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要吃特辣
他看到了那個老人從第二棟民宅裏走出來的樣子,大衣上多了一些血,但走路的姿態沒有變,還是那麼穩,呼吸還是那麼平。
“他用了多久?”國井善彌的聲音還帶着少年的清脆,但語氣不像十五歲。
“四十六秒。”中山博道說。
他在心裏默數,從老人進去到出來,四十六秒。
第二棟民宅裏埋伏了二十六個人,全部是持槍的殺手。
二十六條人命,四十六秒就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吐出來的氣是熱的,在這寒冷的房間裏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的手心也在出汗,不是因爲怕,是因爲興奮。
他練了三十多年劍道,打敗過無數對手,拿過無數獎盃,站在日本劍道的頂峯,但他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他差的就是這個——一個能讓他拔刀時手心出汗的人。
“第三棟了。”持田盛二的聲音忽然繃緊了。
他們同時把目光投向窗外。那個老人走向第三棟民宅,腳步還是那麼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第三棟的槍手這次沒有乾等着,他們主動開槍了。
密集的子彈從窗口射出來,像是夏天的暴雨,打在雪地上,濺起一蓬蓬白色的雪霧。
老人的身形又動了,身體在彈雨中穿行,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光,連雪地上都沒有留下幾個腳印。
他衝進了第三棟的大門,裏面傳出了槍聲、慘叫聲,還有傢俱倒地的聲音。
國井善彌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五歲開始練劍,十歲打敗了道場的所有師兄,十二歲開始參加全國大賽,十四歲拿了少年組的冠軍,所有人都叫他天才,叫他“柳生第二”。
他不喜歡這個外號,他覺得柳生十兵衛是傳說中的人物,怎麼可能有人能成爲第二個他?
現在他看到那個老人了,看到他在槍林彈雨中閒庭信步的樣子,看到他從一棟樓走到另一棟樓,殺光所有人,身上除了別人的血什麼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但不是怕,是那種血液在倒流的興奮,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對手的激動。
“他出來了。”持田盛二說道。
柳生從第三棟民宅裏走出來,身上又多了幾道血痕,但他的步態依然從容。
他站在雪地裏,抬頭看了一眼別墅的方向。
隔着幾百米的距離,隔着玻璃窗,隔着在風中飄落的雪花,國井善彌覺得那雙眼睛正盯着自己看。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讓他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然後變得滾燙。
“他注意到我們了。”中山博道說。
他還是沒有動,但他的刀已經從腰間解下來,橫握在手裏,刀鞘朝後,刀柄朝前,拇指頂在刀鐔上。“第四棟。”
柳生走向第四棟民宅。這一次他沒有急着進去,站在門口,像是在聽什麼。
幾秒後,他抬腳踹開了門,閃身進去。
裏面傳出的槍聲比前三棟都密集,慘叫聲也比前三棟都響亮。
有人從二樓的窗口跳下來,摔在雪地裏,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槍聲零落下來,慘叫聲也跟着停了。
安靜了。
十幾秒後,柳生從第四棟的大門裏走出來,大衣的下襬在風中微微揚起。
他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不是他的,是濺上去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左輪,換了一把新的,插回口袋,然後抬起頭,朝別墅走來。
“來了。”國井善彌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真的來了。”
柳生從裏面走出來,身上多了一些血,但那些血都不是他的。
他的腳步還是那麼穩,呼吸還是那麼平,像是在雪地裏散步,不是在一個佈滿了槍手的死亡陷阱裏穿行,更像是在閒逛,太優雅了。
鷹司站在別墅二樓的窗前,望遠鏡從他的手裏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嘴脣在哆嗦,手在發抖,整個人在打顫。
他看到了柳生從最後一棟民宅裏走出來,站在雪地裏,抬頭看着別墅的方向。
那雙眼睛,隔着幾百米的距離,隔着玻璃窗,隔着雪幕,鷹司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盯上了。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表情,只是一雙眼睛,但那雙眼睛讓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開槍!開槍!”鷹司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
他轉過身,對着身後的人喊道:“把加特林拉出來!打死他!快!”
他的內心已經充滿了恐懼,失去了方寸。
這時候,幾個人衝過去,推開了別墅的大門,他們推着一挺加特林機槍架在門口,多管旋轉式的槍管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閃着冷光。
彈鏈垂下來,拖在地上,金黃色的子彈在燈光下泛着光,幾個人把加特林槍口對準了柳生站着的方向。
就在這一瞬間,柳生的身形閃了一下,也就眨眼的功夫,他消失在別墅門前的空地上,消失在加特林機槍的射界裏,消失在那幾個人驚恐的目光中。
而原地掀起了一陣風,連帶着雪花飄揚。
“人呢?他還是人嗎!他是怪物啊!”
