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這句話自然是戳到了王夫人她們心窩子。
畢竟從頭到尾,賈寶玉的這樁婚事本就是包辦,他本人沒什麼選擇。
邢夫人在旁邊喫瓜喫的飛起。
一看這個夏金桂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更是樂得在一旁拱火。
放下茶盞,不輕不重地接了一句:“年輕人嘛,初時生疏也是有的。
二太太也不必太過心急,日子還長着呢。”
她這話聽着像是幫王夫人解圍,左右逢源,實則是在火上澆油,陰陽怪氣。
王熙鳳在旁連忙低着頭,數着衣襬處的花紋線條,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要說自己這對公婆,平日裏不見有什麼作用,但是在對付二房這方面上倒是挺來勁兒的。
王夫人被懟了一句,滿臉僵硬,卻好歹還能借着這話下臺。
但夏金桂卻不肯就此罷休。
本來是準備把上下情況摸清楚之後再發難的。
但是既然她們今天先找上自己來下馬威,那可不能慣着她們。
反正家中有錢,那就是有底氣,夏金桂可不是那麼容易被拿捏的。
既然已經開了這個口,便要藉着這股勢頭把話說透,也好叫榮府上下都知道她這個寶二奶奶的厲害!
“老祖宗,太太!”她換上一副委屈的神色,還故意放大了聲音,“我既然進了榮府的門,便是榮府的人。
有些話本不該我說,可事已至此,若再藏着掖着,反倒對二爺不好。”
賈母微微蹙眉,有些不喜夏金桂這番做派,果然是商賈之女,一看就沒什麼教養。
小門小戶出來的大概都是這樣,他不喜的邢夫人也是這般行徑。
不過念及對方是寶玉的媳婦,賈母還是耐着性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夏金桂垂着眼簾,語氣裏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我雖昨天新過門,卻也聽聞二爺屋裏有幾位顏色極好的丫鬟。
早上過來之前倒是他們一一見過,真是個頂個的好顏色。
二爺年輕,又心善,待下人和氣,這本是好事。
可若是因爲身邊美貌丫鬟太多,分了心神,壞了身子,那便得不償失了。”
她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一副爲賈寶玉着想的樣子,但在場的人精哪聽不出她那話語當中的深意。
這不就是在暗指賈寶玉屋裏那些丫鬟勾壞了主子,才叫他在新婚之夜提不起勁兒來嘛。
要說收用一些通房丫頭什麼的,並不奇怪。
反倒是滿京城打聽,甚至整個大舜問一圈,到了年齡的少爺屋中要是沒有貼身丫鬟陪牀,那纔是稀奇事。
甚至真要是那種情況,家中太太還得幫忙找一些來呢。
可情況是這樣,但被說出來壞了身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更別提什麼提不起勁兒了?!
他們家寶玉能是沒種的?!
懂不懂什麼叫做銜玉而生的含金量!
王夫人的臉色鐵青。
她雖然對夏金桂這樁婚事並非全然滿意,可到底是自己替兒子挑的,若真鬧出什麼難堪來,丟的是她的臉面。
老祖宗把這事兒交給了她......雖然又被外包委託給了賈苮。
但最後拍板決定的,終究還是他們夫婦。
可夏金桂說的那些話,又不全是沒有道理。
賈寶玉屋裏那些丫鬟,她確實早有幾分不滿。
除了早就已經暗中拉攏的襲人之外,其他的丫鬟,她是個個不順眼,全都是一副狐媚樣子,容易帶壞她的寶玉!
尤其是那個叫晴雯的,本來有幾次聽到這丫鬟說的那些話,他就心中不爽。
再發現她削肩細腰,與原來不對付的小姑子賈敏女兒林黛玉相似,王夫人就更加不喜了。
上次找的機會也不過是降爲了二等丫鬟,要是按照她的想法,早就應該逐出府去,省得一直在寶玉面前晃盪。
現在倒是有了一些由頭,就是由夏金桂說出來,面上都不好看,她便稍稍沉默了一下。
賈母這個時候也就只好出聲了,誰讓最溺愛賈寶玉的就是她呢?
分到他屋裏的那些丫鬟,大多數都是經賈母同意的。
夏金桂這麼說,倒是顯得賈母不對,只好緩緩開口:“金桂啊,你剛進門,有些事還不清楚。
寶玉屋裏的丫鬟,都是府裏調教出來的,規矩是懂得的。
上下尊卑自然是記在心中,定不會行那浪蕩之事。
至於顏色嬌好,那也是我喜歡,畢竟眼睛舒服,心頭也舒服嘛。”
夏金桂聽出賈母有替那些丫鬟開脫的意思,也不急着反駁,以退爲進,恭敬地說道:“老祖宗說的是,我自然相信府上的人是有規矩的。只是......”
她抬眸看了一眼王夫人,又飛快地垂下眼簾:“只是我既然已經是二爺的人,總要替二爺的身子着想。
若那些丫鬟當真安分守己,自然是好的。
可若是有人藉着伺候的名義,行些不該行的事,那便不是幾句規矩能說清的了。
難不成寶二爺真要實行了那等事兒,我還能上前去把她們拉開不成?
素來只有大度的妻子幫爺們兒尋一些姬妾,延續香火。
我夏金桂又不是善嫉善妒之人,如何能做得出來那種事情。”
夏金桂是不是潑辣善妒的人?
呵,外面是有些風聲。
不過之前她是待字閨中,對付自家下人有各種手段,那也算是御家有方,大家並未放心裏去。
現在聽她這麼說,倒還真像是夏金桂多麼大度一樣,處處都站着理。
至於話裏話外的意思,在座的都是掌家管家的主,誰聽不出來她在鋪墊什麼呀?
