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10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若是我,當發現輕騎在前,便會意識到逃不了,我會第一時間沿原路返回,輕騎不會盤查反方向之人,那麼,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唯有這一個可能了。”

王殷喃喃,手指輕敲着地圖上“開封城”三字。

第99章 登門

與王殷聊得比預想中久了太多,蕭弈又買了禮物,再趕到李濤府已是午時初。

冒着風雪,快步入堂,他顧不得掃掉頭髮上的雪花,先揖一禮。

“晚輩來遲,失禮了。”

李濤已在主座坐着,笑道:“至少此番既非翻牆而入、也非徑直闖門了。”

“晚輩汗顏。”

“無妨,你倒守信,約好午時過府,不早一刻,不晚一刻,看來是不願與老朽多費脣舌,又想喫老朽的佳餚啊。”

蕭弈知他愛玩笑,微微一笑,道:“晚輩也不是白喫,帶了禮物,這是從江南販來的歙硯,雖不貴重,信臣公起復後用得着。”

這硯其實挺貴,算是奢侈品,花了十貫錢,他小半月的俸祿,但更重要的是“起復”二字。

李濤含笑收了,看起來頗爲喜愛。

蕭弈又解下佩劍,道:“這是給明遠兄的禮物。”

“一看便知是軍中舊物,劍鞘裏沾着血腥,不收。”

李昉莞爾道:“我夜觀天象,決定棄武從文,你下次送套趁手的文房四寶來便是,利息莫忘了。”

“哦?明遠兄可是因感受到大帥的不同,料天下將定。”

李昉微笑擺手,道:“不談時政,你先撣了雪。”

蕭弈隱隱聞到一縷沁人心脾的淡香,心有所感,回頭,恰見李昭寧步入堂中。

她走到他近前,遞過巾帕。

“下着雪,也不打把傘。”

“傘被人拿去用了。”

“眉毛上還有……這邊。”

李昭寧抬眸看來,目光微凝,似想幫他拂掉,纖纖玉手抬起,在空中一頓,卻點了點她自己的柳葉眉。

一個動作,讓他留意到了她漂亮的手指、眉眼,以及彎彎的睫毛。

蕭弈卻沒陷落於她的眼眸,淡淡一笑,側頭,拂掉髮間落雪。

雪花揚落,似帶了幾分不羈與灑脫。

李昭寧輕輕“嗯?”了一聲,問道:“給信臣公與阿兄都帶了禮物?”

“給你帶了個消息,聽嗎?”

“飯後,我送你……”

蕭弈難得喫了一餐精緻菜。

有幾道菜他頗喜歡,比如金齏玉膾,鱸魚切片蒸好,澆金湯,色澤漂亮,肉質鮮嫩,他覺得味道可口,一問才知配料裏還有白梅、橘皮、栗子;還有十遠羹,混合了三味高湯與石耳、海紫菜、鮑魚等食材,濃郁醇厚。

可惜分案而食的菜量少,他意猶未盡,李濤案上還有剩。

飯後,撤了碗筷,只留了茶水,難免要聊天。

蕭弈怕萬一泄了機密,沒談時政。

三人點評了當朝一些人物,談論了些錢糧之事,提及他私下出銀激勵士卒時,李昉笑了笑。

“你這般花銷,今朝用盡待明朝,財帛無規劃,永陷匱乏啊。”

“正是月光將軍。”蕭弈先逗笑了李濤,問道:“明遠兄有何賜教?”

“錢如流水,只出不進則涸,有源頭方可綿綿不絕,你分再多給兵士,無非花在酒肆、青樓、賭坊,既知麾下設公錢,豈不知以公錢生錢?”

蕭弈懂這意思,理財嘛。

可他不熟悉世情,遂問道:“可有生錢的門路?”

李昉道:“簡單,往後繳獲賞賜,留足日用、應急之需,餘者或賃田收租,或入股可靠商號,再不濟放貸收息。”

“明遠兄這話,換旁人聽了必嗤之以鼻,亂世朝不保夕,都習慣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蕭弈道:“可我不同,既知大帥將奠定安穩之局,是該提前置產。”

“你既願聽,我再多說一句。與其直接發賞,不如補貼至兵士家中。軍中難管的多是些‘一人喫飽、全家不餓’的光棍,讓其成家立業、安生立命,財帛纔算用在了刀刃上。”

“此言有理,撥雲見霧。”

蕭弈知曉道理,但具體實施卻還要再想想,身邊也缺少擅長理財又可信任之人。

改日可到西市逛逛,順便看看如何給花穠造副眼鏡。

稍聊一會,聯絡完感情,他起身告辭。

李濤、李昉並不相送。

出了偏廳,李昭寧正站在廊下賞雪,回眸看來,美目流轉。

“今日菜餚可合口味?”

“脣齒留香,回味無窮,你呢?喫過了?”

“嗯,只剩一把傘了,你撐着吧。”

“一起好了,可失禮?”

