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颗栗子
昨日調查拉丁區六家主要咖啡館,關於獅子王的討論統計如下。
“認爲影射國王陛下者,12人。”
“認爲影射內閣部長者,17人。”
“認爲影射羅斯柴爾德等銀行家者,8人。”
“認爲影射自己岳父者,1人。”
下面有一行小字備註:“經確認,最後一位發言者當時已經喝醉,並且正在鬧離婚。”
德萊塞爾的眼角開始抽搐了。
我們是專業的巴黎警察總局,而不是透鏡劇院裏那些演員。
第四部分則是漫畫的輿情分析。
喧囂報昨日刊登了一幅誰是鬣狗的漫畫,畫面上獅子、斑馬、長頸鹿、大象等。所有動物都用爪子或者蹄子指着畫面外的讀者。而這幅漫畫的旁白只有一句話:他說的肯定不是我。
根據調查顯示,巴黎市民因爲這幅漫畫簡直笑了一天。
事實上,在巴黎警察總局的檔案中,笑聲往往意味着危險程度。
所以分析員最後做出了總結:
“這部作品最大的危險並非它明確表達了什麼觀點,而是它創造了一個足夠模糊的框架,能夠讓任何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所想要的,並堅稱自己看到了真相。”
“於是,保王黨在購買,共和派在購買,自由派在購買,學生在購買,律師在購買,銀行家在購買,甚至連我們警察局內部都有超過半數的人在傳閱這部作品。”
德萊塞爾最終陷入了沉默。
在閱讀完了這篇完整的檔案之後,他終於明白爲什麼這份檔案的危險等級是暫不能判定。
一個所有人都支持,但支持理由卻截然相反的人,他的危險性要如何來判斷?
帶着沉默,德萊塞爾局長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部分。
這是一份查封建議單。
事實上,查封建議單是巴黎警察總局內部流程中頗爲重要的一環。
那些被認爲是具有煽動性、顛覆性,甚至是有傷風化的出版物,都會走到這一步。
負責審查的官員是總局裏一位以嚴苛而著稱的鮑威爾先生。
他的意見寫得很明確。
建議:立刻查封獅子王在巴黎的所有譯本以及相關出版物。
理由:該作品極易引起不當政治聯想,破壞社會穩定。
很顯然,這是一個標準到近乎完美的查封理由。
換在過去,任何一份像這樣有着如此建議的單據,都會被德萊塞爾毫不猶豫地蓋上印章。
然而這一次卻不一樣。
這份查封建議單的下半部分則出現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拉鋸戰。
在那位鮑威爾先生的簽名下面,是另一位負責執行的副局長的批註。
退回,請具體指出該作品的哪一句話、哪個段落涉嫌違法,以便執行查封。
隨後,這份建議單顯然被退回到了鮑威爾先生手中。
於是下面出現了鮑威爾先生的第二次建議。
從那潦草的字跡中可以看出,他好像有些不耐煩了。
重新提交。問題並不在於具體的句子,而在於整體的寓意。例如鬣狗一詞被普遍用於攻擊政府官員。
很快,這份建議單再次被退回了。
這一次,這位副局長的批註要更加尖銳了。
再次退回。請問我們是否要從法蘭西的詞典中徹底刪除鬣狗這個詞。如果明天民杏贸粝x來指代部長,我們是否也要查封所有的昆蟲學著作呢?
看着檔案上的文字,德萊塞爾局長几乎能夠想象到這兩位下屬隔空交火的場景了。
最後,審查官鮑威爾先生幾乎要崩潰了。
他寫下了一句充滿無力感的話:
最終報告。該書沒有具體的違法句子,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書,而在於讀者。
看到這裏,德萊塞爾不免長長的嘆了口氣。
其實鮑威爾先生說的很準確。
這一切的問題都在於讀者。
可以說,這句話道出了巴黎警察總局中所有荒誕景象的核心。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印章,沾了沾印泥,在建議單最下方的空白處重重地蓋了下去。
在印章旁邊,他寫下了最終的裁決結果:
我們無法查封巴黎人的想象力,此事終結。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到了一陣疲憊。
這簡直太荒誕了,一個遠在英吉利海峽另一邊的英國作家,僅僅只用了一篇動物寓言故事。卻讓法蘭西最爲強大的暴力機關之一陷入了癱瘓。
這聽起來像個笑話,但確實發生在他面前。
在這份檔案的最後一頁,還有幾份高級官員在查閱後留下的手寫批註。
這些批註也讓這份檔案變得更加荒誕。
另一位副局長這樣寫道:
作者從未直接攻擊過政府。
但下面則是另一位官員補充的字跡:
但政府每天都覺得他用動物在攻擊自己。
最後,在檔案的最末尾有一行優雅的字跡寫着總結。
結論:本局至今未能查明作者本人的政治立場,但已經成功查明,所有巴黎人的政治立場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完美自洽的證據。
就在巴黎警察總局被米歇爾的作品攪得天翻地覆的時候,整個巴黎也再次陷入了瘋狂之中。
這一次並非因爲獅子王,而是因爲配套的動物人格測試......
