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這種小事,哪能勞煩您親自去。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若是累壞了您的身體,孫兒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朱元璋皺起眉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孫子:“可是這幫雜碎已經狗急跳牆了!郭鎮那小子死活不知,你現在去,萬一他們一不做二不休……咱可不想你出事!”
“無礙。”朱允熥直起身子,眼神中透著不屑,“要是連這幾個跳梁小丑都處理不了,那孫兒可沒臉接您的班。不過,孫兒此去,還是得要您給道旨意。既然有人想試探孫兒的底線,那孫兒總得放開手腳讓他們看看。”
“這個好辦!”朱元璋大手一揮,轉頭衝著縮在角落裡的王福吼道,“王福!把咱的玉璽拿過來!給太孫!”
王福心中一凜,但還是很快便捧著裝有傳國玉璽的金匣子跑了過來,舉過頭頂。
朱元璋一把掀開匣子,指著那方晶瑩剔透的玉璽對朱允熥說道:“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寫完了自己蓋印!”
朱允熥看著那方象徵著天下最高權力的印璽,不由得愣了一下。這玩意兒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當命根子一樣捂著,到了老爺子這兒,竟然跟大白菜一樣隨便扔?
他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元璋:“您老就這麼放心?就不怕孫兒一道旨意寫下去,直接把您封為太上皇?”
朱元璋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你敢寫,咱就敢認!”朱元璋大手重重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眼神慈愛,“只要你能把這大明治理得比咱好,咱現在退位讓賢又何妨!”
朱允熥無奈地嘆了口氣,把玉璽推了回去:“可別。孫兒還指著您長命百歲,在前面給孫兒遮風擋雨呢。這皇帝當得比狗還累,孫兒可還年輕,得多享......”
“啪!”
不等朱允熥說完,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朱允熥的後腦勺上,笑罵道:“說的什麼混賬話!古往今來哪個當皇帝的不累?!”
罵完之後,朱元璋的神色重新變得凝重起來,他深深地看著朱允熥,長嘆了一聲,語氣中滿是擔憂。
“此行切勿以身犯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若是覺得手底下的兵不夠用,不行就把藍玉帶上!那老匹夫雖然混賬,但殺起人來是一把好手。”
“藍玉目標太大,且京師的京營新軍還需要他鎮場子。”朱允熥收起玩笑的神色,鄭重地拱了拱手,“孫兒帶一千金吾衛足矣。”
......
應天府外,金吾衛大營。
一千名精挑細選的金吾衛已經集結完畢。沒有輜重車,沒有火炮,甚至連多餘的口糧都沒帶。每個人配備三匹遼東健馬,清一色的明光鎧、繡春刀、連發手弩。
朱允熥一身玄色束腰常服,外罩一件鎖子甲,翻身跨上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他沒有做任何戰前動員,只是目光冰冷地掃過全軍,手中的馬鞭猛地指向西南方向。
“南下,平叛!”
一千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流,轟然衝出大營,順著官道向江西方向狂飆突進。
馬蹄聲碎,煙塵滾滾。朱允熥將行軍速度壓榨到了極致,除了中途在驛站更換馬匹,幾乎沒有任何停歇。僅僅半日時間,這支鐵騎便已經徹底脫離了應天府的地界,進入了漫長的荒野驛道。
正午時分,日頭毒辣。戰馬的嘴角已經泛起了白沫。
“原地休整一炷香!餵馬,吃乾糧!”朱允熥勒住砝K,下達了暫歇的命令。
士兵們迅速下馬,動作整齊劃一地解下馬背上的水囊和豆料。朱允熥走到一棵粗壯的老槐樹下,從親衛手裡接過一塊硬邦邦的粗麵大餅,面無表情地撕咬著。
他一邊嚼著乾糧,一邊巡視著四周。金吾衛的紀律極嚴,即便是休息時也保持著隨時可以上馬作戰的陣型。
但很快,朱允熥的視線停頓了一下。
在一群粗糙雄壯的漢子中間,有一個身形明顯瘦小許多計程車兵顯得格格不入。那人頭上戴著一頂大了一號的鐵盔,幾乎把整張臉都遮住了。此刻正背對著眾人,拿著一把刷子,動作極其生澀地給戰馬刷著毛,身體還時不時地躲閃著周圍人投來的目光,顯得鬼鬼祟祟。
朱允熥眉頭微皺。金吾衛都是百裡挑一的精銳,怎麼混進來這麼個瘦猴?
他將手裡剩下的大餅扔給親衛,邁著毫無聲息的步子,緩緩走到那名士兵的身後。
“馬刷不是這麼拿的。逆著毛刷,馬會尥蹶子。”朱允熥冷不丁地開口。
那士兵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慌亂地彎腰去撿,卻因為頭盔太大,直接滑落下來,“噹啷”一聲砸在石頭上。
一頭烏黑的長髮瞬間傾瀉而下,隨之轉過來的,是一張沾著幾道黑灰、卻依然難掩明豔與英氣的臉龐。
朱允熥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明太孫,此刻竟破天荒地爆了句粗口。
“臥槽……姑姑?!”
