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又轉頭吩咐丫鬟:“去把新湃的西瓜切來,再取一壺玫瑰露。”
湘雲一屁股坐下,也不客氣:“大姐姐,今日怎不在園子裏擺席?這大觀樓雖好,到底不如瀟湘館那邊涼快。
上次去了林姐姐那裏,竹影搖曳,微風穿堂,好不涼爽呢!”
元春笑道:“今日熱鬧,叫戲班子,在樓下唱一日。
瀟湘館雖清幽,地方到底窄了些,戲臺子架不開。
大觀樓前頭有空地,正合適。”
說着又看了薛寶釵一眼:“再者說,瀟湘館是林妹妹的住處,如今她不在府裏,也不好擅動她的地方。”
薛寶釵聽了,微微點頭。
果然不愧是差點選上貴妃的人物,這說話辦事就是妥帖,既是給林黛玉留了體面,也是有意避嫌。
畢竟如今林黛玉與她先後與賈苮訂了婚,若在林黛玉的住處擺席,難免有人嚼舌根。
唔,再想起來這些天忙着管家的探春,雖然在一旁輔助,不用過多插手,但也難免被下人們拿來和王熙鳳比較,顯得有些稚嫩。
湘雲自然沒想那麼多,一聽說有戲聽,已經高興得不得了:“那今日可要聽個過癮!前些日子聽說小戲子們新排了一出《遊園驚夢》,正好瞧瞧。”
也就是林黛玉今天沒來,不然聽了定會不依。
因爲《遊園驚夢》是《牡丹亭》裏的經典片段,講的是杜麗娘在夢裏談戀愛的故事~
有史湘雲在,腥说臍夥湛偸禽p鬆愉快,說說笑笑。
不多時,探春也回來了,面色已經恢復如常。
她先向元春行了禮,又與腥撕褞拙洌惆ぷ爬罴w坐下。
李紈遞了一盞茶給她:“三妹妹來得正好,正說着今日點的戲呢。”
探春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我倒是不挑,姐姐們點什麼我聽什麼。”
正說着,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原是賈寶玉見姐妹們到了,都聚集在樓上,急着要上樓來。
不過卻被襲人攔住,低聲勸了幾句,又指了指樓梯口抱琴的身影,賈寶玉這才悻悻地退回去。
別人的話他還敢犟一犟,可是他對賈政和賈元春是真的又敬又怕。
元春將這一切看在眼裏,面上不動聲色,只轉頭對腥诵Φ溃骸扒邦^那出《牡丹亭》還沒唱完,等下再點一出新的。”
薛寶釵察覺到方纔那一陣騷動,不過看到是襲人攔下了寶玉,這纔回味出是元春的安排。
心中倒覺得這位大姐姐做事極有分寸,值得敬佩。
自己如今已許了人家,未出嫁前,也確實該避嫌幾分。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樓下的戲臺子,卻想着賈苮何時才能回府。
自訂婚之後,一直都是媽媽和哥哥出面交接,她已經許久沒有見到苮大哥了。
……
樓下,賈寶玉被攔回來後,有些悶悶不樂地坐回席上。
襲人給他斟了一杯酒,輕聲勸道:“二爺且耐着些,樓上是姑娘們說話的地方,你去了反倒拘束。等席散了,再去請安也不遲。”
賈寶玉心中也知道不妥,只是方纔聽見姐妹們說笑的聲音,實在心癢。
他這些日子臥病在牀,早悶壞了,好不容易痊癒,偏偏又碰上這等熱鬧,卻只能坐在這邊聽着。
“罷了罷了,就在這兒喝酒聽戲也是一樣。”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旁邊賈琮和賈環隔着幾桌,各坐各的,誰也不理誰,只有等開席之後纔會共坐一桌慶賀賈寶玉。
賈環低頭剝着花生,偶爾抬頭往樓上看一眼,也不知在看什麼。
賈琮倒是安靜,規規矩矩地坐着喝茶,時不時拿眼角的餘光瞥賈環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最規規矩矩的,當屬賈蘭。
