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李景隆端起酒罈,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殿下如今監國,連您藍叔都乖乖地在府裡吃烤肉。我又不傻,放著未來天子的大腿不抱,我去抱一個藩王的大腿?”
他笑了笑,眼底全是市儈,也全是清醒:“藍叔,您信不信,只要燕王敢在北平對我動一點歪心思,我敢當著北平兩萬大軍的面,用太孫的鈞令抽他的耳光!”
這話一齣,藍玉緊繃著的臉終於鬆弛下來。
“好!”藍玉猛地一拍大腿,“不愧是保兒的種!有你這句話,老子就放心了!”
藍玉親自給李景隆倒了一碗酒,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篝火噼啪作響,半隻烤羊架在火上,油脂滴進炭火裡,滋啦作響,肉香混著酒氣,在夜風裡散開。
酒過三巡,藍玉忽然清了清嗓子,衝著後院廂房的方向扯著嗓子吼了一聲:“藍鬧兒!給老子滾出來!”
話音剛落,廂房的門被推開。
一個體型圓潤、滿臉橫肉的年輕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他身上套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鎖子甲,走起路來甲片嘩啦作響,手裡還拎著半隻沒啃完的燒雞。
正是藍玉的親兒子,大明勳貴圈裡出了名的飯桶加混世魔王,藍鬧兒。
李景隆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坨肉山。
“爹,您叫我幹嘛?”藍鬧兒走到火堆旁,被煙燻得直眨眼。
“叫你幹嘛?”藍玉沒好氣地一腳踹在藍鬧兒屁股上,將他踹得一個趔趄,“給曹國公見禮!”
藍鬧兒趕緊扔了燒雞,胡亂在衣服上抹了抹油手,衝著李景隆抱拳:“見過九江哥。”
李景隆嘴角抽搐了一下,轉頭看向藍玉:“藍叔,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藍玉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自從玄武門之變,他親手打死了那十幾個作奸犯科的義子後,這心氣兒就變了。他知道,太孫殿下留著他,是他這把刀還有用。但他藍家,不能只有他一個老東西撐門面。
刀總有捲刃的時候。
人也總有老的時候。
“二丫頭,這混賬東西整天在應天府裡招貓逗狗,老子看著就來氣。”藍玉指著藍鬧兒,“你這次去北平,把他帶上!”
“帶他?”李景隆指著藍鬧兒,“藍叔,我這是去監軍,去打仗!”
“打仗怎麼了?老子的種,還能怕見血?!”藍玉眼睛一瞪,“讓他去軍營裡滾一滾,吃點苦頭。不用給他安排什麼將軍當,就讓他給你牽馬墜蹬當個親兵!”
藍鬧兒臉色一白。
“爹……”
“閉嘴!”
藍玉一聲怒喝,藍鬧兒立刻縮了縮脖子。
李景隆看著藍玉那雙略顯滄桑的眼睛,腦子裡瞬間轉過幾道彎。
太孫殿下剛剛掌權,用考成法和新學整頓了官場,現在正是武勳們表現的時候。藍玉把唯一的親兒子塞進太孫親點的北上大軍裡,甚至甘願當個小卒,這就是在告訴太孫:我藍家,為了太孫肝腦塗地!
同時,這也是在給藍鬧兒熬資歷,混點軍功,為將來鋪路。
老狐狸啊。
李景隆心中暗歎,臉上卻堆起了熱情的笑容。
“藍叔您這叫什麼話!鬧兒是自家兄弟,牽什麼馬墜什麼蹬!”李景隆一把攬過藍鬧兒肥厚的肩膀,“鬧兒,明天一早,穿戴整齊了去大營報到。哥哥帶你去北平,讓那些蒙古韃子嚐嚐咱們淮西子弟的厲害!”
藍鬧兒哭喪著臉看向藍玉。
“聽見沒?敢給你九江哥丟臉,老子打斷你的腿!”藍玉怒喝。
“聽……聽見了。”藍鬧兒委屈地點頭。
李景隆端起酒碗,藍玉也端起酒,酒碗相撞,發出清脆聲響。
火光跳動。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
應天府,文華殿。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
御案上堆著幾卷剛批完的票擬奏摺,硃筆還未乾透。
三寶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不多時,殿外響起急促腳步聲。郭鎮一身緋色飛魚服,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大步邁入殿內。他單膝跪在御案前,雙手將一本厚厚的黃冊高舉過頭頂。
“殿下,”郭鎮單膝跪地,雙手將一本厚厚黃冊高舉過頭頂:“查抄黃子澄、齊泰、方孝孺、呂本等逆黨府邸的事,辦妥了。”
三寶快步上前,接過黃冊,恭敬地擺在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放下茶盞,翻開黃冊。
“黃子澄,現銀八十五萬兩。良田六萬畝,地契多在蘇杭一帶。城外莊園四座,古籍善本十二大箱。”郭鎮低著頭,一筆一筆報賬。
“呂本,現銀一百三十萬兩。金條五千根。東宮庫房裡失竊的八對羊脂玉淨瓶,全在他家後院的地窖裡找著了。”
“方孝孺,現銀二十萬兩。城南有一條街的鋪面,全掛在他遠房表親名下,賬面流水極為駭人。”
“齊泰……”
朱允熥一頁一頁往後翻,臉色平靜如水,眼神卻越來越冷。
郭鎮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壓低聲音道:“殿下,連同那些涉案的同黨、門生,總計抄出現銀三百七十餘萬兩。黃金一萬兩千兩。良田二十四萬畝。其餘珠寶、玉器、字畫、古玩,裝了整整一百二十輛大車,已經全部押送進新政銀庫。”
朱允熥翻頁的手頓住了,三百七十萬兩。
