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解縉眼神一動。
朱允熥繼續道:“李景隆此去,可僅僅是為了押糧。”
茹瑺疑惑抬頭,還未來得及發問,便聽見朱允熥接著開口:“同時,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體國,乃國之柱石。準其暫攝北平、大寧、遼東諸邊軍務,專討乃兒不花。凡調兵過五千、動糧過萬石、擅離本鎮者,須有東宮鈞令與曹國公副署。”
“同時,昭告天下。燕王朱棣,忠勇體國,乃國之柱石。此次平叛北元,孤心甚慰,特賜其節制北方九邊兵馬之權!”
轟!
這道旨意,比乃兒不花寇邊的訊息更具爆炸性。
解縉猛地抬頭,失聲道:“殿下,萬萬不可啊!這……這不是正中燕王下懷嗎?節制九邊兵馬,這……這與將整個北方拱手相讓何異?!”
朱允熥看著他,笑了。
“解學士,棋盤上的子都給了他,也要看他……吃不吃得下。”
......
夜色深沉,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朱元璋盤腿坐在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盤剛出鍋的炒蠶豆,一壺溫熱的黃酒。
此時的他正慢悠悠地剝著蠶豆,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神情愜意得像個鄉間田壟上的老農。
王福弓著腰,將文華殿發生的一切,連同朱允熥最後下達的那道驚世駭俗的旨意,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說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乾清宮內,一時間只剩下朱元璋咀嚼蠶豆時發出的“嘎嘣”脆響。
許久,朱元璋才將手裡的蠶豆殼扔進盤裡,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渾濁的老眼瞥向王福。
“王福,你說,咱那大孫子,是不是瘋了?”
王福嚇得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顫聲道:“老奴……老奴不敢妄議殿下。”
“讓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麼多屁話!”朱元璋眼睛一瞪。
王福嚥了口唾沫,絞盡腦汁地措辭:“殿下……殿下此舉,看似……看似是在縱容燕王,但以老奴對殿下的瞭解,殿下行事,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或許……這其中另有深意。”
“哼,你個老滑頭。”朱元璋罵了一句,臉上卻看不出喜怒。
他沒再追問,只是自顧自地說道:“咱那個老四,從小就不是個安分的主。當年咱讓他就藩北平,就是想讓他給咱看好北方的大門,順便讓他離應天府遠一點。”
“沒想到,他這翅膀是越來越硬,心也越來越大了。”
朱元璋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平城。
“咱要是年輕二十歲,現在就親自帶兵把他拎回應天,打斷他的腿,讓他知道知道誰才是老子。”
“可惜啊,咱老了。”
老皇帝的聲音裡,透出一股英雄遲暮的蕭索。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
“皇太孫殿下求見。”
朱元璋握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頓。
下一刻,他抬起頭,眼底那點蕭索瞬間散去。
“讓他進來。”
殿門緩緩推開,夜風捲著寒意湧入乾清宮。
朱允熥一身玄色常服,踏著滿地燭影,緩步走進殿內。
祖孫二人的目光,在燈火下撞在了一起。
第112章 朕,許你節制天下兵馬!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老的臉,緩步上前,拿起桌上的酒壺,為朱元璋那隻已經空了的酒盅,重新斟滿了溫熱的黃酒。
酒香與炒蠶豆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瀰漫在沉寂的宮殿內。
“爺爺。”朱允熥放下酒壺,聲音平靜如水,“您覺得,四叔這一手,是想要什麼?”
朱元璋端起酒盅,卻沒有喝,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冷哼一聲:“他想要什麼?他想要咱身後這座江山,想要咱屁股底下這張龍椅!”
這一句話落下,殿內燭火彷彿都冷了幾分。
王福站在遠處,連呼吸都放輕了。
朱允熥卻搖了搖頭,“是,也不是。”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目光落在北平、大寧、朵顏之間。
“四叔是個聰明人,他知道現在若敢明著伸手,皇爺爺能親手剁了他的爪子。”
朱元璋眯起眼。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虛虛一劃。“所以,他現在要的不是龍椅,而是讓全天下都覺得,除了他朱棣,沒人能守得住大明的北疆。”
朱元璋握酒盅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朱允熥伸出手指,在地圖上虛劃了一道:“大寧被圍,他按兵不動,就是在逼孫兒。孫兒若是不救,便是失德;孫兒若是派庸將去救,敗了,是無能;孫兒若是派藍玉這樣的宿將去救,贏了,也會被他襯托得黯淡無光,功勞最終還是會記在他‘坐鎮北平、威懾北元’的功勞簿上。”
朱元璋點了點頭,他這一生什麼人沒見過,老四這點心思,他並非看不出來。
“所以,孫兒索性就將計就計。”
朱允熥猛地轉身,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強大的自信。
“他不是想要名嗎?孫兒給他!‘節制九邊兵馬’,夠不夠響亮?夠不夠威風?”
“他不是想要兵權嗎?孫兒也給他!北平、大寧、遼東邊軍,盡歸其攝,讓他調個痛快!”
“他不是想要糧草軍械嗎?孫兒更要給!五十萬石糧草,五千副精甲,孤一道道旨意催著沿途官倉給他送!還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孤這個監國太孫,是何等信任、倚重他這位國之柱石的燕王四叔!”
朱元璋眼神微沉,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孫子。
這一刻,他甚至有些懷疑,這小子是不是真瘋了。
朱允熥看著震驚的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爺爺覺得,孫兒是在給四叔送刀?”