第129章 瘋狂奔襲,朱善清千里救夫
“徐增壽!給孤滾過來!”
朱允熥一聲暴喝,如同平地起雷。
正在後方檢查馬料的指揮使徐增壽嚇得馬鞭都掉了,連滾帶爬地衝到跟前,看到披頭散髮的永嘉公主,腦門上的冷汗瞬間直往下淌。
“殿……殿下,臣罪該萬死!”徐增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罪該萬死?”朱允熥冷笑一聲,手中馬鞭虛空一甩,發出刺耳的音爆,“孤給你金吾衛,你就是這麼做事的?!”
那一瞬間,朱允熥身上散發出的殺機幾乎凝成了實質。周圍的金吾衛齊刷刷低頭,大氣都不敢喘。
“不怪他!”朱善清猛地上前一步,擋在徐增壽身前,“允熥,是我逼他帶上我的!你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哪怕你要把我關進宗人府,今天我也要跟著去南昌!”
朱允熥看著一臉倔強的朱善清,一時語塞。
這位姑姑平日裡驕縱潑辣,動不動就嚷著要收拾郭鎮。
可此刻,她腿都在發抖,為的卻是去見郭鎮。
良久,朱允熥嘆了口氣,語氣放緩:“姑姑,這不是在應天府的街頭上溜馬,更不是在公主府裡逗弄郭鎮。”
“南昌府已經反了,神臂弓、斬馬刀,那是不長眼睛的。姑父如今受了重傷,南昌衛隨時可能兵變,此行兇險萬分,可不是兒戲!”
“我知道!”朱善清的聲音顫抖,但眼神死死盯著朱允熥,“可是郭鎮在那兒,我的男人在那兒!他要是死了,我得親自把他揹回來;他要是沒死,我就要在南昌城頭,親眼看著那些傷他的人,一個一個掉腦袋!”
朱允熥聞言,看著朱善清,沉默了良久。
眼前的朱善清,已經不是那個飛揚跋扈的公主。
她只是一個快要失去丈夫,卻還強撐著不肯倒下的妻子。
他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最硬的鎧甲,往往長在最柔軟的心房之上。
“徐增壽。”
“臣在!”徐增壽額頭貼地。
“此次事了,自去領三十軍棍。”朱允熥看著徐增壽冷聲道:“下不為例。”
徐增壽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謝殿下開恩!”
朱允熥轉頭看向朱善清,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輕輕擦掉她臉上的黑灰,溫聲道:“既然來了,就得聽孤的。要是姑姑的身子骨扛不住,孤會分出兩百金吾衛,護送你走慢些,但這大部隊,孤一刻也不會等。”
朱善清吸了吸鼻子,一把搶過帕子,翻身上馬,動作竟也帶了幾分將門虎女的幹練。
“允熥,別小看你姑姑,論這騎馬郭鎮可都比不上我的!”
朱允熥眼神微動,翻身上馬,馬鞭猛地一揚。
“出發!”
……
江西,南昌府城外三十里,杏花村。
這是一處被廢棄多年的農家小院,院牆早已倒塌大半,枯黃的雜草長得有半人高。
初夏的悶熱空氣裡混雜著淡淡的金瘡藥味和隱隱血腥氣。
屋內光線昏暗,郭鎮赤裸著上半身,靠在破爛的床板上。他左肩那個被神臂弓射穿的血洞已經結了一層黑紅色的血痂,纏著幾圈滲著黃水的粗糙麻布。
距離欽差行轅遇刺那一夜,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
當晚他們退守當鋪,本以為必死無疑,幸好一個逡滦l總旗在當鋪柴房底下摸出了一條直通城外的暗道。郭鎮帶著殘存的幾十號人硬是在暗道裡摸黑走了兩個時辰,才堪堪逃出南昌城。
饒是如此,此次遇襲也讓他們折損了三十多個精銳。
如今躲在這小院裡的,只有二十餘個帶傷的逡滦l,以及那個死死抱著兩本賬冊的肖環。
其餘人,全被散出去探路、放哨。
“咳咳……”郭鎮咳嗽了兩聲,牽扯到肩膀的傷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肖環立刻放下手中的水囊,快步走到床邊。這個曾經滿臉書生氣、只懂得死磕聖賢書的寒門監生,如今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那身象徵身份的六品逡滦l官袍早就成了一堆破布,眼神中多了一種被鮮血淬鍊出來的堅毅。
“駙馬爺,您別亂動,傷口還沒長好。”肖環壓低聲音,遞過去半塊有些發硬的雜糧餅。
“無礙,死不了。”郭鎮沒接餅,只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掃向門外,“出去打探訊息的兄弟,回來了嗎?”
