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洪義躊躇片刻,長嘆一聲,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啊,原來,我那幼弟就藏在四弟的隨從當中。”
蕭弈確實沒想到李業如此大膽,轉念一想,李業就是個瘋子,沒什麼事是他不敢。
倒是李洪建,優柔寡斷,三心二意,蠢得令人髮指。
“李業不逃?反而跑來冒險。”
“他一定要見到小妹。”
“爲何?”
“將軍請看這個。”
李洪義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道:“這是他寫的《聯諸鎮靖亂策》,我是傍晚纔看到,默記了一部分,抄錄下來,本想連夜送給郭公,可被將軍麾下攔着,不能離開。”
蕭弈接過,只見上面墨跡未乾。
是李業寫給劉贇的。
“君若輕身赴汴,必死無疑,業謹獻三策,可安漢室。其一,請辭帝位,勸立河東,君父德隆望重,手握勁旅,宜承大統,則郭威挾主之陰肿云疲黄涠喰熘荩Y盟兗州、鄆州,以固根本;其三,通使許州,求援劉信,諸鎮聯結,則郭威四面受敵。昔光武中興,憑河北基與諸將力,今君有徐州之基、宗室之親、諸侯之援,萬萬不可受制於‘迎立’之虛名、貪一時之小利!”
看罷,蕭弈想了想。
這確是對付郭威的上策。
但劉崇、劉信、劉贇也不是任李業擺佈的木偶人,各有各的想法,說服他們同心協力也很難。
劉贇是否進京,是第一輪博弈的關鍵。
“所以,李業想去投奔劉贇,勸其不可入京。但他只是一個逃犯,所謂‘赴汴必死’毫無根據,自知勸不動劉贇。”
“是,他怕劉贇拒絕不了皇位,不敢貿然前往徐州。要讓小妹給他一封祕詔,表明他代表的是太后與李氏之意……”
蕭弈臉色一沉,聲音陡然冷峻。
“好個李氏,反覆無常,當明公真不敢殺你們?!”
“絕非李氏欲反,只是家中出了禍害。”李洪義滿臉恨鐵不成鋼,咬牙道:“我幼弟是瘋子,四弟耳根子軟,我是被他們害得沒了法子,只好來求將軍,請將軍阻止此事,大事化小。”
蕭弈聽得懂,李洪義的“大事化小”就是希望他去殺了李業。
“我問你,太后怎麼想?”
“小妹她……她是個聰明人。”
“李業已去見太后了?”
“是。”
蕭弈招過老潘,吩咐道:“看住李洪威、李洪建及其所有隨從,再帶三十人,輪流守住官員素帳,任何人無我命令,不得隨意走動。”
“喏。”
他又把剩下的七十名手下兵士分爲兩班,花穠帶隊守上半夜,張滿屯帶隊守下半夜。
四十五人守營,做不到十步一崗,便在四個哨崗、兩個轅門每處設五人,剩十五人巡邏。
分派妥當,蕭弈不帶旁人,獨自去了兩宮所在的鸞駕區。
到了內營出入口,卻見女衛、宦官幾乎全都在這營柵邊守着。
蕭弈留心觀察,見他們十分混亂,有人連外袍都沒披,顯然是臨時被趕出來的。
可見李太后並無周密安排,事先並不知情。
“爲何不在兩宮身邊伺候?”
“回將軍,太后聽到有野獸叫聲,命我等來看看。”
“我有緊要之事,需見……皇后。”
話到最後,蕭弈微微一頓,改了口。
這時候求見李太后,對方未必肯見,就算見了,恐怕李業也已經藏匿起來了,不如聲稱見皇后。
這卻讓女衛們有些爲難。
“蕭將軍,夜深人靜,你獨自見皇后,恐怕……不妥。”
蕭弈聽懂了她們的言下之意,臉一沉,正氣凜然,叱道:“這是何意?把本將看成何樣人等?!”
“不敢。”
“若因你等胡亂猜測而誤了要務,擔待得起嗎?”
想來,漢室將亡,她們也沒必要固守禮節,得罪郭威的愛將。
說得再殘酷些,這些人已是亡國奴。
女衛果然羞愧地低下了頭,道:“我領將軍進去。”
步入內營,遠遠地,見到太后帳篷內亮着火光,一個宮女正在雪地中徘徊,望風。
蕭弈停步,隱到宮人帳篷的陰影中。
“蕭將軍,你……想做什麼?”
“你去把她喚來,莫驚動旁人。”
“是。”
等女衛走開,蕭弈裹緊了麻布披風,以免盔甲發出鏗鏘聲。
他繞過宮人帳篷,等那宮女被支開,靠近了太后的帳篷。
果然聽到了李太后與李業的低聲交談。
“郭雀兒怎可能真心立劉贇?他必滅劉氏,自坐天下。”
“劉崇兄弟父子死活與我何干?我保劉氏社稷,實爲保李氏身家,你不該來,平白牽連阿兄。”
“阿姐是婦人短見啊,脣亡齒寒,待劉氏滅亡,李氏豈能獨存?阿兄苟活一時,早晚也是個死!”
