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成仙補紅樓 第269章

作者:善解人颐

  賈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心裏卻已經有了數。

  不就是《好了歌》嘛。

  果然是那一僧一道。

  可惜這一次他們依舊是避着自己,沒能見到。

  他們將甄士隱帶到京城,又特意讓他落在銜珠府附近,顯然是進行着什麼考驗,比如了斷塵緣。

  這般說法在諸多故事當中都有所體現。

  大多都是半路被神仙看中,然後接去修仙。

  只不過這一類有許多都要求斷絕紅塵的聯繫,這樣才能一心一意地修行。

  只是他們沒想到,賈苮會直接把甄士隱接進府來,還讓香菱母女與他團聚。

  更沒想到,甄士隱對於家人比對修行更加重視。

  畢竟歸根結底,甄士隱是因爲妻離子散所以才瘋癲,然後才接觸修行。

  如果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的話,或者都是圓滿結局的話,甄士隱又如何會跟着佛道二人組離開呢?

  想來是那佛道二人組小瞧了甄士隱對於親人的重視吧。

  心中這般猜測了一番,也不知道對不對。

  賈苮放下茶盞,面上依舊和氣:“老先生既然已經到了府上,和家人團聚,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甄士隱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落在香菱身上,又落在封氏那張因多年操勞而略顯蒼老的臉上。

  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幾分鄭重的意味:“小老兒漂泊半生,愧對妻女,如今既然老天爺開恩,叫我們一家團聚,我便再也不走了。

  那遊方道士雖然也說過修行可獲長生、逍遙自在。

  但是若不能陪着妻子兒女,這仙不修也罷!

  只是這個......這個......”

  他頓了頓,面上露出一絲難色,也有一些羞愧:“只是我如今身無長物,又無田產家業,若留在京城,只怕反倒拖累她們母女。”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極深的愧疚與無奈。

  當年一把火可是把他們家都給燒沒了,現在回去,早就已經沒了他們的地。

  賈苮聽了,自然也是知道他的難處。

  堂堂一個大男人,而且幾十歲了,能夠當着腥说拿嬲f出這些話來,足見他改過的心思。

  便朗聲道:“老先生這話就見外了。

  香菱是我的人,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老先生若不嫌棄,便先在府中住下,也好教她們母女多盡些孝心。”

  甄士隱連忙推辭:“這如何使得!我一個外人,怎好平白叨擾真人......”

  “如何是外人?”賈苮笑着打斷他。

  他發家時間短,缺少底蘊。

  光是錢跟宅子可體現不出什麼,其他方方面面都得跟上纔行。

  人才難得。

  之前還給皇帝說過一句,想要挖走荊苛來着,那流程現在都還沒走完,也不知道皇帝是在搞些什麼幺蛾子。

  面前的甄士隱雖然年齡大,但卻更加沉穩,而且以前又是大家頂樑柱,自然也是有幾分能耐。

  儘管想着讓賈芸當管家,但他到底還年輕,缺少歷練。

  尤氏如今面對越來越多上門的人,更不好出面。

  正缺一個經驗老道,鎮得住場子的人。

  甄士隱就很不錯。

  反正管家又不一定只能一個。

  賈苮認真地說道:“老先生若是覺得過意不去,便替我管管府裏那些雜事也好。

  我府上人手不多,正缺個有識文斷字的人替我料理些賬冊書信。

  老先生若肯屈就,便算是一樁兩全其美的事。”

  甄士隱怔了怔,眼眶微微泛紅,嘴脣翕動了好幾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更何況還是甄士隱這樣的情況。

  香菱在一旁輕聲喚了一句:“父親......大爺人好,你就莫要推辭了。”

  甄士隱終於沒忍住,抬手用袖子掩了掩眼角,聲音低啞:“真人恩德,小老兒......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今後必定盡心竭力,肝腦塗地。”

  賈苮爽朗笑道:“老先生說這話就見外了。往後便當這裏是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

  封氏在旁已是淚光漣漣,卻硬撐着笑容,拉着香菱的手,朝賈苮深深鞠了一躬。

  他們一家子可謂是受盡了賈苮恩惠。

  一直漂泊被人拐賣的女兒,如今有了一個安定的家,雖說是通房丫頭,但見這寵愛的勁兒,以後少不得也是一個姨娘妾室位份。

  而封氏則是逃離了壓榨她的孃家,現在還能守着女兒生活。

  更讓她們激動的是,如今甄士隱也回來了。

  一家三口團聚,沒有天各一方,沒有讓人見之嘆息的悲劇。

  這一切都很美好!

  賈苮更是覺得滿意,這不就是自己追求的嗎?

