茫茫一遍,馬匹緊跟着嚮導的老馬。

過相州而不入。

之後人煙更稀少,村落荒蕪,待抵達滏口陘,行進速度才終於慢下來。

蕭弈每次下馬幾乎都是摔下馬背,因爲身體凍僵了。

休整一夜,探馬稟報前方無事,他們進入陘道。

滏口陘在太行羣山蜿蜒了上百里,兩側崖壁如刀削斧劈,小徑在懸崖、深谷間盤旋,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

時值深冬,陘道無旁人走動,積雪沒膝,背陰路段的冰厚且滑,不一留神就摔下山崖,冷風穿陘,發出鬼哭,崖頂的厚雪塌落,也能砸死人。

蕭弈以前也常走線,但確實沒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到過這麼險峻的地方。

還好不是他獨當一面,不然麾下肯定譁變。

李榮揮淚斬了個妄言退兵的牙兵,才讓隊伍老實行軍。

老向導教了他們一個土法,把馬糞收集起來,裹在腳上,以免在雪地凍死了腳趾。

李榮又派了輔兵在前當斬冰隊,耗費兩日,他們才艱難鑽出這冰雪隘口。

眼前豁然開朗,到了潞州地界。

次日,部隊向潞州城挺進,距城十餘里,探馬回報,前方出現了大隊昭義軍。

氣氛頓時緊張,李榮自語道:“我等生死就係在王樸一介書生之手,他若不能說服常思,唉!”

蕭弈回頭看去,兩千精騎疲憊到了極點,恐難與昭義軍一戰。

之後,探馬再次回稟,昭義軍節度使常思率部來迎。

李榮還是不放心,道:“鬼知道是不是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