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不僅要低頭,還要割肉。”河侖壓低聲音,“殿下需備下厚禮。除了常規的東珠、貂皮、高麗參外,還需湊齊三千匹上等戰馬。甚至……需要向大明讓渡部分邊境礦山的開採權,以表忠心。”
殿內不少朝臣猛地抬頭,臉色大變。
可沒有人敢反對,因為河侖說的是實話。
如今朝鮮風雨飄搖,大明要是繼續關著邊市,恐怕要不了多久又會天下大亂。
李芳遠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拼盡全力奪來的王權,在大明面前,依然只能跪著要飯。
“備禮。”李芳遠閉上眼睛,面部都有些抽搐,“派最能言善辯的使臣,去應天府。告訴那位太孫殿下,朝鮮新王李芳遠,願世世代代做大明最忠盏姆獙佟!�
李芳遠看著殿外刺眼的陽光,忽然又開口。
“另外。”
群臣心頭一緊。
李芳遠一字一句道:“派人去一趟北平。”
......
漢城,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平房。
低矮的屋簷下,積水順著瓦片滴答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平房外表看著破敗,四周卻隱蔽地分佈著幾個看似閒漢的暗哨,目光有意無意間掃視著過往行人。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一名穿著粗布麻衣、農夫打扮的漢子狗狗祟祟地閃身進入。他順手將門閂插上,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才快步穿過逼仄的天井,走進內室。
內室一名商賈打扮的漢子正端坐在木桌前,手裡撥弄著一把算盤。
“大人。”農夫打扮的漢子走到桌前,壓低聲音,用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話彙報道,“景福宮那邊塵埃落定了。李芳遠昨夜帶兵逼宮,殺了鄭道傳和李芳碩,李成桂吐血昏迷,已經被迫寫下禪位詔書。李芳遠今日清晨已經即位了。”
大明逡滦l都副指揮使宋忠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算珠依然“噼啪”作響。
他臉上沒有多大驚訝,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一切,早就在太孫殿下的算計之中。
“動作倒是不慢。”宋忠淡淡開口,“他準備怎麼向我大明交代?”
“李芳遠已經派了心腹使臣,帶著重禮,準備走海路趕赴應天府請罪,並請求重開邊市。”農夫漢子頓了頓,眼神變得凝重,“但是,屬下安插在靖安君府的暗樁拼死送出一條訊息。李芳遠在安排使臣下江南的同時,還秘密派出了一隊人馬,快馬加鞭趕往了北平方向。”
算盤聲戛然而止,宋忠抬起頭,眼睛微微眯起。
明面上向朝廷稱臣納貢,暗地裡卻去勾結遠在北平的燕王。
李芳遠這是想要在大明的藩王裡再找一條路啊。
“這高麗棒子,心思倒是野得很。”宋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真如太孫殿下說的,只要把狗逼到了絕境,它什麼屎都敢吃。”
“你速派人,用最快的信鴿,將李芳遠暗通北平的訊息傳回應天。”宋忠轉過身,從床榻下拖出一個沉重的包裹,裡面裝著一些碎銀和幾身換洗衣服。
農夫漢子一愣:“大人,您不留鎮漢城了?”
“太孫殿下的局已經做成了,朝鮮現在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什麼時候切,怎麼切,殿下自有決斷。”宋忠將包裹背在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我要去一趟北平。”
第164章 雙策落地,涼國侯言之有理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中旬。
應天府進入了梅雨時節,天色微明,奉天門外便已站著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只是這人數比以往少了些。
奉天殿內,金磚墁地,盤龍柱靜默。
朱允熥身著四爪金龍大紅常服,端坐在御階側前方的紫檀大椅上。
御座空懸,那是朱元璋對其信重的最佳佐證。
百官入列,大殿內卻依舊安靜。
多名剛剛從北鎮撫司“捐款”出來的官員,此刻穿著略顯空蕩的緋色、青色官袍,一個個低眉垂目,乖巧得不行。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王承恩拖著長音。
一時間竟無人應答,朱允熥也不急,就這麼饒有興致地看著。
終於,文臣班列,內閣大學士鬱新深吸了一口氣,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摺,大步跨出。
“臣,內閣大學士鬱新,有本奏!”