朱元璋沒說話。
朱允熥走回案前,拿起一顆炒蠶豆,扔進嘴裡,搖了搖頭道:“他朱棣若只是燕王,大寧失陷,他可以推說軍令未至、排程不明。”
“可若他是朝廷親封的北疆柱石,是皇爺爺與孫兒昭告天下的忠臣良將。那大寧再出事,誰擔責?”
朱元璋眼神一亮。
朱允熥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他!北元入寇,他要擔責。朵顏三衛觀望,他要擔責。大寧軍民死傷,他也要擔責。因為這名,是他想要的。”
“孫兒給了,他就得扛!”
乾清宮內,靜得落針可聞,王福聽得後背發涼。
朱允熥卻還沒說完,“至於那‘節制九邊兵馬’……孫兒派了李景隆北上。他此去,不只是押呒Z草,更是拿著孫兒的東宮鈞令,去當監軍的!”
“四叔想調兵,可以。想動糧,也可以。但必須有他燕王府的令,和我這東宮太孫的鈞令,外加曹國公李景隆的副署,三方齊備,方能生效!”
“皇爺爺,您說,是我這太孫的鈞令好用,還是他那‘節制九邊’的虛名好用?”
朱元璋眼底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妙啊!
用一道旨意,就將朱棣逼到了一個忠臣的道德高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用一個李景隆,就將那所謂的“節制九邊”大權,變成了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空頭支票。
更狠的是,他把這一切都擺在了明面上!
我就是要捧你,我就是要給你名分,我就是要讓全天下都看到我對你的信任。你敢動一下,你就是白眼狼,你就是亂臣僮樱�
“哈哈……哈哈哈哈……”
想通了此中關節,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洪亮。
“好!好!好一個捧殺!”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走到朱允熥面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孫子的肩膀。
朱元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拉著朱允熥坐到炕上,將那盤自己一直沒捨得吃完的炒蠶豆推到他面前,又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
“你這麼一搞,老四那小子怕是要氣得三天吃不下飯。”朱元璋的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嘿嘿。”朱允熥笑著拿起一顆蠶豆,扔進嘴裡,嘎嘣脆。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變得柔和,過了片刻,老皇帝像是想起了什麼,他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好一會兒,取出一塊用明黃綢布包著的東西。
綢布層層開啟,裡面,是半塊虎頭狀純銅兵符,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雖歷經歲月,依舊寒光凜冽。
王福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朱允熥也深吸了口氣。
朱元璋將那半塊虎符放到朱允熥掌心。
沉,很沉。
“這是調動天下兵馬的半塊虎符。”朱元璋握著朱允熥的手,擲地有聲,“咱今天把它交給你,許你節制天下兵馬!”
王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死死貼著青磚。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只盯著朱允熥:“拿著它,從今往後,這大明的兵,你想怎麼調就怎麼調。誰敢不聽,你先斬後奏!”
“咱,給你撐腰!”
朱允熥握著那沉甸甸的虎符,入手一片冰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大明的軍權,算是真正地、毫無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謝皇爺爺。”朱允熥沒有推辭,鄭重地將虎符收入懷中。
“跟咱還客氣個啥。”朱元璋擺了擺手,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嘿嘿一笑,“不過,熥兒,你讓李景隆那二丫頭去看著老四,他能行嗎?雖然最近表現不錯,可他跟老四也算從小一起玩的,別回頭被老四給收買了。”
朱允熥聞言,嘴角微微上揚:“皇爺爺放心,這世上,有人愛權,有人愛錢,有人愛名。”
“而我這表哥,他愛的是從龍之功,愛的是李家未來百年的富貴。只要孫兒一天不死,他就比誰都靠得住。”
朱元璋一愣,隨即再次撫掌大笑。
“知人善用,馭下有方。好,好啊!”
這一夜,乾清宮燈火未熄,祖孫二人在乾清宮內對坐長談,直到天色微明。
......
北平,燕王府。
朱棣端坐於主位,下方,燕王府長史張玉、大將張武、朱能等人分列兩側,一個個面帶喜色,神情激動。
“王爺,您這招‘圍點打援’,實在是高!”張玉撫掌讚歎,“大寧衛被圍,朝廷必然震動。那小太孫初登監國之位,根基不穩,除了向王爺您求援,別無他法!”
朱能沉聲道:“末將已經打探清楚,乃兒不花此次只帶了三萬騎,都是些老弱病殘,不過是想來搶些過冬的糧草。只要王爺一聲令下,末將願領五千精騎,不出三日,必將那乃兒不花的人頭獻於王爺馬前!”
“不急。”朱棣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呋I帷幄的笑意,“現在還太早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報——!王爺!聖旨到!”
來了!
朱棣的眼睛瞬間亮了。
張玉、朱能等人也是精神一振,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片刻後,一名風塵僕僕的傳旨太監在王府侍衛的引領下,走入書房。
“奴婢,叩見燕王千歲。”
“免禮,宣旨吧。”朱棣故作平靜地擺了擺手,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傳旨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那捲明黃色的聖旨,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宣讀起來。
“奉天承呋实郏t曰:”
“諮爾燕王朱棣,大明皇帝之嫡四子,忠勇體國,乃國之柱石……”
開頭便是一陣天花亂墜的誇讚,聽得朱棣心中舒坦,張玉、朱能等人更是與有榮焉,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今北元寇邊,大寧危急。朕心甚憂,然太孫監國,經天緯地,已有良策。特昭告天下,彰燕王之忠心……”
聽到此處,朱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已有良策?什麼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