“是有蘇逢吉的消息?”

“我猜,他藏身開封城中。”

“何以見得?”

“我仔細看了搜捕地圖,他只可能返回開封藏匿。開封府已拘捕了蘇府上下,暫時還未審出有用口供。”

李昭寧停步,思量片刻,忽道:“我或許有線索。”

“嗯?”

“可記得葛延遇?”

“你說過,你阿爺的家僕,就是他向蘇逢吉舉證李家。”

“葛延遇原是替我家打點產業,他精於商賈,得阿爺信重,他常年做假帳貪墨錢財,阿爺知道後笞責了他,他心懷怨忿,找到蘇逢吉的牙將李澄,合窒莺Π敚巳巳缃駚K未被開封府拘拿。”

“你怎知曉?”

“自從出了史府,我便安排人一直盯着他。”

蕭弈目光看去,見李昭寧髮髻上已無任何飾物,只一根木釵挽發,青貂斗篷下穿的還是前兩日相見時的襦裙,想必錢都花在報仇上了。

她沒留意到他的目光,認真說着。

“葛延遇投靠蘇逢吉後得了重用,替蘇家打點產業,本朝立國是從契丹手中收回汴梁,三年多間,他們佔了許多無主宅地。十八日,也就是你進城那日,他沒隨蘇逢吉逃,而是去了興寧坊、秦國長公主府。”

“那是……駙馬宋延渥的府邸?”

“是,想必葛延遇看大軍要進城,提前帶着蘇家產業投其門下。”

蕭弈不由輕笑,道:“他挺會挑。”

站在葛延遇的立場上,選宋延渥投靠確實最好,歷代貴胄,穩妥、體面。

“這奸偎貋斫苹覒岩伤捞K逢吉的下落,但……恐怕不好辦吧?”

“我去討要。”

“可行嗎?萬一你得罪了長公主與駙馬?”

“試試便知。”

“你爲我奔走,我如何謝你?”

“小事,且我受李府大恩,理應如此,也全個忠義之名。”

“原來是爲了名聲。”

“可有筆墨?寫份拜帖。”

兩人轉回一間廡房,李昭寧拿來筆墨,動作優雅地磨了硯,把筆遞給蕭弈。

蕭弈不接,道:“字醜,你寫吧。”

“好,如何寫?”

“就‘蕭弈拜會仲儉兄’吧。”

“登門拜會,好歹寫上身份、來意纔不失禮。”

“哦,天雄軍馬軍第二十指揮使、內殿直都虞候、檢校國子祭酒、騎都尉蕭弈,登門討杯酒喝。”

李昭寧執筆,凝神書寫。

她字寫得極漂亮,絹秀又不失大氣。

蕭弈看得賞心悅目,心想自己也得練練字了。

忽聽她低聲說了一句。

“知你是有本事的,立這許多功勞……受了不少傷、不少罪吧?”

“還好。”

寫好拜帖,兩人一道出府。

興寧坊不太遠,他們安步當車,抵達時還未到申時。

蕭弈上前遞了拜帖,門房一打開,立即恭敬行禮。

“蕭將軍,還請堂上稍坐,家主人該散衙回府了,頂多一盞茶的工夫。”

“你知道我?”

“是,家主人特意提過,曾蒙將軍兩次相救之恩,闔府上下,無論在何處遇到將軍,不可失禮。”

“仲儉兄太有心了。”

大堂燒着炭盆,椅子上鋪着獸皮,暖意融融,不僅茶水好喝,竟還有幾樣水果。

蕭弈、李昭寧邊喫邊聊,也不無聊。

沒多久,宋延渥回來了,尚不及更衣便親自趕到堂上,給人如沐春風之感。

“早知蕭郎今日來,我便不出門了。”

“冒昧登門,失禮了。”

蕭弈開門見山,道:“我今日來,是爲葛延遇。”

“葛延遇?那是何人?”

“李府叛奴,當年正是他向蘇逢吉誣告李公,此人我必殺之,聽說他已投在仲儉兄門下,斗膽前來索人,也是擔心仲儉兄收留毒蛇,反被蛇咬。”

“稍待。”

宋延渥二話不說,踱步到門外,招過管家,問了幾句之後,忽叱道:“速將人帶來!”

“是。”

說罷,宋延渥轉向蕭弈,竟又是一揖,道:“蕭郎這是第三次救我啊。”

他甚至不是背臺詞,張口就來這麼一句。

蕭弈一下子沒能接住詞,只好道:“仲儉兄太客氣了。”

“若非你及時提醒,縱然大帥不怪罪,來日宋某亦難保不爲這小人戕害,家人短視,貪圖財貨,竟收容此伲瑧M愧。”

“仲儉兄忙於公務,一時失察也是有的。”

“確是公務纏身,大帥命我返鎮滑州,衛戍開封北門,往後你若至滑州,定要來尋我,痛飲一番。”

“定當叨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