“准奏。”朱允熥淡淡道。
鬱新雙手托折,聲音沉穩,“臣曾領戶部多年,清查天下田畝與太倉黃冊,深覺歷朝稅制,弊病叢生。天下田畝,大半歸於豪紳大族。然朝廷徵稅,卻按人頭算丁銀。富者田連阡陌,不交幾文;貧者無立錐之地,卻要砸鍋賣鐵繳丁稅。”
“長此以往,百姓流離,國庫空虛!”
鬱新說著猛地跪下,雙手將奏摺高高舉起,字字鏗鏘:“臣請推行新政——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此言一齣,所有官員的心臟都在這一刻漏跳了一拍。
攤丁入畝?廢除人頭稅,把稅全部攤到田畝上?田多的多交,沒田的不交?
這狗東西一聲不吭的又搞了個大的啊!
若放在一個月前,鬱新這話一齣口,肯定能被噴出屎來,各種引經據典,甚至有當場撞柱死諫,高呼“祖制不可違”、“與民爭利”的。
可現在……
靜。
出奇的安靜。
文官們雖然心中駭然,但一個個都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好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們敢說話嗎?
他們不敢。
只有一名老翰林臉色漲紅,嘴唇哆嗦,靴尖剛越過班列半寸就被身旁的年輕官員拉住,惡狠狠道:“老東西,自己想死回去盪鞦韆,不要拉我們下水!”
那老翰林渾身一僵,終於荔枝戰勝了衝動。
命都是太孫殿下賞的,錢也被逡滦l掏空了。現在誰敢跳出來說個“不”字,明日逡滦l就能再次把他們請去喝茶。
不,可能沒這麼慢。
“哎呀,”老翰林哀嘆一聲,用力甩開年輕官員的手,又默默回去了。
至於武將那邊……
涼國侯藍玉站在武臣班列最前方,亦是眼觀鼻,鼻觀心。
武勳們的田產,早就在太孫殿下下江南前就自己清過一輪了。該退的退了,該交的交了。現在武人集團跟太孫殿下是徹底綁死在了一起,太孫指哪他們打哪。
現在文官士紳的祖墳又要被挖了,他們只想搬把椅子坐前排看熱鬧。
朱允熥坐在上方,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眾人,目光所及之處,文臣們紛紛縮緊了脖子。
“鬱尚書。”朱允熥緩緩開口,“天下官員,多出身士紳。你這政策一齣,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鬱新猛伏地叩首,擲地有聲:“臣只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殿下的天下!阻撓新政者,皆是國伲〕迹f死不辭!”
“好!忠臣當如鬱大學士!”朱允熥撫掌怒贊。
“諸位臣工,你們怎麼看?”朱允熥目光掃過文臣班列,“有沒有覺得不妥的?儘可以暢所欲言。孤,一向是從善如流的。”
大殿裡,有人的牙關輕輕磕了一下。
原戶部清吏司主事、如今暫代郎中的周衡嚥了口唾沫,第一個撲通一聲跪下,大聲道:“殿下!鬱大人此舉,乃是利國利民的千秋之策!臣,附議!”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文官們如夢初醒,紛紛下跪。
“臣等附議!”
“殿下聖明!鬱大人公忠體國!”
“此乃萬世不拔之基,臣等誓死推行!”