這幫整天在奉天殿上高喊“仁義道德”、“君子固窮”的清流文官,竟是家資頗豐。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氣,將賬本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難怪皇爺爺喜歡抄家,是真尼瑪爽啊。
這簡直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這些清流,嘴上全是道義,家裡全是生意。
“殿下,這些銀子,要移交戶部嗎?”郭鎮試探著問。
“給鬱新?”朱允熥嗤笑一聲,身子前傾,“進了戶部的庫,那就是泥牛入海。再想掏出來辦正事,他能跟孤哭窮哭上三天。”
“銀子既然新政銀庫,自然沒有出去的道理。”
“遵旨。”郭鎮重重磕頭。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郭鎮:“郭鎮。”
“臣在。”
“從這筆錢裡,撥出二十萬兩。”朱允熥轉過頭,目光深邃,“賞給你郭家。”
郭鎮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臣,叩謝殿下天恩!”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二十萬兩不是賞銀,是太孫給郭家的定心丸。
朱允炆死在郭鎮刀下,呂氏一族被郭鎮血洗。
這些事,不能寫在功勞簿上,卻會壓在郭家脖子上。
如今太孫給了這二十萬兩,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他。
郭家替孤背了刀,孤就保郭家富貴。
“起來辦事去吧。”朱允熥擺了擺手,“盯緊點,財帛動人心。底下的人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伸手,孤誅他九族。”
“臣明白!”郭鎮起身,大步退下。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
“三寶,去兵仗局,把大使叫來。”朱允熥吩咐道,“另外,傳旨兵部尚書茹瑺,讓他半個時辰後到文華殿。”
有了錢,就得花。這三百萬兩,朱允熥要全部砸進火器和新軍裡。
北平的局勢瞬息萬變,大明的刀,必須換換刃了。
第115章 我爹是藍玉
半個時辰後,兵部尚書茹瑺和兵仗局大使李元,一前一後進了文華殿。
李元常年和鐵爐打交道,皮膚黢黑,雙手佈滿老繭。面對監國太孫,他緊張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起來吧。”朱允熥看著兩人,“茹瑺,太倉衛的操練法,兵部推廣得如何了?”
茹瑺拱手道:“回殿下,京營左、右兩衛已經試行。起初怨言不小,發了足額養廉銀,又加了雙倍伙食後,軍心暫時穩住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只是……”
朱允熥抬眼:“說。”
茹瑺不敢粉飾,拱手據實以報:“只是按照殿下制定的新軍操典,火器營的比例要佔到三成。京營現有的火銃,大多老舊不堪,炸膛率極高。若強行換裝,臣怕還沒打仗,先傷了自己人。”
朱允熥聞言,目光轉向李元,“李元。”
李元渾身一抖:“臣在!”
“兵仗局一年能造多少火銃?”
李元擦了擦冷汗,結巴道:“回殿下……若是日夜趕工,一年……能造兩千支火銃,一百門大炮。”
朱允熥皺眉:“太慢。”
李元撲通一聲又跪下了:“殿下,不是臣等不用心!實在是好鐵少,熟匠少,火藥配方各爐也不一樣。造得多不難,難的是不炸膛啊!”
這話一齣,茹瑺臉色微變,他本以為朱允熥會震怒。
誰知朱允熥反倒看著李元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
李元一怔,茫然抬頭。
“這樣吧,孤給你銀子......”朱允熥思索了一下,繼續道:“一百萬兩。”
茹瑺猛地轉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百萬兩?!兵部一年的軍械預算也才不到三十萬兩!
李元直接傻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朱允熥沒有給他們回神的時間,緊接著說道:“從今天起,兵仗局從工部獨立出來,直接歸內閣統轄。孤給你一百萬兩,你在應天府城外建新廠,招募天下所有能打鐵、懂火藥的工匠。工錢給雙倍。”
“有真本事的,再給宅子、給田、給子孫入國子監的名額。”
李元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匠戶最怕什麼?
怕一輩子被人踩在泥裡,連子孫都翻不了身。
朱允熥這一句話,不是在招工匠,是在給天下匠人開一條活路。
朱允熥敲了敲御案,“但孤的錢,不養廢物。”
“銃管厚薄,火藥藥量,鐵料火候,全部定規。每一爐鐵,每一根銃管,每一包火藥,都要造冊留名。”
“炸膛,查到爐口。”
“貪墨,查到人頭。”
李元背後冷汗瞬間溼透。
朱允熥繼續道:“三個月內,孤要先看到三千支可驗收的新式火銃。半年內,擴到一萬支。”
“火炮先造三十門長身輕炮,射程達兩裡者重賞。若能穩定量產,再擴到三百門。”
“做到了,孤賞你一個世襲千戶。”
“做不到,你也不必在兵仗局待了。”
李元渾身一激靈,猛地叩首,額頭砸在青磚上,“臣明白!若造不出不炸膛的火銃,臣自己跳進爐子裡!”
李元重重磕頭:“臣……臣就算是死在鐵爐旁,也定為殿下造出火器!”
朱允熥擺手:“去吧。”
李元起身時,腿還有些發軟,卻不敢耽擱,幾乎是一路小跑出了文華殿。
茹瑺看著朱允熥,嚥了口唾沫:“殿下,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