“休當我不知你的小心思,你不能獨存,要將我等全都拖入死地。”
“……”
蕭弈回頭,見到宮女向這邊奔來。
他抬手一指,用兇惡的眼神給了她一個警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帳內,李業聲音愈急。
“阿姐寧信郭雀兒也不願信我?兄弟姐妹十餘,你我纔是一母同胞,年歲相近,從小一起長大啊。我是阿姐在世上最親的人,還能害你嗎?我是來救你的。”
“既知如此,你自去投官受戮或隱姓埋名,纔是救我。”
“阿姐且看我此策,劉氏有極大勝算啊。只求你一封旨意,我去聯絡劉崇、劉信、劉贇,共舉義兵!”
“你瘋了?我與諸劉實無半點血脈情誼,扯虎皮作旗可以,豈能真個與虎制ぃ俊�
“阿姐!江山社稷也是你的心血,怎能拱手讓人?當年高祖猶豫不定,是誰主張高舉義旗收復中原?是你啊;汴梁亂政,百廢待興,是誰主張蠲免賦稅,大赦天下?是你。入汴不久,高祖撒手人寰,此漢,自立國以來就是你的!”
“你既知道,卻要鼓動諸劉舉兵,使戰火重燃,裂我疆土、殺我百姓、毀我心血?”
“阿姐苦心經營,結果呢?今日一個乳臭未乾的豎子也敢欺辱你……”
“啪。”
一聲巴掌響。
李太后聲音帶着幾分譏誚,問道:“是誰毀了我的苦心經營?不是你嗎?”
過了一會,李業的聲音也冷下來,道:“求阿姐賜一封祕旨。”
“你待如何?”
“求阿姐賜一封祕旨。”
這語氣,與蕭弈請李太后赦免匠人時一樣。
他心中一凜,掀簾而入。
帳內,李業單膝跪在李太后面前,一柄匕首從靴子裏拿出,指着李太后。
李太后卸下了國母的威嚴,眼帶譏誚與失望,微仰着頭,引頸待戮。
聽得動靜,李業回過頭,眼神中滿是絕望、瘋狂、悲憤、不甘,像一匹負傷的狼,待見到是蕭弈,他不驚反笑,嘴角揚起弧度。
“蕭弈,來得好,我有場大富貴送你。”
“你知我的立場身份?”
“我知,但你站錯隊了。”李業極是自信,起身道:“郭威只是一時得志,成不了氣候。他能給你的,我能給更多,莫忘了你曾輕視過我一次,莫再有第二次,真正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你眼前!”
這人是個瘋子,說不通的。
蕭弈乾脆大步上前,直接拿人。
李業眼光閃動,自知不是蕭弈對手,立即逃到李太后身後。
“阿姐救我!”
“阿業,你走投無路了,就擒吧,趁我還能爲你說情。”
“蕭弈,你莫忘了,當初是我擢你任禁軍都頭,纔有你今日。”
“我沒忘,你現在就擒,我也會爲你說情。”
老鷹捉小雞似的,三人繞了半圈。
突然,李業重重一推李太后,向帳外飛奔而出。
蕭弈正要追,李太后卻沒鬆手。
“蕭弈,你欲如何處置李業?”
“太后請先放手。”
“李氏亡,則我一無所有,魚死網破。”
“外面,我的人已設了重重包圍,李業逃不掉。放我追,此事尚可私下解決;可他若落入控鶴衛或旁人手中,李氏休矣。”
“你……願救李氏?”
“我信太后今夜並無鼓動諸劉聯手舉兵之心;至於信不信我,太后自決。”
李太后仰頭看來,與他對視了一眼,目光似想看透到他心底。
片刻,她鬆手。
蕭弈出帳,放眼看去,李業往北跑出了二十餘步。
他追着,卻見順着李業逃跑的方向有一列腳印,這些腳印比李業的小了非常多,頗爲秀氣,軟履鞋,鞋底是蓮花紋。
蕭弈回看腳印的來處,目光落處,卻是皇后的帳篷。
他不由暗忖,是皇后與李業勾結?還是被劫持了?
第107章 皇后的護衛
營柵邊亮着火光。
蕭弈追着李業過去,聽到叱喝聲傳來。
“讓開!皇后欲悼念亡君。”
“不得蕭將軍吩咐,任何人不能離開!”
“內殿直連皇后懿旨也敢不領?”
“容俺先稟報將軍。”
“動手!”
只見兩撥人正在對峙,一撥是細猴、胡凳、吳狗子、金三水、王九,另一撥則是十二個控鶴衛打扮的兵士,安皇后與兩個宮女亦在其中。
蕭弈離他們還有十餘步時,突然,那些控鶴衛兵士拔刀闖門。
胡凳、吳狗子正在阻攔,頓時被劈倒,所幸披着重甲,該只是受了輕傷。
場面頓時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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