  茜雪吩咐的後廚很快就將飯菜端了上來。

  之前看着馬道婆在那裏喫的暢快,現在鬧了大半天,還確實有點餓了。

  也沒有再請其他人,這一頓飯,雖然人不多卻熱鬧溫馨。

  推杯換盞間,倒更像是一場遲到了多年的家宴。

  而賈苮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銜珠府外,隔了幾條街的不起眼的窄巷裏。

  一個跛足道人正拄着竹杖,手裏拿着一面銅鏡,上面顯現着甄士隱的情況。

  他可不敢直接照看賈苮,定然會被其察覺,就像之前那樣,得虧他們走得快,不然就要打個照面了。

  所以只能用這面探查的鏡子,觀察甄士隱,從側面觀看賈苮情況了。

  他身旁站着一個癩頭和尚,手裏捻着一串佛珠。

  看了看銜珠府的方向,眼中頓時見到,祥雲環繞,金光璀璨,正是大富大貴,氣叨κ⒅住�

  至於隔壁的榮府,自然是光芒暗淡了,甚至還有零零散散的光芒往隔壁銜珠府飄。

  低頭看了一眼跛足道人手中的鏡子,裏面甄士隱和賈苮相談甚歡。

  癩頭和尚開口揶揄:“道友,看來你們道門又要損失一人才了。”

  跛足道人沒有抬頭,只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有幾分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塵緣難斷,本該如此。

  隨緣而去,隨緣而來。

  不管他做什麼決定,這本來就是他的叩馈�

  雖說他未能斬斷塵緣、潛心隨我修行。

  但是見他家庭和睦美滿,心中煥發生機,成就天下美事,我如何不算積了功德?道友,你纔是着相了。”

  癩頭和尚神情一滯,又彷彿辯解似的強說道:“不去煩惱絲,如何得自在?

  此人選擇化爲紅塵枯骨,看來他身上那份仙緣也不見得有多濃。”

  寶竹道人聽後,淡淡一笑道:“他既然願意留下,便說明他心中那份掛念,比仙緣更重,強求不得的。

  況且仙緣帶入銜珠府,以後也定是善終,有個好結果,於他而言也是不差。”

  癩頭和尚辯不過,唱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道友倒是看得開。”

  “看不開又如何?”

  跛足道人將竹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頓,發出篤的一聲,繃着的臉也露出笑容,帶着一絲無奈。

  “賈真人既然都已經出手相助了,那咱們又能如何呢?

  除非顯出真身與他鬥法,不過那樣實在不值。”

  “哈哈哈,我還真以爲道友清靜無爲,無慾無求了呢,原來是沒轍呀!”

  癩頭和尚大笑,又覺得扳回了幾分。

  “清靜無爲並不是無情無慾,不然如何出來走上這一遭。”

  “嗐,佈下的幾個好處全遭真人給截胡,這一趟出來屬實是白費。”癩頭和尚摸了摸自己腦袋,“過兩天再來收了風月寶鑑,到時候回去找仙姑再聊聊吧。”

  “善。”

  兩人在巷口站了片刻,便轉身消失在暮色裏。

  像來時一樣,無人留意。

  ......

  日頭西沉的時候,銜珠府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甄士隱被安排在前院的一間小院裏,院子不大,卻清幽整潔。

  這裏就是之前寧府的小總管俞祿住處,想必其他下人也就知道對甄士隱該是如何態度了。

  這是大總管的位置,還是給賈芸留着,前提是他不半途跑路。

  小院兒之中,由於甄士隱來了,封氏自然也就調整了一下職位。

  之前在後院守着小門,現在只是掉到了前院,掌管那些粗使丫鬟和婆子。

  這夫妻倆也算是互相輔助了。

  封氏替甄士隱鋪了牀,又叮囑他晚間莫要貪涼,怕他這些年在外面受了風霜,身子經不住夜裏那點子寒氣。

  香菱也在一旁站着,手裏捧着一盞新沏的茶,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隻輕輕說了一句:“父親早些歇着,今後在府中待的久了,就知道大爺的好。”

  甄士隱點了點頭,看着女兒轉身離去的背影,在門口站了很久。

  如今雖然是寄人籬下,但終歸是一家團聚,了卻了他多年的心願。

  他忽然想起那跛足道人曾說過的一句話:“你塵緣未盡,便是強求也修不成的。”

  那時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長生不老更叫人捨不得放下。

  他輕輕掩上門,屋裏那盞燈焰跳了一跳,又穩穩地亮了起來。

  ......

  入夜後,賈苮在書房裏批了一會兒賬冊,又翻了幾頁新寫的道書。

  香菱端了一碗蓮子羹來,放在他手邊,又在他身後站了片刻。

  這丫頭就是心裏藏不住事,那想要說話卻又怕打擾的表情,任誰也看得出來。

  賈苮沒回頭,感覺已經能夠察覺到她那扭扭捏捏的樣子了。

  只隨口道:“擔心你父親住不慣?”

  香菱輕輕“嗯”了一聲:“我怕他住不慣,又怕他總想着要離開。”

  賈苮放下筆,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他既然說了不走,便不會走。

  你且放寬心,用不着這麼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