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1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安皇后哭了一會,努力收了淚,抹着臉,道:“纔不是,阿爺從不參與朝爭,你想挾我威脅阿爺不成?”

“我職責所在,不能讓皇后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丟了。”

“可我不想當皇后,本就只是有名無份,你看潁陵都合了,連太后都沒打算讓我與先帝合葬。”

“那些控鶴衛是你的人?”

“是我阿爺早年派進京保護我的,與旁的無關,可別牽連我阿爺。”

“還有多少人?”

“沒有了。”

“別瞞,你的人我俘虜了兩個,自能審出來。”

“就是沒有。”

安皇后也平靜下來,不擺母儀天下的姿態,拿出“將門之女”的風範來。

“郭威與劉氏爭位,勝負未知,你也不怕大禍臨頭?我看你是個人才,不如投了我阿爺,送我到襄州,穩穩得場大富貴。想要多少財帛,只需開口,我出雙倍給你。”

蕭弈不爲所動,從容穿衣。

於他而言,勝負早已知曉,自有一股自心底而發的篤定。

“蕭弈,我知你是誰,李府舊僕,我與李幼娘是閨中密友,也算你半個主人,你敢不聽我的?”

蕭弈並不回應這種傻話。

“真的,李幼娘沒與你說過我嗎?我閨名……元貞。”

“安元貞?”

“誰讓你叫了,該死。”

安元貞反而喫了一驚,側過臉去。

過了一會,她又問道:“你沒聽說過嗎?她肯定有提起過我,嗯,晚娘?我與阿兄都是阿爺晚年所得,以前她叫我晚娘。”

蕭弈穿好軍袍,繫上腰帶,道:“不管你是元貞還是晚娘,我任內殿直一日,你就是我護衛的皇后,請回吧。”

“你!”

“請。”

“油鹽不進,真是塊硬梆梆的臭石頭,得罪我,你沒好處。”

忽聽得腳步聲傳來。

細猴趕來,恰撞見這一幕,轉身就走。

“咦?將軍跑哪去了?俺怎找不到將軍了?”

“回來!”

“喏。”

“爲我披甲,把李業的屍體帶回去。”

“喏。”

今夜,蕭弈算是“護衛”住了兩宮,另外,他也從李業的《聯諸鎮靖亂策》與安審琦的態度中察覺到,郭威要稱帝,還得過諸藩這一關。

第108章 南陽王

帳中燈火通明,照着李業的英俊面容。

其人至死,眼中猶有昂揚之色,彷彿已有翻盤的自信。

李太后站得端莊,居高臨下地看着擔架上的屍體。

“這就是,你保李氏之法?”

“確是失手所殺。”

“罷了,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就當天意如此吧。”

“太后節哀。”

“如何節哀?!”

李太后突然發怒,轉身,用力一推蕭弈,質問道:“我最親的兩人都是你帶回了屍首,勸我節哀?你是想擊垮我。”

蕭弈下盤不動如山,身體卻順勢晃了晃,以免她被反作用力頂出去。

李太后眼眶通紅,但沒哭,雙眸中帶着敵視之意,猶有倔強。

“可知我爲何還沒被擊垮?因爲我還有一個孩子——這大漢社稷。你想助郭威奪走它?休想!”

蕭弈知道,她正在承受一個個接踵而來的巨大痛苦,他理解她偶爾的失態,應該說,驚訝於她現在還沒崩潰。

他沒說話,以眼神表達理解,直到李太后也恢復了平靜。

“社稷不是誰的孩子,帝王將相、走卒販夫皆青史塵埃,芸芸猩u是社稷。所以,民心在誰,誰主社稷。”

“呵,我若爲男子,郭雀兒敢主社稷否?”

“太后巾幗不遜鬚眉。”

李太后返身,在矮榻端坐,恢復了國母的體面與威嚴,淡淡道:“我不追究你殺李業之事,四哥一時糊塗……”

“我會爲李洪建說情。”

“召內侍進來。”

不一會兒,蕭弈把王彥與幾個內侍喚來。

“擬旨。”李太后淡淡道:“朕以寡德,遭家不幸,弟李業包藏禍心,禁中执蹋瑏迅嫣煜拢髡渥铮瑥s逆之行,天地不容。內殿直都虞候蕭弈,奮身護駕,忠勇可嘉,擇東京近郊皇家莊田三十頃賞之,另賜江南貢品祕色瓷蓮花碗一對、灏耙桓薄⒙撝槭皴十匹。”

蕭弈明白這些賞賜的含義。

京畿莊田誰都想要,李太后自知早晚留不住,不如大方給他。但他資歷湥肽梅�,難免與郭威麾下旁人起衝突。

另外的賞賜表面上是一份尊榮,貢品非宗親重臣不能使用、灏爸灰T馬出門都能被看到,逡略诠倜鎴龊戏侨芬陨喜荒艽J掁挠辛诉@些,處處可彰顯尊貴,也顯他像個太后親信。

重賞的旨意也會沖淡李業帶來的後果,人死已矣,塵埃落定。

“蕭弈,你不謝恩嗎?”