一時間殿內齊刷刷跪了一地,附議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朱允熥看著下方這滑稽又現實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謂的祖制,所謂的文人風骨,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既然諸位都沒意見,那這新政,就這麼定了。”朱允熥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不過,孤醜話說在前頭。”
“這摺子出了應天府,到了地方,必然阻力重重。地方上的豪強劣紳,未必有諸位臣工這麼深明大義。”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俯視著群臣,“孤把這差事交給內閣,交給戶部,也就是交給了諸位臣工。”
“前些日子的事,你們仗義疏財,孤很欽佩。”
下方不少官員臉皮一抽,仗義疏財?那是仗義嗎?那是逡滦l拿著刀,逼他們把祖宗三代攢下的家底全吐出來!
可沒人敢反駁,立刻又額頭貼地,齊聲高呼:“臣等……誓死推行新政!”
朱允熥轉身坐回椅子,“都起來吧。還有何事上奏?”
解縉整理了一下衣冠,跨步而出,“臣,內閣首輔解縉,有本奏。”
朱允熥點了點頭,“說。”
解縉雙手捧出一份摺子,聲音清朗,“臣請殿下,恩准重開科舉!”
此言一齣,剛起身站好的文臣班列,又有些亂了。
科舉!
這是天下讀書人的根,是文官集團補充新鮮血液、維持朝堂影響力的命脈。
洪武朝科舉時停時開,早些年因為北方學子考不過江南學子,更是鬧出過不小的亂子。
如今解縉首輔提議重開科舉,無疑是在文官們乾涸的心田上澆了一盆水。
但他們不敢出聲,只能用餘光拼命瞥向解縉,蠢蠢欲動。
朱允熥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科舉乃掄才大典,關乎國本。解首輔,你有什麼章程,細細說來。”
解縉從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摺子,雙手呈上,隨後朗聲道:“回殿下。臣以為,以往科舉只重八股文章,取士過於單一。許多學子滿腹經綸,卻不知農桑、不通算籌、不明律法,一旦下放地方,往往被胥吏矇蔽,以至政令不通。”
“故而,臣擬定《分科取士章程》。”
解縉深吸一口氣,丟擲了這枚重磅炸彈:“臣請將科舉,分為文、法、算、農四科!”
“文科考經義策論;法科考大明律及斷案;算科考錢糧核算、水利工程;農科考天時地利、農桑水利。四科並重,皆可入仕!”
“且中第者,不得直接授官,需入六部及地方觀政一年,考核優異者,方可實授!”
轟!
朝堂上雖然依舊安靜,但所有文臣的心底都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分科取士!增加觀政考核!
這是在把孔孟之道的獨尊地位,硬生生劈成了四塊啊!以後那些只會死讀書的酸儒,豈不是要被懂算賬、懂律法、懂種地的人搶了飯碗?
文官們臉色鐵青,喉結瘋狂滾動。
有幾個老翰林嘴唇直哆嗦,下意識地又想要邁出步子反駁。
可當他們的目光觸及到站在御階下、手按繡春刀的蔣瓛時,那剛邁出半寸的腳,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不敢說。
真的不敢說。
“分科取士……”朱允熥放下茶盞,目光玩味地掃過文臣,“諸位愛卿,有何意見?”
無人說話。
朱允熥輕笑一聲,“沒有?”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孤不是要讀書人閉嘴。孤是要那些只會閉著眼讀書,卻看不見百姓飢寒、看不懂錢糧賬冊、判不清一樁冤案的人,滾下去。”
這句話落下,文臣班列裡不少人臉色瞬間發白。
就在這詭異的靜默中,武臣班列裡突然傳出一聲粗獷的冷哼,藍玉大步邁出,壯實的身軀往大殿中央一站,頗有氣勢。
“殿下!臣有話說!”
文臣們紛紛側目,心想這匹夫要幹什麼?
藍玉扯著大嗓門,聲如洪鐘:“解首輔這摺子,臣是個大老粗,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臣就聽明白了一點,文官那邊分了四科,還要挑什麼會算賬的、會種地的。”
他猛地一指殿外,“那臣就想問問,咱們大明朝,是靠打算盤打出來的,還是靠種地種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