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而車伕也是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制服，坐得筆挺，看都不看路邊那些目瞪口呆的記者一眼。
馬車在公寓門前停穩。
那些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記者，竟然齊刷刷地往兩邊退。
不是因爲害怕，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反應。
有些氣場，不需要開口，光憑存在就能讓人退讓......
那位管家模樣的車伕從座位上下來，動作優雅地打開車門。
一隻穿着擦得鋥亮皮鞋的腳，先探了出來，穩穩地踩在地面上。
一位身着深灰色禮服的老年紳士走了下來。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拄着一根烏木手杖，杖頭是一枚銀質的獅子。
“打聽一下。”
老紳士對離他最近的一個記者開口。
“米歇爾.勒布朗先生住在哪？”
那個記者張了張嘴，下意識就回答了。
“門前有棗椰樹的那戶。”
“謝謝。”
老紳士微微頷首，邁步走上了臺階。
他的隨從緊跟在後面，手裏拿着一個精緻的皮革文件夾。
樓下的記者們面面相覷，轉眼炸開了鍋。
“那個家徽.......我認出來了，是默裏家的！”
“約翰.默裏？！是那位書商之王親自來了？”
“上帝啊，默裏上一次親自登門拜訪作家，還是去見拜倫勳爵的時候吧？”
在現在英國的出版界，約翰.默裏這個名字，就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他是拜倫勳爵的摯友，是簡.奧斯汀的出版人，他的默裏書局，是整個英國文學的聖地。
與和狄更斯合作的查普曼霍爾出版社相比，默裏書局代表的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屬於貴族、學者和頂層精英的世界。
米歇爾聽到了這些議論。
居然是這位，如果沒記錯的話。
在未來不久，達爾文的《物種起源》也是由這位出版商所出版......
敲門聲響了。
三下，力度均勻，不輕不重。
透着一股子老牌紳士的禮儀。
米歇爾打開了門。
門外站着的老紳士，表情從容。
彷彿他不是來米歇爾的公寓拜訪，而是在自家會客廳迎接一位舊友。
“米歇爾.勒布朗先生？”
“是我。”
“約翰·默裏。”老紳士伸出了右手。
“阿爾伯馬爾街50號，默裏書局。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米歇爾和他握了一下接着說道。
“請進吧，默裏先生。不過我得提前說一句，屋裏有點亂，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約翰.默裏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見過拜倫勳爵的書房，比這還亂。”
過了一會兒，米歇爾公寓的客廳裏，氣氛就變得有些凝滯了。
因爲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約翰.默裏優雅地坐在沙發上，那根象牙手杖就立在他的手邊。
米歇爾倒是不覺得尷尬，依然保持着鎮定。
他坐在默裏的對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安靜地等待着對方開口。
默裏銳利的目光在米歇爾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對他的平靜感到一絲意外。
能夠讓他親自來見，沒有幾個作家能夠如此鎮定。
畢竟，在英國文學圈，他代表了太多東西.......
“米歇爾先生，我就不繞彎子了。”
“請講。”
“我能親自坐在這裏，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態度。”
默裏的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帶着分量。
“在倫敦，出書很容易，隨便找家印刷廠，三天就能印出一千冊垃圾。”
“但要被歷史記住卻很難。”
他說到這頓了頓。
“阿爾伯馬爾街50號的壁爐前，坐過拜倫勳爵，坐過沃爾特.司各特爵士。那把椅子的皮面上，至今還留着拜倫大人坐出來的凹痕——他那段時間胖了不少。”
阿爾伯馬爾街50號，正是默裏書局的地址。
說到這裏，默裏難得露出了一點幽默。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復了正經。
“他們的作品，至今仍是整個歐洲的桂冠。”
“只要在這份合同上籤下名字，您的名字就會和這些偉大的靈魂並列，您的書會被大英圖書館永久收藏。”
隨從適時地打開了那個精緻的皮革文件夾，從裏面取出一份合約，工工整整地擺在了茶几上。
米歇爾低頭看了一眼。
合約用的是手工布紋紙，表面異常平滑緻密。
字體則是手寫的花體英文，每一個字母都寫得漂漂亮亮。
條款倒是密密麻麻，但核心內容用粗體標了出來。
“簽約期三年，期間一切文學作品的首發權歸默裏書局獨家所有。”
米歇爾沒有伸手去碰那份合約。
說實話，他需要時間思考。
錢固然重要，但與邁克爾和狄更斯的情誼更重要......
更何況，他自己也有另外的計劃……
“默裏先生，說實話，這個條件......”
他的話還沒說完，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着是車輪猛烈剎車的尖銳摩擦聲。
然後是一連串的嘈雜。
“讓開讓開！麻煩讓一下！”
腳步聲砰砰砰地響起來，又急又快，完全沒有默裏先生的沉穩和體面。
米歇爾和默裏同時轉頭看向房門。
門被推開了。
準確地說，是被撞開的。
我的門啊！
米歇爾心裏一痛。
必須讓他狠狠賠償。
只見門口站着一箇中年男人，滿頭大汗，西裝的前襟已經皺成了一團。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金色的頭髮因爲奔跑而顯得凌亂不堪。
但他的身上的穿着都很昂貴，看得出都是高級貨.......
這個男人一進門就大喊了一句。
“米歇爾先生！千萬別籤！”
? 第99章 《了不起的蓋茨比》
男子一進門，視線就鎖定了米歇爾，大聲喊道：
“米歇爾先生！千萬別籤！我是紐約哈珀出版集團的總裁，弗萊徹.哈珀！”
中年男人喘着粗氣，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我們願意出雙倍的預付金！”
整個客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約翰.默裏的臉色，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就沉了下去。
他緩緩轉過頭，冷冷地看着那個不速之客。
“哈珀先生？這裏是倫敦，不是你們美國佬撒野的地方。”
默裏的聲音降了半個調，每個音節都帶着英國貴族特有的冷淡，透着毫不掩飾的厭惡。
哈珀？
聽到這個名字，米歇爾若有所思。
如果說默裏書局是英國出版界的無冕之王，那哈珀出版公司就是美國最牛的家族出版巨頭之一。
也是後世全球出版巨頭哈珀.柯林斯的前身.......
托爾金的《魔戒》、阿加莎.克里斯蒂、馬克.吐溫、C.S.劉易斯、哈珀.李、馬丁.路德?金等都在他家出版過圖書......
米歇爾學生時代用過的柯林斯詞典就是他家的.......
1850年創辦的《哈珀斯新月刊》，後來成了大名鼎鼎的《哈珀斯雜誌》，是美國最成功的文學雜誌之一。
很長時間裏，美國學校用的很多教科書，都是他們家出的。
美國雖然盜版橫行，但有遠見的美國出版商會親自來到倫敦，用高額預付金購買作家的“早期校樣”，以便在美國市場搶先合法出版.......
“默裏先生！”
哈珀絲毫不怵，一把扯了扯領帶讓自己喘得舒服一點。
“文學是沒有國界的！”
“文學或許沒有，但規矩有。”
“規矩？您說的是哪條規矩？”
哈珀兩步就走到了茶几前面，瞄了一眼那份合約，嗤笑了一聲。
“三年獨家？默裏先生，您這是在籤作家還是在籤賣身契？”
默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米歇爾發現，這位書商之王握住手杖的力度明顯加大了。
哈珀大步走到茶几前，一把就將默裏的合約掃到一邊。
“別聽他吹噓那些發黴的牛皮書！米歇爾先生，你們英國人這套陳詞濫調早就過時了！什麼上流社會，什麼永久收藏？那能賣出幾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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