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這丫頭心思細膩,眼力又毒,他們今天帶尤三姐過來代表的意思,如何猜不出來?
不過尤氏倒也並不慌。
畢竟又不是他們自作主張,而是早晨大爺走之前特地吩咐的。
再說了,寶釵素來是識大體的,自己姐妹倆是過來拜碼頭的,她生什麼氣。
況且大爺既要娶她,她們這些屋裏人將來總得同她處在一處,早些叫她心裏有個底,未必是壞事。
“寶姑娘今兒的衣裳真好看。”尤二姐笑着開了口,給三姐兒解圍。
尤二姐語氣溫溫柔柔的,像是尋常閒聊,“這藕荷色極襯姑娘氣色,倒比那些濃豔顏色更顯得端方持重呢。”
薛寶釵微微一愣,隨即明白她們是有意示好,正在討好自己,便笑道:“尤二姐姐說笑了,我這不過是家常衣裳,比不得姐姐們用心打扮。
大姐姐今兒擺了這席,又是好戲又是好酒的,我若是穿得太素,倒辜負了這番美意。”
尤二姐嘴甜,便順勢誇起元春來:“元春姐姐果真是大家氣派,這大觀樓原是省親別院的一部分,氣派又不失雅緻,今日坐在這裏頭看戲聽曲,真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這話也不全是奉承。
大觀樓本就修建得極盡精巧,二層廊下懸着一排宮燈,雖未點上,卻已顯出幾分筵宴前的熱鬧。
樓下戲臺搭在正前方,恰好對着二樓的欄杆,坐在此處,只須微微垂眼,便可將臺上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更主要是,尤二姐發現要是讓自己來單獨主持一場聚會,還真不一定能像元春這般面面俱到。
元春正在另一側與李紈說話,聽得這話便笑看過來:“尤二姐姐喜歡便好。
園子修好之後,我也不常回來,如今歸家,也還沒請你們好生坐坐呢。
今日正好是寶玉傷愈,我也借這由頭,請大家聚一聚,熱鬧熱鬧。”
說着她頓了頓,又看了尤二姐一眼,語氣比方纔更懇切了幾分。
“林妹妹今日未來,我這心裏頭總覺着缺了什麼。
她原是住在大觀園裏的,如今回去侍奉父親,也不知何時再來住。”
說到這裏,元春輕輕嘆了口氣:“前些日子她走的時候,我們家有些......招待不周。
我總想着,改日得親自上門道個歉纔是。”
這話說得極爲體面。
既沒有點名道姓責誰,又把姿態放得很低。
想她之前也是鳳藻宮的尚書,甚至一度被傳爲成爲貴妃的大熱門。
如今放下姿態,當着薪忝玫拿嬉驳吐曄職猓l不唏噓?
尤二姐等人心領神會,只是心知元春這番話雖是衝着她說的,實則她這點分量還不夠,必是說給大爺聽的。
她便順着話頭接道:“元春姐姐不必掛心,林姑娘那性子,傷心是有的,卻也從不記隔夜仇。
況且如今她和大爺定了親,往後便是一家人了,過去那些小事,她也不會往心裏去的。
至於我家大爺......早也有人陪過幾番罪了,氣兒也早消了。”
這話說得王熙鳳悄悄紅了臉,在一旁埋頭小口吃着西瓜。
元春聽了,臉上的笑意便更真切了幾分。
她今日擺這席,本就存着修補關係的心思。
賈寶玉那樁事做得確實荒唐,雖說賈母和王夫人,還有政老爺已經罰過了,可那是賈家內部的事,林府那邊未必買賬。
她比誰都清楚,如今榮府的處境已不如從前。
能多一個靠山便多一分體面,而賈苮無疑是如今賈家最亮的招牌。
若是因爲寶玉那番話,叫林家與賈苮都跟他們疏遠了,那才叫得不償失。
好在賈苮確實是個明白人,沒有因此記恨,也願意來赴宴,給他們認錯和解的機會,真是一個心胸開闊、不計前嫌的好人呢~
想到這裏,元春心中稍安,笑着招呼丫鬟們又添了幾樣茶果,又點了出《金雀記》。
因今日有尤二姐等人在座,她選戲選的都是文雅熱鬧的,既不涉男女私情,也不犯忌諱。
薛寶釵靜靜聽着這些對話,手中團扇慢慢搖着。
目光在尤二姐和元春之間來回了一轉,便落到了窗外去了。
還沒過門,薛寶釵的立場和看法就已經是向賈苮妻子身份轉變。
她明白元春這番話雖是衝着尤二姐說的。
可賈苮沒在,這席上最能替賈苮拿主意的,並不是尤二姐,也不是尤氏。
是她!
未來的賈苮妻子!
只是她今日不想出這個頭而已。
湘雲倒是一點兒也沒覺察到席間那些暗流,只顧着趴在欄杆上看戲,嘴裏還跟着臺上的曲調哼唱:“尤氏則是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她唸的是《牡丹亭》裏的唱詞,唱得也不算多麼好,勝在神情投入,惹得旁邊幾個丫鬟都掩着嘴笑起來。
探春也被她逗得眉眼舒展,湊過去調侃了一句:“雲丫頭,你莫不是想着杜麗娘那夢,也想尋個書生來會一會?”
