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這話說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賈雨村這是藉着幫忙牽線的由頭,向賈苮討要好處。
希望在皇帝面前獲得舉薦或美言,爲仕途更進一步鋪路。
賈苮聽了,心裏並不意外。
若是賈雨村不趁機要好處,反倒不像是他了,自己還懷疑他辦事能不能成呢。
不過他面上卻沒有什麼反應,只端着茶盞又喝了一口,似乎正在思量。
“聖上近來政務繁忙,倒也沒有多少閒情聽人議論,何況我又只是閒職,哪裏能置喙朝堂。“
賈苮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着幾分敲打的意味。
“何況陛下明察秋毫,雨村兄在戶部的政績,只要用心做了,聖上自然會看在眼裏。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他這番話既沒有應承,也沒有推拒,留了好大的餘地。
賈雨村心裏明白,賈苮這是在提醒他——好處可以給,但得先把事情辦漂亮了纔行。
賈雨村心中暗笑,到底還是年輕,這麼輕易就應下來了。
心中雖笑,面上卻做出受教的神色,連連點頭:“苮兄弟說的是,是愚兄心急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又堆起笑容:“夏家那邊,愚兄先替你去探探口風。若他們有意,再與政老爺商議也不遲。“
“那便有勞雨村兄了。“賈苮也笑了笑。
賈雨村騎牆看戲,既靠着太上皇,又要倒向皇帝這邊,總有一天要栽跟頭。
至於自己不過是幫忙說幾句話,聽不聽那都是皇帝的事情。
何況他又沒有答應下來,什麼時候去替他推薦美言幾句,還說不準呢。
端起茶盞,像是要送客的意思,卻又擔心這傢伙跟自己想的差不多,辦事磨磨唧唧,便又提醒了一句。
“只是有一樁事,還要勞煩雨村兄留心。“
“苮兄弟請講。“
“這門親事,越早定下來越好,總不好叫人家等的太久。“
賈雨村心領神會,當即站起身來,拱手道:“苮兄弟放心,愚兄省得。這兩日便去走動走動,料那夏家得知情形,定會欣喜若狂。“
賈苮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若是夏家那邊有什麼動靜,雨村兄只管遣人來告訴我。“
賈雨村滿口應下,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轉身離去。
他走出銜珠府的大門時,臉上的笑意微微斂了幾分,心裏卻在飛快地轉着念頭。
他是個有心機的人,自然也會用惡意的眼光去看待別人。
方纔那番話,他算是聽明白了。
賈苮要藉着這門親事,把賈寶玉的婚事拿捏在手裏,順便再給榮府埋一顆釘子。
至於夏家那個女兒......賈雨村雖然沒見過夏金桂,但京中早有耳聞,那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兒。
這門親事若是成了,榮府往後怕是有得熱鬧了。
嗯,還別說,他這惡意的想法真就猜對了~
賈雨村一邊想着,一邊上了馬車,低聲吩咐:“先去戶部。“
馬車緩緩啓動,賈雨村坐在其中,捻着鬍鬚,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旁人可比不得賈苮在皇帝和太上皇眼中的地位。
他幫自己說情推薦,看來自己這個位置要不了多久也能提一提了。
至於去夏家那邊的說客,他倒也不急。
就像他剛纔說的,一商人之家罷了。
以他如今戶部侍郎的身份,去替賈寶玉保媒,夏家難道還會拒絕不成?
說到底,一個皇商之家,能攀上賈家這樣國公府門第的親事,即便有再大的家資,那也是高攀了。
......
賈苮這邊送走了賈雨村,坐在位置上也是若有所思。
修行到如今,也是接觸了不少奇異之事。
他自然也發現了賈雨村身上的不自然。
只是用帶法力的眼睛看去,他怎麼看都是一個正常人,所以纔沒有深究。
方纔那番話,他與賈雨村彼此試探、互相拉扯,話裏話外都繞着一個“利“字罷了。
賈雨村想借這樁婚事攀上更高的枝頭,也向皇帝表達自己的善意。
而他賈苮,則是借賈雨村的手,把夏家那顆釘子釘進榮府的樑柱裏,到時候榮府真要鬧起來,還能把鍋甩給賈雨村。
各取所需,誰也不虧。
他正盤算着夏金桂進門後榮府會亂成什麼光景,賈寶玉還會不會念叨着女人都是水做的?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人匆匆而來。
賈芸快步穿過月洞門,到了廊下,旁邊跟着的是賈蓉跟賈薔。
他們拱手稟報:“苮大爺,西廊那邊賈代儒老先生方纔遣人來傳話,說賈瑞......又不好了。“
賈苮微微一怔:“又不好了?前幾日不是還聽說他精神見好嗎?“
“但也不是叫我們一直盯着嗎?這些日子同樣也沒放鬆,還真就發現了一點事情。”賈蓉站出一步說道。
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古怪:“聽說是他屋裏多了一面鏡子,照了沒幾日,整個人便瘦脫了形。
今兒下午賈代儒去送藥時,見他直挺挺躺在牀上,已經沒有氣了。“
賈苮眉頭微挑。
風月寶鑑?!