鷹司張着嘴,眼睛瞪得溜圓,他看到了那個老人消失了,他不知道那個老人去了哪裏,但他知道,那個老人一定還在附近,一定還在移動,一定正在朝他們走來。
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不是人,這是怪物。
別墅外面,雪還在下,風又開始颳了。
加特林機槍的槍管在風中微微晃動,彈鏈上的子彈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鳴。
沒有人知道那個老人現在在哪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會出現,一定會的。
柳生自然沒有傻到去正面硬扛那挺加特林機槍。
他在那片空地上消失的瞬間,身體已經衝了出去,藉着雪幕和建築物的陰影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別墅的側面。
他聽到了加特林槍管轉動的聲音,但沒有回頭,腳步不停,貼着牆根,踩着積雪,繞到了別墅的後門。
後門是一扇鎖着的鐵門,他看了那鎖一眼,兩秒,然後抬起腳,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
鐵門猛地彈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閃身進去,順便反手關上了門。
樓梯就在眼前,但他沒有走樓梯,而是抓住二樓的窗臺邊緣,手臂一撐,身體騰空,翻進了二樓走廊的窗戶。
玻璃碎了一地,他的大衣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他沒有低頭去看,落地的瞬間已經站穩,手裏握着那把劍。
走廊裏很暗,只有盡頭的一盞壁燈亮着,昏黃的光線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圈。
他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一步一步朝走廊深處走去。
右側走廊的第一個房間裏傳來說話聲,他推開門,三個人正坐在裏面擦槍。
他們抬起頭,看到他,愣了一下,手去摸槍。
刀光一閃,三個人倒下了,槍從手裏滑落,掉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第二個房間,第三個人。第三個房間,五個人。
每一個房間都是同樣的結果——推開門,刀光閃,人倒下。
慘叫聲在走廊裏迴盪,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彈一首很短的曲子,每一個音都急促,尖銳,然後戛然而止。
鷹司站在二樓的中央大廳裏,聽着右側走廊傳來的動靜,額頭上的汗珠順着鼻尖往下滴。
他的手在發抖,手裏的左輪槍像是變成了一塊燙手的鐵,握不住,又不敢鬆手。
他身後的幾個保鏢也聽到了那些聲音,有人臉色煞白,有人嘴脣在哆嗦,有人閉上了眼睛,像是這樣就能騙自己說那些聲音不是真的。
“去!去看看怎麼回事!”鷹司的聲音已經不像是在發號施令了,更像是一種哀求。
他身邊的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咬了咬牙,端着槍朝右側走廊走去。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還能活多久。
幾秒後,走廊裏傳來兩聲慘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這下沒有人再敢進去了,剩下的人站在中央大廳裏,手裏的槍舉着,槍口對準走廊的方向,但他們的手在抖,槍口在晃,誰也瞄不準。
鷹司轉過頭,看着站在他身邊的三個人。
鷹司看着這三個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三位……靠你們了。”
中山博道沒有說話,他的手握住了刀柄,把刀從鞘裏抽出來,動作很慢,很穩,刀身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刀舉到眼前,看了一眼刀刃,又收回了鞘裏,垂下手臂,刀尖點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持田盛二沒有說話,他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起來,雙手握住刀柄,刀鞘朝後,刀柄朝前,擺出了一個低姿勢的起手式,目光盯着走廊的黑暗處,一動不動。
國井善彌也沒有說話,他把刀從腰間取下來,橫在身前,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就那麼站着,看起來像是隨隨便便站着,懂行的人看得出來,這是居合的起手式,隨時可以拔刀。
走廊裏的腳步聲停了。
只是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人從走廊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柳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子豎着,頭髮花白,臉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他的左手拄着那根柺杖,右手垂在身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隨時準備抓住什麼東西。
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聲都踩在鷹司的心口上。
他走到走廊口,停下來,看着中央大廳裏的這幾個人。
他的目光從鷹司身上掃過,從那幾個舉着槍的保鏢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中山博道、持田盛二和國井善彌身上。
他看了他們幾秒,然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在這個滿是血腥味和恐懼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眼。
“三個劍客。”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意思。”
中山博道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樣子,但裏面有一種光,不是殺意,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向前邁了一步,刀尖從地上抬起來,指向柳生。
“柳生大人,”他的聲音很平靜,“晚輩中山博道,請指教。”
持田盛二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壓得更低了,刀柄握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柳生身上,一秒都沒有離開。
國井善彌也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握住了刀柄,拇指頂開了刀鐔,刀身露出了不到一寸,寒光從縫隙裏透出來,像是毒蛇的舌頭。
柳生看着他們,把柺杖靠在牆邊,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他沒有拔劍,就那麼站着,像是在等他們先出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輕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師看着學生的作業,做得不錯,但還差得遠。
“很好,這纔是劍客的宿命。”
第322章 我雖死,但也無憾了
中山博道喊了一聲“我先上”,話音未落,他人已經衝了出去。
腳底貼着地毯,身體前傾,刀鞘甩在身後,拇指頂開刀鐔,刀身露出一線寒光。
拔刀術的起手,衝出去的瞬間刀已出鞘,斬擊一氣呵成。
他在道場裏練過無數次,閉着眼睛都能做到。
柳生站在那裏,右手握着劍柄,劍還在鞘裏,一動不動。
中山博道的刀出鞘了,白光一閃,直奔柳生的左肩。
快,快得持田盛二只看到一道白光,國井善彌連白光都沒看清,只聽到刀鋒破空的聲音。
柳生沒有退,他的劍出了鞘,兩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中山博道的手腕被震得發麻,刀彈開了,但他在彈開的瞬間已經轉了手腕,刀從另一個角度劈了下來。
柳生又一劍架住,順勢向前邁步,劍尖直刺中山博道的胸口。
中山博道側身閃過,刀身一橫,架住了這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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