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從養廉銀到考成法,背後必定不是單純給官員漲俸祿,而是一場把官場、士林、財政全部拽進來的大排程。但她更清楚,面前這個年輕的皇太孫,不僅是能寫出《鹽鐵疏議》的奇才,更是彈指間便平滅清流與東宮舊黨的大明殺神。
在上位者面前賣弄聰明,那是傻子才幹的事情。
徐妙逦⑽⒏I恚Z氣俏皮卻不失恭敬:“殿下謬讚了。臣女只懂閨閣女紅,這朝堂上的銀子怎麼花,自然是殿下說了算。”
朱允熥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了幾分,但並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端起茶盞淡淡道:“魏國公,回去告訴那些國公侯爺們。拿了孤的銀子,就安分守己地辦差。誰要是仗著以前的功勞在考成法上動手腳,孤的逡滦l,可不講情面。”
徐輝祖立刻起身,肅然拱手:“臣遵旨!”
隨後他給徐妙暹f了個眼色,兄妹二人恭恭敬敬行禮告退。
直到走出文華殿很遠,徐輝祖才發現自己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還在打量路邊盆栽的徐妙澹瑝旱吐曇簦а赖溃骸澳氵@丫頭,知不知道剛剛有多險?”
徐妙寤仡^,看向那座金碧輝煌的文華殿,陽光落在琉璃瓦上,折出一片刺目的金。
她嘴角微微揚起,“大哥,殿下遠比你們想像的要大度。”
徐輝祖皺眉:“大度?”
徐妙妩c了點頭,輕聲道:“只要別碰他的底線,他就是個講規矩的人。”
“可若碰了呢?”徐輝祖下意識問。
徐妙逑肓讼耄J真道:“那就沒有規矩了。”
暖閣內,朱允熥喝完最後一口茶,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三寶。”
“奴婢在。”一直候在門外的三寶快步走入。
“去,把解縉、鬱新、茹瑺,還有國子監祭酒宋訥,給孤叫到文華殿來。”
......
乾清宮,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常服,盤腿坐在炕上。他手裡拿著那本朱允熥親筆書寫的《養生手冊》,正看得津津有味。
司禮監太監王福弓著腰,站在一丈外,將今日早朝奉天殿裡發生的事情,事無鉅細地稟報了一遍。
大殿內只有王福細微的說話聲,朱元璋始終低頭看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直到王福說完,悄無聲息地閉上嘴。
“說完了?”朱元璋翻過一頁紙,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皇爺,說完了。”王福小心翼翼地回答。
朱元璋合上冊子,隨意地扔在炕桌上。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眸子盯著王福。
“王福啊。”
“老奴在。”
“你說,咱這大孫子,第一天監國就拿一千四百萬兩銀子去漲俸祿。他做得對不對啊?”朱元璋語氣幽長。
王福嚇得渾身一哆嗦,直接跪在了地上,這話問的,我能說嗎我。洪武皇帝平生最恨貪官,當年駙馬歐陽倫走私茶葉賺了幾萬兩銀子,都被他毫不猶豫地砍了。現在太孫直接拿銀子去喂官,在王福看來,這簡直是在和皇上對著幹。
“這……皇爺……”王福額頭見汗,腦子飛速轉動,“老奴不懂朝堂大事。可老奴斗膽想,太孫殿下向來算無遺策,他這麼做……肯定是有他的深意。”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滑頭,起來吧,都一把年紀了,別動不動就跪。”
他並沒有發火,反而從炕上慢悠悠地下來,穿上千層底的布鞋,揹著手走到殿門前,望著外面。
“那幫讀書人,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你給他們漲多少俸祿,他們該貪還是會貪。人心的貪念,是喂不飽的。”朱元璋的聲音透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王福緩緩起身,躬身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不過……”朱元璋話鋒一轉,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極其護短的笑意,“熥兒既然這麼幹了,就說明他看透了這幫人的骨頭。”
朱元璋轉身,大步走到院子裡。
“咱既然把大明交給他監國,那就讓他放開手腳去幹!去折騰!”老皇帝猛地一揮衣袖,霸氣四溢,“漲俸祿,當好人,施恩天下的事,讓熥兒去做!”
“要是那幫狗崽子拿了熥兒的錢,還敢不辦差,還敢伸手……”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得如惡狼般兇狠,殺意凜然。
“咱還沒死呢!這剝皮揎草的惡人,咱來當!誰敢阻撓熥兒的新政,老子就誅他九族!”