小大人似的坐在那裏看戲聽曲,卻時常惹得丫鬟們過來逗弄投餵。
……
二樓廳中,氣氛正漸入佳境。
湘雲纏着元春要點一出《紫釵記》,說那曲詞寫得極好。
迎春和惜春則在一旁討論方纔那盤棋的得失。
薛寶釵坐看全局,手裏握着一柄團扇,緩緩扇着風。
樓下戲臺上的鑼鼓聲隱隱傳來,混着蟬鳴,倒顯出幾分夏日午後的慵懶。
她心中思緒飄得有些遠。
昨日賈苮唸誦打坐歌時,那聲音也飄進了她的耳中。
她當時正在屋中繡着嫁衣,忽然聽見一陣清越的吟誦聲從隔壁府上傳來,字字清晰,彷彿就在耳邊。
她一下子就辨出是賈苮的聲音,靜靜地聽了許久。
直到聲音漸漸遠去,才恍然回神。
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個與她訂婚的男子,確實與世間尋常男子不同。
之前外面傳得厲害,說他或許有些小神通,卻並未像這一回讓她感受如此深刻。
那種玄之又玄,縹緲又真實的感覺,真是讓她愈發思念~
“寶姐姐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湘雲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探頭瞧她。
薛寶釵回神,自然地笑了笑:“在想苮大哥今早進宮之事,也不知順利與否。”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湘雲大大咧咧道,“太上皇和聖上都那般看重苮大哥,叫他進宮去,定是好事。說不定又要加官進爵了呢!”
薛寶釵被她這沒心沒肺的話逗笑了:“哪有這般容易,昨兒才唸了一首詩,今兒就加官進爵?真當苮大哥是神仙下凡了?”
“可不是嘛。”湘雲理直氣壯,“外邊的人都叫他賈神仙,難道還是假的?”
“可不就是賈的?!”
兩人正說笑着,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便聽見王熙鳳那熟悉的笑聲:“喲,都到齊了?倒是我來晚了,該罰該罰!”
腥搜曂ィ灰娡跷貘P一身素淨裝扮,卻掩不住那股天生的風流氣韻,身後跟着平兒,手裏捧着一隻搴小�
“鳳嫂子來了!”湘雲第一個應聲,“正念叨着少個人湊趣兒呢!”
王熙鳳笑着走進來,先向元春見了禮,今天她是東道主,隨後又朝腥艘灰徽泻簟�
她目光在薛寶釵身上略略多停了一瞬,面上笑容不改:“寶丫頭今兒氣色真好,越發顯得端方了,不愧是要做太太的人了。”
這話說得自然,旁人聽來只覺得是在打趣薛寶釵,畢竟平時王熙鳳說話也差不多這樣。
可女人的第六感,就是這麼神奇,薛寶釵從那語氣裏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兒。
她心中微微一動,卻只笑着回道:“嫂子莫要打趣我了,還是快坐下說話罷。”
王熙鳳從善如流地在薛寶釵身旁坐下,這對表姐妹倆坐在一起更是光彩耀眼。
第220章 小心花花腸,修行可入畫
外邊唱戲聲還在咿咿呀呀,時不時從底下傳來寶玉等人的叫好聲。
平兒將搴蟹旁谧郎希跷貘P順手打開,裏面是一隻巴掌大的瓷蛤蟆,通體青碧,油光水滑。
“這是給寶玉的賀禮,不值什麼錢,圖個好意頭‘金蟾納福’嘛,是這麼說的吧。”
元春替寶玉謝過,將搴薪唤o抱琴收好,等會兒自會轉交。
湘雲湊過來瞧了一眼,噗嗤笑道:“嫂子可真是個妙人,旁人都送文房四寶,偏你送一隻蛤蟆。”
“咯咯~你懂什麼!”王熙鳳拿團扇輕輕拍了一下湘雲的肩,“癩蛤蟆也能喫天鵝肉呢,人家寶玉是銜玉而生,叫金玉良緣;我這蛤蟆雖醜,卻也佔了金蟾的名頭,吉利着呢!”