王熙鳳本不願摻和這事,不過她也是見過晴雯幾回,心知晴雯與黛玉相似。
自然又聯想到了隔壁那壞人~
哪裏有像自家妻子的丫鬟,在別人房中當丫鬟的道理。
所以胳膊肘往外拐的王熙鳳,這個時候倒幫起賈苮,從榮府當中撈人了。
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寶二奶奶這話說得倒是在理。
說起來,寶玉屋裏那個叫晴雯的丫頭,生得確實惹眼。
前些日子還聽說她跟寶玉走得近,不過就算是犯了事兒,也只是降爲了二等丫鬟,可見寶玉還是對她喜愛的......”
她適時地住了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王夫人倒是有些意外,王熙鳳竟然在這個時候能幫他這邊說上幾句話。
畢竟大房和二房爭端愈發明顯之後,她們姑侄二人也就不怎麼親近了。
王熙鳳自然不管王夫人在想什麼,她低眉垂眼看似捧着茶,實則是在心中暗自遐想。
“哼,這個沒良心的壞人,有些天不過來!怕是被元春那丫頭給迷住了吧?
老孃都這般大度,再不給些好處,看我到時候還理不理你!”
王熙鳳也是心思複雜,如今兩人的關係走不得明路,他更是沒機會做正妻。
心中也對薛寶釵嫉妒的很。
不過嘛,她在嫉妒之中總能找到平衡點。
比如幫男人找些妾室、丫鬟什麼的,這本就是正妻應該做的事情。
王熙鳳這個時候攬了過來,頓時就感覺自己有了幾分賈苮妻子的意思。
這其中韻味實在難以言表。
夏金桂同樣也沒想到這個大房的嫂子竟然還能幫她說話。
又見兩人風格近似,年歲也沒差多遠,心中倒是升起了一些好感。
她可沒想什麼大房二房的爭鬥,畢竟夏家有錢,可不急着看那三瓜兩棗。
心裏給王熙鳳記了一筆,發了一個好人卡,面上卻做出驚訝的神色:“竟有這等事?!我倒是不知道的。
果真是過門的時間晚了,不知道前邊的許多事情,以後倒是要多叨擾嫂子了。”
王熙鳳嗅到了同類的味道,不過也沒有往心裏去,再作妖也作妖不到自己頭上來。
她抬頭展顏一笑,說着以後再閒聊。
王夫人見自己兒媳婦兒和已經不對付的侄女關係好起來,頓時覺得不對勁兒,盤着佛珠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她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開口:“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罷,我自有處置。”
夏金桂也樂得不用在這裏立規矩,便也不再多說,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轉身出了榮禧堂。
她走出去時,正撞上賈寶玉從廊下經過。
賈寶玉穿着家常衣裳,神色懨懨的,見是她,腳步頓了一頓。
夏金桂也不看他,只從他身側走過,腳步不緊不慢,裙襬輕輕掃過門檻。
經過他身邊時,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二爺,夜裏不睡也沒用,白天該歇還是歇着罷。
你不想碰我,我還不想讓你碰呢,只維持着兩家情面,我倒也懶得管你那些狗屁倒竈事!”
賈寶玉的臉白了幾分。
如今的賈寶玉纔多大?
實14,虛15,毛16,看17,望18......
反正若不是因爲如今賈府情況如此,又實在沒什麼人上門說媒,賈寶玉這婚姻恐怕要拖到成年之後。
就算和夏金桂也只不過會是訂婚而已,哪會像現在這麼快。
當然,這麼快就辦了,其中也有夏金桂年齡本就比賈寶玉大,賈寶玉拖得起,夏金桂拖不起的緣故。
總之種種因素之下,賈寶玉以前雖然玩的花,但不過也就是個小孩子......
在成長時期就已經被帶歪了。
夏金桂輕聲說的那些,賈寶玉男女通喫也玩過不少,哪能聽不懂呢?
想要辯解一番,自己並不是嫌棄對方,只是昨晚心事重重,也無心思罷了。
畢竟在賈寶玉的觀念當中,結婚是結婚,玩耍是玩耍。
與相愛的人結婚,有欲有情,那纔是正常。
至於和秦鍾,蔣玉菡等人,那不過就是在外逢場作戲玩一玩罷了。
如今被誤會有隱疾,賈寶玉也是有苦難言。
想要解釋,卻發現夏金桂已經走遠了,並不理會他,只好埋頭朝榮禧堂去。
怡紅院那邊很快便有了動靜。
王夫人派了李嬤嬤來傳話,說晴雯和麝月這兩個丫鬟,一個在寶玉屋裏久了不知尊卑,疏忽職守,一個近來不守規矩,逾越身份。
便叫她們暫且搬到外院去住,等過了這陣風聲再說。
說的是避風頭,其實不就是把她們調離了怡紅院嗎?
晴雯性子烈,聽了這話紅了眼圈,卻硬是沒掉一滴眼淚,收拾收拾東西,聽安排就是。
只不過她以前是在內院和那些大丫鬟小丫鬟們待著,如今新換了環境,難免要被排擠。
麝月倒是哭了,趴在襲人肩頭抽噎了半天。
襲人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去找王夫人理論,只能一邊安撫兩人,一邊悄悄叫小丫頭去給賈寶玉送信。
賈寶玉彼時正去了一趟榮禧堂,被賈母和王夫人詢問昨夜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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