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第172章 楊榮:我只是來吃糕點的,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
朱允熥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頓。
楊子榮?建安人?
朱允熥腦海中迅速掠過大明歷史的資料。洪武末年,建安人,名叫楊子榮……那不就是日後歷經四朝、官至內閣首輔、與楊士奇、楊溥並稱“三楊”的楊榮嗎!
難怪這份圓滑中透著果決。歷史上的楊榮,本就以“謹唷敝Q,最善於察言觀色、審時度勢。朱棣發動靖難之役打進南京時,就是這個楊榮攔住朱棣的馬頭,問了一句“殿下是先謁陵,還是先即位”,直接戳中了朱棣的心巴,從此平步青雲。
“好名字。”朱允熥看著楊子榮,滿臉笑意。
楊子榮被誇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謙虛地笑了笑,重新坐下,只是這一次,他再也不敢去摸桌上的糕點了。
就在這時,院子中央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叫好聲。
“寫得好!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有此討疏,天下士林必將群起響應!”
一名身穿月白儒衫、自詡風流的太學生名叫李長青,正站在一張高桌上,手裡舉著剛寫好的《討新政疏》,聲情並茂地朗讀著。
“……今有奸佞當道,矇蔽太孫。攤丁入畝,乃奪民之口糧以充國庫,實為與民爭利之暴政!分科取士,更是亂我儒家道統,使販夫走卒與聖人子弟同堂,有辱斯文!我等太學生,願以死進諫,求皇爺誅除奸佞,廢止新政,還天下讀書人一個朗朗乾坤!”
李長青讀到最後,眼眶通紅,竟然真的擠出了幾滴眼淚。
“同去!同去!我等這便聯名簽字,去奉天門外跪叩!”數百名士子被煽動得熱血沸騰,紛紛湧向桌案,準備在這份足以名留青史的摺子上籤下自己的大名。
楊子榮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一群蠢貨。”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怎麼蠢了?人家這叫為民請命,風骨錚錚。”
楊子榮嗤笑一聲:“公子莫要拿在下開涮。什麼為民請命,不過是捨不得自己家裡那幾百畝不交稅的隱田罷了。至於分科取士……這幫人在國子監裡混日子,連算盤都不會打,真要考實務,他們連個縣衙的賬房都考不過,自然要跳腳。”
朱允熥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好一篇討新政疏。”
就在李長青準備在摺子上落下第一個名字時,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女聲,突然在喧鬧的前院中響起。
聲音不大,卻硬生生壓住了數百人的嘈雜。
眾人愕然回頭,只見隔絕前後院的六扇紫檀木雕破圖風不知何時已被撤走。月洞門下,解知微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未施粉黛,卻如傲雪寒梅般遺世獨立。她身後跟著四名環肥燕瘦的侍女。
解知微邁開腳步,毫不避諱地走進前院,直面數百名群情激憤的男兒。
李長青看著解知微,眉頭一皺,大聲呵斥:“解小姐,今日雖是你解府辦的詩會,但這前院乃是男賓議事之地。我等正在商議國家大事,你一介女流之輩,安敢拋頭露面,妄議朝政?還不速速退下!”
“妄議朝政?”解知微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李長青的臉,“你們站在這裡,痛罵當朝太孫推行的新政是暴政,這就不叫妄議朝政了?”
李長青被懟得一滯,強辯道:“我等是聖人子弟,為天下蒼生進言,乃是順應天理!”
“好一個順應天理。”解知微停在院子中央,從身後的侍女手中抽出一本封皮泛黃的賬冊,高高舉起。
“既然諸位滿口天下蒼生,那小女子倒要請教諸位。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全國夏稅總計幾何?秋糧總計幾何?江浙一帶,又有多少良田掛在諸位‘聖人子弟’的名下,不納一粒米,不交一文錢的賦稅?”
前院瞬間安靜了下來。
數百名剛才還叫囂著要以死明志計程車子,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上來這個問題。他們熟讀四書五經,能寫出花團宕氐霓o賦,但對於這些他們一竅不通。
“答不上來?”解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來告訴你們。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全國夏稅麥四百七十萬石,秋糧兩千四百七十萬石。但這其中,江南三省上繳的賦稅,足足佔了天下的一半!”
解知微猛地將賬冊摔在面前的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口口聲聲說攤丁入畝是與民爭利。敢問諸位,爭的是哪個民?”解知微目光如電,逼視著李長青,“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辛苦到頭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的農夫?還是你們這些家裡良田千畝、僕役成群,卻仗著生員功名,將所有稅負都轉嫁給佃戶計程車紳望族?”
李長青臉色漲紅,指著解知微怒道:“你……你血口噴人!我等耕讀傳家……”
“耕讀傳家?”解知微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反手又抽出一本冊子扔了過去,“這是戶部剛剛查抄的蘇州吳家賬冊副本。吳家一門三個進士,號稱書香門第,暗地裡卻侵佔軍屯十二萬畝!你們手裡的筆,寫的是仁義道德,吃進去的,全是百姓的血肉!”