腥私孕ΓB向來少言的迎春也掩了掩嘴。
果然有了王熙鳳和史湘雲在,一個負責熱場,一個是活寶開心果,哪裏會有冷場的時候。
薛寶釵也笑着,卻注意到王熙鳳說“金玉良緣”那四個字時,若有若無地掃了她一眼。
她心中愈發確定,王熙鳳今日來得這麼晚,恐怕不只是因爲備禮,更是有話要同她說。
果然,沒過多久,王熙鳳便藉着賞玩樓下戲臺的由頭,拉了薛寶釵到欄杆邊站着。
二樓欄杆不高,恰好能望見樓下戲臺另一角,也看得見園中游廊來來往往的人影。
兩人並肩倚着欄杆,王熙鳳手裏那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着,語氣隨意。
“寶丫頭,你和苮哥兒的婚事定了下來,我這做表姐的,心裏頭也替你高興。
苮哥兒那人,雖說有些花花腸子,可到底是個頂天立地的。
比那些表面正經、背地裏一肚子男盜女娼的不知強了多少倍。”
實話說,語氣有一點茶茶的,而且酸味有些抑制不住。
薛寶釵聽出這“比那些”三個字裏帶着的影射,卻只當沒聽見。
管她是在說二房,還是在說賈璉,反正她不摻和。
自己只要維持現狀,不犯過錯,遲早能安安穩穩的嫁過去。
只四平八穩的應道:“嫂子說得是,苮大哥確實是個值得託付的。”
平時開起玩笑來,薛寶釵還會叫她鳳丫頭,此刻卻把“嫂子”兩個字念得重了些,頗有些提醒的意味。
實際上這也是薛寶釵的試探。
王熙鳳眼神一閃,依舊維持着自然。
“值得託付?你倒是信他。可你知道他那些‘花花腸子’,都花在哪兒了?”
話語之間也帶了一絲得意,讓暗中試探的薛寶釵心中一凜。
不過薛寶釵很快恢復如常,笑道:“嫂子這話問得奇怪,我如何知道?”
“哦?”王熙鳳拖了個長音,慢悠悠地扇着扇子,“我還以爲你什麼都知道呢。”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着薛寶釵的耳邊說的,溫熱的呼吸拂過薛寶釵的耳廓。
薛寶釵沒有躲。
她只是靜靜地聽着,面上依舊帶着那副端莊從容的笑。
王熙鳳見她不動聲色,也不急,只將團扇輕輕擱在欄杆上,伸出素白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撥弄着扇墜兒,像在撥弄一件極有趣的玩具。
“苮哥兒那人呀,看着是一副仙風道骨,可私底下......唔,也會去逗蜂軒乘涼,那地方確實幽靜,畢竟去的人少嘛。”
說完這句話,她就不再開口了。
只是那團扇在欄杆上輕輕一磕,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
薛寶釵的目光從樓下收回,落在身邊的女人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該順着這話往下想,可王熙鳳方纔那句話分明是故意遞過來的線頭,她又如何捻不住?
逗蜂軒。
那是銜珠府會芳園裏的一處軒館,沒什麼特別。
園子修好後,好像也是不久前才改的匾額,被改做了逗鳳軒!
更重要的是,王熙鳳怎麼知道那邊去的人少,還說賈苮也去。
苮大哥不會是真把.....
但是看着身旁身量高挑,體格風騷的王熙鳳,如今也是愈發的光彩照人,換做她是男人,也會把持不住啊。
但此事就算是真的,也不敢,同時也不能聲張!
不然壞了名聲的人就太多了!
“嫂子今日說話怎麼這般轉彎抹角的?”薛寶釵凝神靜氣並不多想,含笑反問,“莫不是天熱,中了暑氣?”
王熙鳳見她避重就輕,倒也不惱,反正發了頓牢騷,撩撥了一下薛寶釵,心中舒坦多了,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聲。
“我中不中暑氣不打緊,寶丫頭你倒是不喜熱,別中了暑氣就好。這天兒熱起來,什麼怪事都有呢。”
說完,她扶了扶鬢邊的素簪,轉身走回席間,留薛寶釵一個人在欄杆前站了片刻。
廊下微風拂過,吹動薛寶釵藕荷色的衣角。
上一篇: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