話音剛落,木門被輕輕推開。兩名換上粗布短打的逡滦l閃身進來,順手將門插死。他們身上帶著濃重的露水氣,臉色十分難看。
“駙馬爺!”其中一人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南昌城現在徹底瘋了。江西布政使陳德以防備流寇為名,調動了南昌左右兩衛整整八千兵馬,將南昌府方圓五十里的官道、渡口全部封鎖。這幾天他們一直在搜山,連附近的幾個村子都被他們挨家挨戶翻了個底朝天。”
郭鎮聞言,冷笑一聲道:“看來陳德這老狗是真的急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現在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
“他們不僅在搜山。”另一名逡滦l咬著牙補充道,“屬下在城外抓了個落單的衛所小旗,用刀逼問出來。陳德給他們下了死命令,一旦發現我們的蹤跡,不需要抓活的,直接就地格殺,然後放火燒燬一切。他們甚至已經在城裡貼了告示,說有一夥江洋大盜冒充欽差作亂,已經被南昌衛剿滅。”
肖環聽到這裡,雙手死死攥緊懷裡的那兩本賬冊,眉頭緊鎖。
“俸白劫,毀屍滅跡,真狠吶。”郭鎮冷哼一聲,伸手摸了摸放在手邊的繡春刀,“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郭鎮抬起頭,目光環視了一圈屋內疲憊不堪卻眼神堅毅的逡滦l。
“兄弟們,再撐一撐。”郭鎮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狠勁,“只要太孫的兵馬一到,老子親自帶你們殺回南昌城,把陳德那個雜碎的頭砍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屋內眾人眼睛發紅,“願隨駙馬爺死戰!”
郭鎮罵了一聲:“死個屁,都給老子活著!咱們可不能折在這裡......”
......
南昌城,承宣布政使司衙門後堂,地上砸碎了七八個名貴的景德鎮青瓷茶盞。
陳德雙眼佈滿血絲,發了瘋似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南昌知府王化和南昌左衛指揮使張亮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五天了!整整五天了!”陳德猛地停下腳步,指著張亮的鼻子破口大罵,“八千人,連幾十個大活人都找不到!你這個指揮使是吃乾飯的嗎!要是讓郭鎮活回應天,我們全家老小都要被扒皮揎草!”
張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解釋:“布政使大人息怒。那郭鎮身邊帶的都是逡滦l裡最頂尖的緹騎,反追蹤的手段極高。當晚他們逃脫後,抹掉了所有的痕跡。不過大人放心,屬下已經將包圍圈縮小到了城西的杏花村一帶。他們帶著重傷員,絕對跑不遠。今晚屬下親自帶隊,把那幾座山頭平推過去!”
“不僅要殺人,還要把那姓肖的帶出來的東西燒得乾乾淨淨!”陳德咬牙切齒地強調,“只要沒有真憑實據,朝廷就算懷疑,也拿我們沒辦法。大不了推幾個替死鬼出去頂罪!”
王化在一旁顫抖著聲音插話:“大人,這郭鎮可是永嘉公主的駙馬,太孫殿下的親姑父。要是他真死在南昌,太孫殿下要是動了雷霆之怒,派大軍來查……”
“閉嘴!”陳德猛地打斷他,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開弓沒有回頭箭!太孫又如何?這大明天下還是皇上的天下。只要我們做得乾淨,死無對證,他一個監國太孫還能憑空捏造罪名屠戮地方封疆大吏不成?他要是敢亂殺,這天下誰能服他?”
王化喉嚨滾動了一下,悻悻道:“可若郭鎮沒死……”
“那就讓他死!”陳德猛地拍案,“張亮!”
“末將在!”
“今晚三更前,封死杏花村所有出口。”
陳德一字一句道:“雞犬不留。”
......
通往江西的官道上,黑色鐵騎踏塵如浪。
一千金吾衛一人三馬,晝夜換乘。每過一個驛站,朱允熥只問一句:“南昌可有新報?”
沒有,那就繼續換馬。
糧不卸,甲不解,人不睡。戰馬跑廢,立刻棄馬換乘。
沿途驛卒甚至來不及跪迎,只能看著這支殺氣騰騰的騎軍呼嘯而過。
朱允熥騎在最前方,玄色常服上落滿塵土,鎖子甲邊緣被汗水浸溼。
他的眼神冷得嚇人。
五天,郭鎮已經失聯五天。
傷口感染、缺糧、搜山、衛所封鎖。
每多拖一個時辰,郭鎮活下來的機會就少一分。
朱允熥腦海裡不斷推演南昌局勢。
陳德若夠蠢,會守城等死。
陳德若夠狠,就會在朝廷大軍抵達前,搶先滅口。
所以他們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駕!”
朱允熥一鞭抽下,戰馬嘶鳴,速度再次拔高。
他身側落後半個馬位處,朱善清死死咬著牙。她的大腿內側早被馬鞍磨破,血浸透了短打褲腿。
每一次顛簸,都像刀子在肉裡攪,可她一聲沒吭,只盯著西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