院中一片死寂,不少士子臉色變了。他們可以罵新政,但吳家的下場,人人皆知,那可是被太孫殿下一刀夷掉的豪族。
李長青額角滲出冷汗,卻仍強撐著,“吳家是吳家,與我等何干?”
“是嗎?”解知微看向眾人,聲音陡然拔高。
“太孫殿下推行攤丁入畝,就是要將這天下沉重的稅負,從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窮苦百姓肩上,轉移到你們這些腦滿腸肥計程車紳身上!怎麼,割了你們的肉,你們就受不了了?就要寫這狗屁不通的討疏,去皇爺面前裝忠臣烈士了?”
角落裡,徐妙逍÷暤溃骸斑@解家姐姐,好生厲害。”
朱允熥端著茶杯,淡淡道:“是挺聰明。”
楊子榮坐在旁邊,背後冷汗還沒幹就又溼了,一會兒看看解知微,一會兒看看眼前的這位爺,心裡瘋狂吐槽:早知道就不來了,這怕是不能囫圇回去了......
第173章 聖人門徒,嫖資未付
李長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周遭士子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但他能在太學生裡混,自然不是省油的燈。
“荒謬!”李長青一把撥開桌上的賬冊,厲聲反駁,“我等讀聖賢書,講的是修齊治平,是三綱五常!你一介女流,懂什麼治國大道?拿著幾本殘賬,就敢汙衊天下士林?”
他環顧四周,振臂高呼:“諸位同窗!新政若成,我等十年寒窗苦讀便成笑話!今日這妖女在此妖言惑眾,必是受了奸佞指使。我等堂堂七尺男兒,豈能被一個女子折辱?將這討疏簽了,我等立刻去奉天門死諫!”
“籤!”
“對!死諫!”
被戳中隱田痛處計程車子們再次沸騰起來,群情激憤,有人甚至挽起袖子,大有要上前掀桌子的架勢。解知微身後的侍女嚇得花容失色,解知微卻依舊站得筆挺,只是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攥緊。
她做了十足的準備,推演了無數種辯論的可能,卻唯獨低估了這群所謂“聖人子弟”的無恥下限。
他們不看事實,不講邏輯,只用最下作的手段攻擊她的女子身份,試圖從道德上將她徹底踩死。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這群秀才本身就是不要臉的流氓。
角落的桌案旁,徐妙蹇粗@一幕,冷冷地嗤笑了一聲:“這幫酸儒,辯不過事實,就開始拿女子身份說事。這潑婦罵街的本事,倒是比他們寫的文章精彩多了。”
楊子榮縮了縮脖子,往後挪了半寸,生怕惹火燒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啪。啪。啪。”
角落裡,傳來三聲不緊不慢的擊掌聲。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一直坐在角落吃茶的月白常服公子緩緩站起身,然後越過面帶詫異的徐妙澹@過嚇得連氣都不敢喘的楊榮,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
蔣瓛和鄭和則默默跟在他身後。
“講得好。”朱允熥走到李長青面前,看著這張漲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意,“風骨錚錚,視死如歸。孤今日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大明的讀書人。”
那聲“孤”一齣,整個莫愁湖畔彷彿被按下了定格鍵。
李長青愣住了,孤?
楊榮死死閉上眼睛,心裡哀嚎:完了,全完了。
解知微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毫不猶豫跪伏在地,聲音清脆響亮:“臣女解知微,參見太孫殿下!殿下千秋!”
這一聲請安,如同驚雷劈在所有士子的頭頂。
“撲通。”
“撲通。”
剛才還叫囂著要死諫的數百名太學生,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骨頭,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不少人渾身抖得像篩糠,額頭死死貼在青石板上,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主打的就是一個欺軟怕硬。
這可是太孫殿下,如今大明一人之下的太孫殿下!
李長青雙膝一軟,直接癱跪在地,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殿……殿下……”
朱允熥沒有理會跪滿一地的才子佳人,他走到那張放著《討新政疏》的桌案前,拿起那份墨跡未乾的摺子,掃了兩眼。
“今有奸佞當道,矇蔽太孫。”朱允熥輕聲念出摺子上的開篇,轉頭看向李長青,“這字寫得不錯,顏筋柳骨。只是這內容,孤不太明白。”
他走到李長青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說的奸佞,是誰?是提出攤丁入畝的鬱新?還是提出分科取士的解縉?”
朱允熥將摺子扔在李長青面前,“你們不是要上書奉天門嗎?孤現在就在這裡。來,好好說,孤聽著。”
李長青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瘋狂打顫,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不說?”朱允熥輕笑一聲,“那你剛才口口聲聲為了天下蒼生,都是放屁?”