王福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他知道,這大明的天,雖然換了太孫監國,但背後那尊真正的殺神,已經做好了隨時替孫子清掃一切障礙的準備。
發洩完殺氣,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戾氣瞬間消散。
他走到院子中央,雙腿微曲,雙手緩緩抬起,竟然一板一眼地按照朱允熥給的那本冊子,打起了慢吞吞的“養生太極拳”。
一邊打,這名震天下的洪武大帝嘴裡還一邊嘟囔著。
“吸氣……呼氣……氣沉丹田……”
“咱得好好保養身子……少生氣,多吃青菜……”
“咱得多活幾年,活得久久的。只要咱這把老骨頭還在,就沒人敢欺負咱的乖孫……”
日光灑在乾清宮的青磚上,拉長了老皇帝打拳的影子。
而此時,文華殿外。
解縉、鬱新、茹瑺、宋訥四人已並肩而立。
殿門緩緩開啟。
朱允熥的聲音,從殿內平靜傳出。
“進來。”
第108章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聖人
殿門緩緩開啟,解縉、鬱新、茹瑺、宋訥四人魚貫而入。這四人,解縉代表著翰林院與士林新銳,鬱新掌控著大明的錢袋子,茹瑺握著兵部政務,而滿頭華髮的宋訥則是國子監祭酒,天下讀書人的名義導師。
他們踩著滿地碎金,眼觀鼻鼻觀心,步伐放得極輕,驚擾了那坐在御案後的少年。
“臣等,叩見太孫殿下。”四人行至御案前丈許處,齊刷刷地撩起官服下襬,恭敬叩首。
朱允熥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並沒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御案旁的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他手裡把玩著一塊雕工精湛的田黃石鎮紙,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並未急著叫起。
直到幾人的額頭都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朱允熥那清冷的聲音才響起:“都起來吧。三寶,賜座。”
四人如蒙大赦,謝恩後半個屁股挨著彖蛔拢贡惩Φ霉P直。
“孤今日在奉天殿推行了考成法,諸位都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朱允熥將鎮紙輕輕擱在案頭,開門見山,“以往地方官員三年一考,能拖就拖,能混就混。”
“如今孤要求事必責實、辦必限期,各部院寺的案頭,最多不出半月,就會被各地上報而來的公文堆滿。”
鬱新與茹瑺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戶部與兵部本就是事務最繁雜的衙門,考成法一齣,底下的官員為了保住烏紗帽和養廉銀,必然會把所有責任和待決的摺子瘋狂往上推。
“皇爺爺廢除丞相,罷中書省,六部直接對君主負責。這本是為了乾綱獨斷,防止權臣竊國。”朱允熥站起身,倒揹著雙手踱步至四人面前,“但皇爺爺是馬上打天下的開國之君,精力異於常人,每日披星戴月批閱奏章三四百件,尚能支撐。可孤不是鐵打的,孤若把時間全耗在看那些冗長乏味、廢話連篇的請安摺子和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這大明,孤還怎麼去管?”
解縉心中猛地一跳。他隱隱感覺到,太孫殿下接下來說的話,恐怕會徹底顛覆洪武一朝的政治格局。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是以,孤決定重置中樞,成立一個專門輔助孤處理天下政務的機構。”朱允熥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鎖定在四人臉上,一字一頓地丟擲了那個足以震動天下的詞彙,“此機構,名為‘內閣’。”
“內閣?”四人皆是一愣,這個陌生的詞彙在他們舌尖滾過,帶著一種未知的厚重感。
“不錯,內閣。”朱允熥轉身走回案後,從堆積如山的摺子中抽出一本,拿在手中揚了揚,“通政使司每日收攏天下奏摺,先送入內閣。內閣成員的職責,便是替孤將這些摺子分門別類,摘出輕重緩急。更重要的是,你們要替孤寫出處理意見。”
朱允熥拿起一支蘸滿硃砂的御筆,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官員上的摺子,你們看完後,用墨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處理的建議,夾在摺子裡呈遞給孤。這,叫‘票擬’。”
“孤看過你們的票擬,若覺得可行,便用硃筆在奏摺上照抄或者修改批示,這,叫‘批紅’。”
轟!
解縉的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驚得他幾乎從彖簧蠌椘饋怼td新、茹瑺和宋訥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們都是熟讀史書、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怎麼可能聽不出這“票擬”與“批紅”背後的恐怖權力!
這哪裡是什麼輔助機構?這分明就是變相的丞相!把天下政務的初審權和建議權全部握在手裡,皇帝每天看到的,都是內閣過濾過的資訊和給出的答案。如果內閣成員在票擬上做手腳,甚至可以矇蔽聖聽,操縱國政!
“殿下!此事萬萬不可啊!”茹瑺第一個跪了下來,聲音顫抖,“陛下當年誅胡惟庸,廢丞相,曾在《皇明祖訓》中立下鐵碑,後世子孫絕不可復立丞相,有敢言立相者,凌遲處死!殿下此舉,若被有心人參奏,便是違逆祖訓的大罪啊!”
