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第330章 三千里命途,咫尺間得意
十一月的京城,天氣是一日冷過一日。
寧榮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許多,這樣的情況下,某些想要盯梢的人都不怎麼好隱藏身形了。
其他街道上,偶爾有幾個賣炭的推着車從街口經過,車輪碾過結了一層薄霜的青石板,發出吱吱的聲響。
榮府門前的石獅子依舊蹲在那裏,只是其中一隻爪下那叢嫩綠的草芽長勢倒不如之前那般喜人。
賈苮雖然將大觀園和銜珠府納入了春華庇佑的範圍,卻有意沒有將府門前的街面也囊括進來,這也不過是點點餘澤罷了
畢竟太扎眼了反倒不美,叫人知道了,難免有小人會說他賈苮要以神通操控滿城氣象云云。
榮府側門今日比往常開得早。
門內已經備好了一輛又一輛出行的馬車。
其中還有一輛青蓋馬車,車簾低垂,看不出裏頭坐着什麼人。
幾個婆子正從門內搬出一隻只箱唬囜崮禽v敞篷板車上碼放。
同時也有其他下人,正在幫忙收拾着東西。
板車旁站着兩名穿着皁衣的差役,腰間挎着腰刀,面上沒什麼表情,像兩尊泥塑,不過眼神卻不斷地查看着板車,顯然是在審查有沒有違規的東西。
賈赦今日啓程,走得早,也算是保存臉面了。
天才矇矇亮時,刑部的人便到了,並讓人送回來和賈母等人團聚一會。
刑部可謂給足了賈苮面子,至於其中有沒有銀子的原因,那就不知道了~
榮府大早上的裏面各種聲音雜亂,即便有主子管着,也壓不下去。
不多時,便有一頂小轎從榮府側門擡出,換上了那輛馬車。
緊接着還有其他人跟着上了其他的馬車,估摸着是爲其送行的,要送一段路了。
賈赦穿着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頭上戴着一頂氈帽,與從前那個穿着迮邸⒛碜鹏E鬚坐在府裏盤算銀錢的賈大老爺判若兩人。
不過能有這般待遇已經算好的了,有車坐,有衣服穿,甚至比許多窮苦人家都還好。
當然他也知道這一切都是賈家的底蘊和賈苮爭取來的。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的街景,目光在寧榮街那兩座府邸的匾額上分別停了一瞬。
榮國府、銜珠府啊!
人老不垂淚,只是不傷心。
之前見到賈母和兄弟,賈赦在刑部受了這些天的苦,實在沒忍住,在榮禧堂中老淚縱橫,給賈母跪下好一陣磕頭。
要說他悔過自己的事情,肯定是有的,但是更懊悔的是自己沒能掩蓋得住,走漏了風聲。
耳邊傳來催促聲,賈赦只好放下簾子,坐回了馬車裏。
車旁跟着兩個押解差役,一前一後,走得不算快,卻也並不拖拉。
後頭板車上堆着的箱挥么致槔K捆得結結實實,賈母雖然湊的銀子不算多,到底還是替他置辦了些行頭和一牀厚棉被。
當然了,這些錢多部分是拿去打點隨行差役,不然賈赦路上可有的是苦頭喫了。
榮府大門外,賈母沒有親自出來送。
她年事已高,這幾日又因賈赦的事心神不寧,鴛鴦怕她再見了那場面撐不住,好說歹說才勸她留在榮禧堂裏。
此刻賈母正坐在榮禧堂,盯着飄起的暖香,神色怔怔。
“老太太,喝些蔘湯暖暖身子吧。”鴛鴦端了一盞蔘湯進來,輕聲勸道,“大老爺已經動身了,苮大爺讓傳話回來,說沿路都打點過了,差役那邊也遞了銀錢,不會叫大老爺喫太多苦頭。”
賈母的眼皮動了動,稍稍有了一點活氣。
這一年來,她可比幾十年來老得都快呢,實在是心神交瘁。
“苮哥兒有心了。”賈母聲音低沉,“老大這一走,也不知還能不能活着回來......他那人一輩子糊塗,到老也沒明白過來。
咱們這中等人家雖然不比頂尖的富貴,但又不缺了他什麼,短了他什麼。
去做那些蠢事,又是何苦來哉。
哎,指望哪天聖上高興了,大赦天下,能讓他調回京城吧。”
鴛鴦沒有接話,只將蔘湯放在她手邊,站在賈母身後替她輕輕揉着肩。
榮禧堂外頭,邢夫人肯定是要去送一送人的。
至於賈赦被流放三千里,她爲什麼不跟着去,只坐在家中哭?
咳,流放路途遙遠,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怎麼可能經得起這般顛簸。
而且以邢夫人的性格,同甘尚且可以,想要同苦,那還是得了吧。
此次懲罰也只是賈赦賈璉,皇帝到底是看在賈家先祖和賈苮的面子上,沒有禍及他人。
當然了,如果邢夫人想要跟着去也是可以的。
畢竟有法在先“父母,妻妾,子女欲隨者聽。”
也就是說如果願意的話,想要跟着被流放也可以跟着,這並不是強制性的。
只不過大多數或者99%的人都會選擇不跟着。
今天的邢夫人也沒穿得多招搖和多鮮豔,甚至還很低調。
披着一件半舊的玄色披風,坐上了馬車之後,透過窗戶看着賈赦所在的馬車,一直垂淚。
邢夫人雖與他感情不深,可到底做了這些年夫妻,如今人真走了,她心裏頭還是空落落的......主要是靠山沒了。
其餘比如賈政王夫人等人,自然是抓住機會對外表現。
兄友弟恭,體現給別人看,纔有機會染指爵位。
因此也是大清早起來忙碌,跟着一起送賈赦到城外十里離開。
畢竟是府中大老爺嘛,其他人自然也是跟着。
就連賈璉都要被抬上馬車一同來送行,更不要說賈琮、賈寶玉這些人了。
因此這車隊壯觀,倒也有了一點往日聲勢。
只不過任誰知道這麼龐大的車隊,居然是送一個被流放的一家之主,都會感覺到有些荒謬荒唐。
銜珠府那邊,賈苮也起了個大早。
他沒有親自去送行。
這種事做得太殷勤,反倒顯得刻意。
他只需要偶爾露露面,讓人知道這些事情有自己的身影在就行。
就比如他已經讓甄士隱派人往刑部遞了話,又讓賈芸給那兩個押解的差役各送了一封沉甸甸的銀票,叮囑他們路上多照看幾分,莫要叫賈赦在路上受了罪。
他不出面,但處處都有他的影子,不用刻意宣傳,外邊的人就莫名其妙地知道了誰在幫忙打點。
所以現在嘛......