“末將謝太后恩典。”

“本宮乏了。”

“末將告退。”

隨內侍們抬着李業的屍體,一起退出太后帳篷。

王彥賠笑道:“老奴明日便將懿旨送中書門下,蕭將軍便可領賞了。”

“多謝。”

蕭弈回頭看了一眼李太后的帳篷。

其實,她說出那句社稷是她的孩子,他就能夠預料到她最後會做的選擇了……

連夜手書一封,派人回京,將發生之事及那封《聯諸鎮靖亂策》遞給郭威。

次日辰時,送殯隊伍返程。

能策馬乘車就快得多了,不到一個時辰已行了十里。

中途歇息,蕭弈到樹林裏行了個方便,回到隊伍中,見到安皇后身邊宮女正在向他招手。

近前,宮女不敢下素輿,低聲道:“蕭將軍,你附耳過來。”

蕭弈見她表情神祕,傾身過去。

卻聽她緊張兮兮說了一句。

“皇后有私需。”

蕭弈一怔,沒聽懂,再看她們的樣子就明白了,人有三急。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點小事,但還沒到太廟告祭、除喪,兩宮就不能被看到腳沾地。

他低聲道:“此事歸宮人管。”

“就是歸我管,可我從來沒出過宮,這個便輿幄我用不來,好重。”

“給我。”

“謝將軍,煩請搭在那邊,再請將軍把你的人帶開,另外,能不能挖一個坑?還有還有,萬萬不可告訴旁人。”

蕭弈瞥了安元貞一眼,只見她端坐着,又在扮演花瓶皇后,彷彿昨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他昨夜被她害得晚睡了,見她如此,故意問了一句。

“皇后要大坑?小坑?”

“你……”

安元貞好不惱怒,恨恨瞪了蕭弈一眼,側過身去。

蕭弈不爲難她,又下令防圈擴大三十步,給宗室們臨時支個擋風帳休息。

他到後面搭了便輿幄,用儀刀刨了個大坑。

宮女連忙引着素輿過去,鋪毯、掛簾、薰香,好一通忙活。

好不容易,她們解決了私需,蕭弈卻沒落得好,那宮女路過他時萬福一禮,眼神帶着歉意,代皇后啐罵了他一句。

“挖那麼大做甚?”

又一個時辰馳行,入城,祭太廟、除喪。

把兩宮鸞駕送進直門,總算完成了這樁倒黴差事。

兵士一片嚎叫。

“比打仗還累哩!”

“腳都磨出泡了……”

“不許抱怨!用食、歇息,未時後繼續操練!”

蕭弈馬不停蹄,立即去見了郭威。

他帶着李業的屍體與兩個俘虜,李洪義、李洪建兄弟也跟着去負荊請罪。

郭府門前車水馬龍,他本打算通報,門房卻抬手虛請,示意他徑直去大堂。

入內,王樸匆匆迎出來。

“蕭郎又立新功啊。”

“不敢稱功,險些出了差池。”

“昨夜之事影響甚大,明公已召幕府諸人議事,讓你來了直接進去,走。”

王樸爲人豪爽,徑直攬過蕭弈,扯他進了大堂。

堂上,郭威大馬金刀居中而坐,魏仁浦、王峻、王殷、何福進、李榮、李重進等人皆在,正分列而坐。

“見過明公。”

郭威笑道:“難怪都說這小子是福將,走到哪都立功。”

“愛出風頭,不是好事。”王峻轉頭看來,眼帶不喜,道:“你不是早知李業下落,故意放任?”

蕭弈道:“不是,是得李洪義檢舉。”

他闡述了事情經過,也着重說了李洪義的大義滅親,李太后並未答應給李業祕旨。

王峻手裏正拿着那《聯諸鎮靖亂策》,聽罷,冷言道:“李洪建宜斬,以儆效尤。”

蕭弈道:“若斬,往後誰還敢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在於‘滅’字。”

“李業既死,身死燈滅。”

“莫非你受李太后之賞,爲李家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