湘雲心中一跳,紅着臉回頭啐了她一口:“呸呸!我不過瞧着那杜麗娘站在梅樹下好看罷了。
三姐姐也來打趣我,你等着,等會兒我唱一出《拷紅》,叫你也嚐嚐紅娘的滋味。”
“怕你的紅娘還沒上臺,倒先把我這小姐給賣了。”探春笑着搖頭。
姐妹倆這一番笑鬧,倒把席間的氣氛重新帶活泛了起來,之前那番賠罪道歉的凝重也稍稍消散。
薛寶釵收回目光,不經意間瞥見尤三姐正低頭剝着一顆蓮子,眉眼低垂,竟有幾分她從未見過的柔順。
之前也聽尤二姐提起過尤三姐。
說她一向是潑辣爽利、說話從不拐彎的性子,站在哪兒都像一柄小刀。
可今日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手中那顆蓮子剝了半天也沒剝完整,倒像是心裏頭有事,人在魂不在。
一瞧就知道是有事發生過,再一想,大概就跟苮大哥有關了。
這種像是被春風吹軟了的細柳,心思飄忽,留戀往事的感覺,她自己也經歷過。
正是之前她與黛玉,和賈苮在房裏共訴衷腸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王熙鳳在欄杆邊說的那句“逗鳳軒”。
再看向尤三姐時,心裏已經有了七八分底。
只是她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不必點破,點到即止便夠了。
就是眼神稍稍有些怪異。
苮大哥怕不是有些別的癖好吧?
她和鳳姐兒是表姐妹。
這裏更有尤氏三姐妹。
看了眼樓裏的四春,薛寶釵陷入了沉思。
......
樓下廳中,戲臺上的鑼鼓正敲到熱鬧處。
賈寶玉坐在席上,手裏端着一杯酒,卻許久沒有喝一口。
他望着戲臺上那戴着花冠的小旦,腦海裏卻總飄着方纔無意間聽見的一句話。
大約是二樓金釵們說到林黛玉的時候,聲音比方纔高了些。
隔着雕花屏風和那幾層紗幕,也有那麼幾句飄了下來。
賈寶玉聽見尤二姐在說“林姑娘”,又聽見元春在說“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他瞬間怔住了。
一家人?
什麼一家人?
本來就是一家人,爲什麼又要說往後。
莫非是林妹妹要出嫁了?
可林妹妹要嫁給誰?
瞬間腦海中一萬個問號湧出,賈寶玉發了好一會呆。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茗煙,茗煙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盯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二爺?您這是......”
“方纔樓上在說誰?”賈寶玉想到之前林妹妹那又像是訣別的眼神,聲音有些啞,“我聽着像是......林妹妹?”
茗煙的臉色一緊,隨即低下頭去。
即便是有着元春和探春的叮囑,讓他們別透露消息。
可茗煙這個人該怎麼說呢。
他對賈寶玉也確實忠心,但也心思不怎麼純良。
院子裏面那些丫鬟和姐姑娘們不讓賈寶玉接觸什麼淫詞豔曲,風月圖畫啥的。
最後都是茗煙給弄來的,可見他這人也不老實,但也聽賈寶玉吩咐。
茗煙先是支支吾吾不答,經賈寶玉再三逼問,才只好透了口風。
“二爺莫要多想,許是幾位小姐們在,在說林姑娘和隔壁苮大爺訂親的事,以後是賈家的媳婦兒,也確實是一家人......”
“訂親?!”賈寶玉只是覺得腦海當中嗡嗡作響。
手裏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桌上,酒水灑了一手。
林妹妹要結婚了,新郎卻不是我!
這個消息簡直比賈政把他打得皮開肉綻,更讓他心痛。
茗煙趕緊拿了帕子來擦,嘴裏一連串地勸:“二爺您別急,這事兒原是前些日子才定的,還是皇帝下的旨,做的媒人。”
“你,你們,爲什麼不告訴我?!”賈寶玉蹦出幾個字來。
“咱們府上上下都知道了,就、就只瞞着您一個,就是怕您......”
茗煙聲音是越來越小,心中卻着實爲賈寶玉打抱不平,也覺得府中其他人瞞着完全沒意義。
這事能瞞得了嗎?
長痛不如短痛,還不如早點給寶二爺說呢。
襲人他們本來是在一邊和丫鬟們玩鬧,也是輕鬆,不過她向來關注寶玉,晃眼一看,發現了不對勁。
連忙過來探查情況,得知茗煙透露了消息,襲人氣不打一處來,忙叫他退下,然後去哄賈寶玉。
而賈寶玉只覺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湧,大臉都開始漲紅充血。
他又像是發了癔症一樣站在原地,嘴裏念念叨叨。
所以這些天,所有人都在瞞着他?!
林妹妹不在府裏住了,回林府去住,說要侍奉父親。
呵呵,原來是爲了等賈苮去提親。
怪不得那日林妹妹走的時候,看他的眼神那樣疏離。
他發了很久的呆,戲臺上的曲調依舊唱得熱鬧,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旁邊襲人不斷勸說,麝月也過來安慰,賈寶玉卻充耳不聞,只恍若神遊天際。
“這勞什子宴,不也就是一個幌子嗎?!我還留在這裏做什麼!”
說着,也不顧襲人勸阻,將通靈寶玉往地上一摔!
幾次摔玉未能成功,這回終於得逞,賈寶玉精神恍惚之際,反倒生出一種暢快!
第222章 促弦弦轉急,詰問問在己
樓上的歡樂還在繼續,絲毫不受一樓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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