外面人人稱讚高風亮節,重情重義的賈真人,此時坐在書房裏,手裏拈着枚桃木片在指間慢慢轉着。
桃木片上隱約流轉着賈赦的氣息,青光已經沒入虛空,直奔目標而去。
想要問到生辰八字有些刻意,也容易引人注目,不過收集賈赦的貼身物件,那可太簡單了。
之前查抄賈赦的東西可是一堆又一堆呢,隨便薅一點都能找到用的。
賈苮將那枚桃木片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下來。
“哎呀,赦大老爺,一路走好。”
賈赦纔出城不久,一時半會兒應該也沒什麼黴叩嫩E象。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只是讓人倒黴,又不是直接下咒要殺別人。
估計倒黴也是各種巧合拼湊而來,或許過個百八十里,又或者過個一天兩天,然後纔會有所反應吧。
只可惜自己不能實時查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獲得這類神通或者寶貝。
賈苮算計過了。
流徙三千里,以尋常人的腳程,走完大約需要兩三個月。
若是中途再病一場、傷一回、遇幾樁意外,少說也要在路上耽擱半年。
賈赦那年紀、那身子骨,平時養尊處優慣了,這一趟能撐到一半便算他命硬了。
他將桃木片收進袖中,起身走出了書房。
無字天書暫且沒什麼動靜,他也不需要多關注了。
自己能夠爲一個老男人費了這麼多心思,已經是有點超綱。
有那閒工夫,不如陪陪自己的後宮們,畢竟時間是真不夠用......
前院那邊,甄士隱正站在廊下,手裏拿着一封信函,見他出來便迎上前來。
“大爺,這是梅翰林府上遣人送來的帖子。
說是梅花書坊那邊新印的志怪故事又加印了一版。
因爲大爺的緣故,這書籍銷量極佳,已有風靡之勢,想請大爺再寫幾篇新的。”
賈苮接過帖子掃了一眼,一想到又要交稿啥的,就感覺渾身刺撓,這是在催更啊?
之前的那點興趣退去之後,就不怎麼願意寫了。
隨手遞給旁邊的茜雪:“先收着吧,回頭再說。志怪故事的事不急,最近正忙着給赦大老爺‘送行’呢。”
茜雪接過帖子,笑了一聲:“大爺說得好像多捨不得似的,昨兒晚上還聽大爺唸叨說,大老爺這一走,榮府那邊可就清淨多了。”
賈苮沒有接話,只笑了笑,隨後便詢問起了家中各項事宜,作出決定,吩咐下去之後,好半天才空閒下來,負着手回往後院去。
他走得不快,沿着會芳園的石子路慢慢踱着,路過天香樓時聽見秦可卿正在裏頭和尤二姐說話。
大約是說起昨夜沒再做噩夢的事,語氣裏帶着幾分輕快的笑意。
想了想,沒有進去打擾。
畢竟這幾天秦可卿也是高興,和尤氏她們各種組合來蹭睡,有幾次睡好覺了?
你一天天玩得那麼晚,當然不做噩夢了!
又繼續往前走,穿過那道連通大觀園的小門,踏入了園中。
大觀園裏比前院更舒適幾分。
春華庇佑浸潤了幾日,園中的草木已經徹底活了過來,生態也是逐漸向銜珠府靠齊。
幾株臘梅開得正好,金黃的花朵綴在枝頭,在冬日清冽的晨風裏散發出幽幽的香氣。
沁芳溪的水面沒有結冰,依舊緩緩流淌着,偶爾有幾片落葉打着旋兒順水漂下。
賈苮沿着溪岸走了一段,聞着梅花香,自然而然地拐上了那條通往櫳翠庵的石徑。
上回人多,他也不好單獨和妙玉說什麼,要不然三個妻子都喫醋。
現在正好得空,正好過來試探試探。
上了石階到了櫳翠庵山門前時,門扉照舊虛掩,給某人留着縫。
賈苮會意一笑,抬手叩了叩門。
不多時,門內傳來腳步聲,緊接着門被拉開了一道縫,露出妙玉半張面龐。
熟悉的動作,熟悉的人,就連妙玉今天穿的也和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差不多。
唯一要說有什麼區別,就是她這喫齋唸佛的小尼姑,在鬢邊簪了一朵新開的臘梅。
哼哼~
說好的潛心禮佛呢?
看來是心不靜,潛不下心來啊!
妙玉大約也是剛剛做完早課,手裏還拿着卷經書。
“賈真人?”妙玉滾了滾喉嚨,裝作一副意外的樣子,“今日怎得空來?”
當然了,今天榮府的動靜妙玉也知道,畢竟賈赦的事情,府中上下都傳遍了。
這個時候賈苮不應該是在外面幫忙嗎?怎麼偷閒跑她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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