巴黎人民的瘋狂程度與熱情,還要遠遠超過倫敦......
? 第259章 整個巴黎都瘋了
誰都沒有想到的是,真正讓整個巴黎都陷入瘋狂的並不是獅子王這部作品的本體。
而是《小巴黎人》在獅子王連載最後一期附贈的一份消遣讀物。
沒錯,就是動物人格測試問卷。
是的,在巴黎爲了抵抗盜版,打出優勢。(因爲獅子王已經在倫敦首發了,不受法國版權保護)
米歇爾索性把動物人格測試問卷變成了隨《小巴黎人》附贈的小冊子。
出乎意料的是,這本小冊子給巴黎帶來的影響,甚至比本體還要大。
可以說,它直接改變了潮水的方向。
甚至連在巴黎盛行的決鬥理由,都在一夜之間因此改寫。
在如今的巴黎,雖然在法國大革命後決鬥是違法的,但依然是一項默認存在的榮譽制度。
因爲名譽高於生命。
當受到侮辱的時候,如果你不提出決鬥,別人反而會瞧不起你。
輸了決鬥依然是紳士,但是不敢決鬥,那絕對不是紳士。
某種意義上,法院是在維護法律,而決鬥則是維護榮譽。
尤其是如今,更是法國近代決鬥最爲盛行的時期之一。哪怕是在警方的統計當中,一年都有幾百起正式決鬥,更別說那些沒有被記錄的小型決鬥了。有時甚至高達一天兩三場,尤其集中在春天和夏天,因爲天氣比較好。
在過去,一個紳士向另一個紳士發起決鬥,理由通常是莊重而傳統的。
比方說。
“你侮辱了我的家族。”
“你玷污了我心愛之人的名譽。”
而隨着動物人格測試的流行,在清晨的布羅涅森林裏,決鬥的理由就變得簡單了起來。
“你竟敢說我是鬣狗。”
一位年輕的貴族臉色漲紅,他手中的劍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
而他的對手是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
這位詩人則優雅地攤開手。
“我只是根據您昨晚在沙龍上的言行舉止,做出了一個符合邏輯的判斷。”
“這並非是對您的侮辱,而是陳述事實罷了。”
“你這是胡說八道。”
子爵發出了怒吼。
“今天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人承認自己纔是那頭該死的鬣狗。”
而圍觀的紳士們非但沒有勸阻這場決鬥,相反他們看得興致勃勃,甚至不時還在交頭接耳着。
“我倒覺得,詩人說的挺準的。你看他那副樣子,確實是有點.......”
“噓,小聲點,萬一他贏了,下一個決鬥的就是你了。”
這場決鬥最後以貴族青年手臂上的一道小傷口告終。
事實上,決鬥的死亡率並沒有後世電影裏那麼誇張,更多的則是打傷。畢竟大家只是追求着恢復榮譽,而不是謿ⅰ�
很多時候,甚至大家出手也是心照不宣罷了。
在決鬥後,他還不忘着對着詩人的背影大聲喊道。
“我要求你在明天的喧囂報上公開聲明,我是一頭狼,至少是狼。而不是那些該死的鬣狗。”
......
除了決鬥場,動物人格測試的風潮還繼續延續到了政治圈。
雖然很少有報紙敢直接點名批評國王路易菲利普,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用整個版面來討論一些動物學問題。
就比如說《世紀報》就刊登了一篇社論,標題是《論某種食草動物是否適合領導整片森林》。
這篇文章引經據典,分析了斑馬的習性,認爲斑馬雖然溫和,但是在危機面前缺乏決斷能力,很容易就在捕食者的威脅下陷入混亂。
在巴黎,人人都知道他們在說誰,但是偏偏政府找不到任何把柄。
第二天,另一家政治立場不同的報社就發表了類似的另一篇文章。
《狐狸的智慧,我們真的需要一頭咆哮的獅子嗎?》
在這篇文章當中,盛讚了狐狸的靈活與審時度勢,認爲在複雜的動物世界中,懂得周旋和妥協纔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這不是給國王陛下洗地,我都不信。
可以說整個巴黎的人民都因此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一度成爲了巴黎的新樂子。
他們每天在咖啡館裏看不同派別的報紙,就是爲了看今天國王又被比作了哪種新動物。
......
索邦五大學院的學生們更是把這股熱情帶進了課堂裏。
他們開始根據每一位教授的特點取上相應的動物外號,並記錄在一本祕密流傳的冊子裏。
像那位講課慢條斯理,內容古板無趣的數學教授,就被大家命名爲烏龜先生。
而那位眼神銳利、邏輯嚴謹的法學教授則是貓頭鷹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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