“蔣瓛。”
“臣在。”
“既然他不說,你替他說。說點大家聽得懂的。”
蔣瓛從袖子裡掏出一本黑皮冊子,翻開其中一頁,聲音冷酷如鐵:“李長青,常州府武進縣人。洪武二十三年入國子監,其父李有德,武進縣主簿,名下實有良田兩千八百畝,為逃避賦稅,將其全數掛靠在李長青生員名下。洪武二十四年,李有德借修繕河堤之名,強佔民田兩百畝,逼死佃戶張三一家三口。李長青本人,常年流連秦淮河,包養瘦馬。至今還拖欠‘春風樓’嫖資三百二十兩。上個月為了爭風吃醋,指使家奴打斷了一名布商的腿……”
蔣瓛每念一句,李長青的臉色就慘白一分,到最後,整個人已經癱倒在地。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蔣瓛冰冷的聲音在迴盪。所有士子都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蔣瓛下一秒就唸出他們的名字。
逡滦l的眼睛,早就盯死了他們!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修齊治平?這就是你們的孔孟之道?”朱允熥將那份討疏揉成一團,隨手砸在李長青的臉上,“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你們也配代表天下蒼生?”
“殿下饒命!饒命啊!”李長青徹底崩潰了,瘋狂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孤不殺你。”朱允熥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殺了你,天下人會說孤殘暴,說孤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李長青眼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卻聽朱允熥繼續說道。
“傳孤旨意。”朱允熥環視全場,“今日凡在場聚眾鬧事、妄議新政聯名上書者,一律革除功名,永不錄用。查抄其家族隱田,按新政足額補繳歷年欠稅。若有不法事,移交有司,依律嚴辦。”
一言定生死。
數百名士子的前途,就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灰飛煙滅。
“至於你。”朱允熥指了指李長青,“剝奪功名,發配遼東屯田。你不是喜歡替蒼生請命嗎?去邊疆好好種種地,體會一下蒼生到底是怎麼活的。”
絕望的哭喊聲瞬間響徹抱月樓。逡滦l緹騎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如狼似虎地將癱軟在地計程車子們拖走。
朱允熥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還在角落裡裝死的楊榮身上。
“你,過來。”
第174章 楊榮:謝邀,人在莫愁湖,剛成五品
楊榮一個激靈,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小跑著來到朱允熥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行了個最標準的大禮:“草民楊子榮,叩見太孫殿下!”
他此刻心裡慌得一匹。自己剛才雖然沒跟著罵,但畢竟也坐在那聽了半天,這活閻王不會連自己一起砍了吧?
朱允熥打量著眼前這個未來內閣首輔的青澀模樣,突然笑了:“你剛才說,這群人是蠢貨?”
楊榮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答道:“回殿下,他們看不清大勢,妄圖以卵擊石,自然是蠢貨。”
“那你覺得,如何才能讓他們看清大勢?”朱允熥反問。
楊榮腦子飛速咿D。他知道,這回答得好了,平步青雲;答不好,萬劫不復。
“回殿下。新政受阻,根源在於政令難下鄉野。尋常百姓不識字,官府的告示猶如天書。這政令是好是壞,全憑地方士紳一張嘴。他們說是苛政,百姓便信是苛政。”楊榮咬了咬牙,說出了自己剛才在角落裡琢磨出的結論,“殿下殺得了李長青,卻殺不絕天下所有張著嘴計程車紳。要破局,必須奪回這‘說話’的權力。”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愧是三楊之一,一針見血。
“解知微。”朱允熥突然點名。
一直跪在一旁的解知微立刻抬頭:“臣女在。”
“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很好。”朱允熥看著她,“有理有據,直擊要害。但孤問你,你這番話,能讓莫愁湖畔的這幾百人閉嘴,能讓大明千千萬萬的百姓聽到嗎?”
解知微神色一黯,低下了頭:“臣女不能。”
“孤能。”朱允熥轉過身,負手而立,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庭院,“天下人被矇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那孤就給他們鑿開一條縫。”
他看向楊榮和解知微:“孤要辦一份報。”
“報?”楊榮和解知微同時一愣。
“沒錯,報。邸報你們都知道,那是給當官的看的。孤要辦的,是給全天下百姓看的《大明皇家月報》。”朱允熥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每月發一期,用大白話寫。上面不寫子曰詩云,只寫朝廷的政令、新政的好處、貪官的下場。江南哪家士紳抗稅被抄了家,哪裡的百姓因為攤丁入畝少交了糧,通通寫上去。”
楊榮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腦子裡“嗡”的一聲。
報紙?給全天下百姓看的報紙?
邸報楊子榮自然知道,那都是朝廷發給各級官員看的,上面全是枯燥的政令公文,尋常百姓根本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而太孫殿下,竟然要用大白話寫政令,直接發給百姓?
“殿下。”楊榮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狂跳,“此舉古未有之。但……天下百姓十之八九不識字,這報紙印出來,他們也看不懂啊。最後還不是得靠那些讀書人給他們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