他幾乎立刻就猜到了是什麼。原著裏賈瑞正是因那面鏡子而死的。
賈瑞拿着那面鏡子,不聽跛足道人的叮囑,只看正面不看背面,最終精盡人亡。
如今那跛足道人與癩頭和尚既然已經現了身,風月寶鑑自然也會出現了。
“那鏡子呢?又是什麼來頭?“賈苮裝作不知,順勢詢問。
賈蓉立即回答:“據聞是由一僧一道上門所給,說是能讓瑞大爺轉危爲安來着。
結果這纔沒三天呢,瑞大爺就......”
“重點。”
“哦,瑞大爺嚥氣後,那面鏡子就放在牀頭,老爺子不知該如何處置,便先收起來了。“
“咱們問話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而且悲慼之下還說,怕那東西不祥,想問大爺該如何處置。”
賈苮略一思忖,抬步便往外走:“我先去看看。“
他腳步不慢,穿過府中迴廊,從角門拐入通往西廊的小巷時,天邊的霞光已經收了大半,暮色沉沉地壓下來。
賈代儒的院子門虛掩着,檐下那盞舊燈贿�沒有點,裏面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
賈苮推門進去時,賈代儒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佝僂着背,目光落在桌上一面黃銅鏡上,神情枯槁,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另外,屋子子裏面則是賈代儒髮妻正趴在賈瑞的牀邊痛哭。
白髮人送黑髮人,如何不令人悲傷?
而且賈瑞是他們這一家的獨苗,他一死的話,他們這一脈也就絕嗣了。
欸?
絕嗣?!
賈苮趕緊收回心神,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看向那面鏡子。
那面鏡子約莫巴掌大小,銅面泛着暗沉的光澤,鏡柄上鏨着四個小字——風月寶鑑。
尋常人眼中沒什麼稀奇,他下意識地哂梅Σ榭矗挥X得那鏡面上流轉着一層極淡的幽光,像是有水紋在銅面下盪漾。
他如今的修爲雖談不上多精深,卻已經能感覺到那鏡中隱隱透出的氣機,幽微而詭祕,帶着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湊近的誘惑。
“苮大爺來了啊。“賈代儒站起身來,聲音沙啞,“瑞哥兒......他走了。“
賈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
人死不能復生,況且賈瑞落得這般結局,究其原因,也是不好明言。
再說了,他跟王熙鳳什麼關係?難道還能幫賈瑞不成?
“說說詳細的情況,我看這鏡子不簡單。“
賈代儒顫巍巍地指了指桌上那面鏡子:“前兩日有個跛足道人和一個癩頭和尚來過。
給了他這面鏡子,說能治他的病。
起初他聽了勸,只看背面......我也時常監管。
可,人有三急,我一時出去疏忽,這孽障竟就忍不住這片刻誘惑,不知怎的,還是翻過來看了正面!“
賈代儒說到這裏,聲音啞了幾分:“這一看,便沒再放下來。“
賈苮沒有急着接話。
他踱到桌邊,伸手拿起那面銅鏡。
觸手微涼,像是握着深秋的溪水,卻並不陰寒。
他低頭看了看鏡面,那上面映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一片模糊的霧氣。
還以爲裏面能夠照出衣着清涼的金釵呢~
實際上,以他如今的修爲和功德在身,這點引誘並動搖不了他。
只是能感覺到這鏡中有一股極淡的怨氣與執念,大約是賈瑞死前殘留的那份執念,既可憐又可悲。
“那道人臨走時可有交代什麼?“賈苮放下鏡子,回頭看向賈代儒。
要是沒人要,那可就歸我了。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作用,但好歹也算一件仙家法寶嘛。
至少在他看來,這風月寶鑑的層次不下於斷劍太阿,無非是兩者的側重方面不同罷了。
第242章 置身因果外,踏足紅塵中
詢問那佛道二人回來取寶物的時間,也主要是看能不能遇得上。
原著當中,他們也是取了風月寶鑑就奪門而出,飄然離去。
若要阻止的話,少不得要和他們鬥上一把。
賈代儒搖了搖頭:“說是三日後來取。如今瑞哥兒死了......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來。“
賈苮沒有告訴他,那兩人當然會來,甚至還算準了三日之後,賈瑞估計要出問題,所以才定的時間。
這面風月寶鑑是警幻仙姑所制,自然不會平白留在凡間。
“鏡子我先帶走。“賈苮將那面銅鏡收入袖中,“那道人若是來了,你只管打發人來告訴我。“
賈代儒自然沒有異議,連聲道謝。
儘管他也知道自己孫子的命不是單純因爲這一面鏡子沒的,但總想找個藉口給孫子一個體面的死法。
畢竟被異人用寶物害死,說出去總比是自瀆而死好聽些吧?
賈苮隨後又給了些銀票,讓賈代儒得以安葬賈瑞。
之前賈代儒幫着自己承嗣賈代修一脈,積極奔走勸說,所以才這麼幫他。
不過關係畢竟不是多麼親近,安慰了這兩位老人,又讓跟隨來的賈蓉他們幫忙處理後,這才離開了院子。
他這一番沒怎麼麻煩,但卻實實在在落了個好名聲,賈代儒連聲感謝,一直就沒停過。
賈苮走出院子時,因耽擱了這麼久,暮色已至,天色漸暗。
巷口的牆根下,一盞昏黃的紙燈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在地上投出晃晃悠悠的影子。
賈蓉他們在賈代儒那裏商量着怎麼置辦後事,並沒有隨他一同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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