鬱新和宋訥也趕緊跟著跪下,苦苦哀求殿下三思。唯有解縉跪在地上,眼神中除了惶恐,竟然還閃爍著一種難以遏制的狂熱。
“孤何時說過要復立丞相了?”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的四人,繼續道:“丞相有開府建衙之權,有統領百官之權,甚至有封駁皇帝詔書之權。但內閣,什麼都沒有!”
“內閣不設衙門,就在這文華殿偏閣辦公。內閣沒有直接下達政令的權力,所有的聖旨,必須經過孤的‘批紅’,再交由六部去執行。你們,只不過是孤的私人秘書!”
“孤給你們票擬的權力,但批紅的硃筆,永遠握在孤的手裡!孤用你們的建議,那才是聖旨;孤不用,那就是廢紙一張!”
朱允熥這番擲地有聲的剖析,如同快刀斬亂麻,瞬間切斷了四人心中的顧慮。
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套制度的精妙之處——它完美地剝離了丞相的決策權與行政權,只保留了純粹的參纸ㄗh權。既能大幅度減輕君主的政務負擔,又徹底杜絕了權臣篡位的可能。
這簡直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心術!
解縉深吸了一口氣,將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聲音微微發顫:“殿下聖明!此‘內閣制’,實乃平衡政務之無上良策!臣解縉,願為殿下分憂,肝腦塗地!”
見解縉表態,鬱新等人也回過味來。太孫殿下既然敢在這個時候把他們叫來,必然是已經得了乾清宮那位的默許。
“臣等,願憑殿下驅馳!”三人齊聲叩首。
“起來吧。”朱允熥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轉,“既然你們明白了內閣的作用,那就繼續談談規矩。”
“內閣成員,統稱‘內閣大學士’。品級嘛……”朱允熥故意拖長了尾音,看著四人瞬間繃緊的身體,淡淡道,“正五品。”
“正五品?”鬱新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他可是堂堂戶部尚書,正二品的大員!茹瑺也是正二品的兵部尚書。若入閣只是個正五品的大學士,那豈不是被連降了數級?這在這官場講究論資排輩、品級壓死人的大明朝,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朱允熥將鬱新的反應盡收眼底,嗤笑了一聲:“怎麼?鬱尚書覺得委屈了?覺得孤給的品級配不上你手裡管著的天下錢糧?”
“臣不敢!”鬱新後背一涼,趕緊低頭,“臣只是……只是有些愚鈍,不明殿下深意。”
“不懂?孤今天就掰碎了揉爛了教教你們!”朱允熥從案後繞出,邊走邊道,“孤定正五品,就是要告訴全天下的官員,內閣不是發號施令的長官,而是替孤辦事的差役!如果內閣大學士品級定為正一品、正二品,那六部尚書在你們面前豈不是要以下屬自居?長此以往,內閣便會演變成事實上的中書省,你們就會變成事實上的丞相!”
朱允熥猛地轉頭看向解縉和宋訥:“本朝重規矩。你們品級雖低,但常伴君側,代天子票擬天下政務。這叫什麼?這叫位卑而權重!只要有孤的信任,正五品的內閣大學士,一樣能讓正二品的六部尚書俯首聽命。可若是失去了孤的信任,你們就是個微不足道的五品文官,孤隨時可以換了你們。明白嗎?!”
這一番震耳欲聾的敲打,徹底擊碎了鬱新等人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他們終於明白,太孫殿下設立內閣,根本不是在分權,而是在用一種更為高明、更為隱秘的方式,將皇權集中到極致。
“臣等受教,殿下高瞻遠矚,臣等萬死不及!”四人冷汗涔涔,將頭埋得更低了。
“鬱新、茹瑺。”朱允熥點將。
“臣在!”兩位尚書趕緊應聲。
“你們二人,依舊擔任戶部與兵部尚書,以本官身份入閣兼理內閣事務。鬱新負責天下錢糧、賦稅、百官養廉銀的核算票擬;茹瑺負責軍鎮調防、太倉衛新軍編制的推廣、以及軍械後勤的票擬。”朱允熥有條不紊地分配著任務。
“臣領命!”
“解縉。”
“臣在!”解縉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知道,自己這個翰林學士,終於要真正踏入大明權力的絕對核心了。
“你文筆好,腦子活泛,便專職留在內閣。凡涉刑部、工部、吏部之常規政務,以及地方官員的考成法核驗,由你初審票擬。另外,你負責統籌內閣的票擬彙總,呈遞給孤。”
解縉瞳孔猛地一縮。統籌票擬?這不就是事實上的內閣首輔嗎?!他強壓著心頭翻湧的狂喜,重重磕頭:“臣,定不負殿下厚望!”
朱允熥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年紀最長的宋訥身上。這位歷經元明兩朝、桃李滿天下的老儒生,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位年輕的監國太孫。
“宋老先生。”朱允熥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可知孤為何要將你這國子監祭酒,拉進這刀光劍影的內閣之中?”
宋訥嘆了口氣,拱手道:“老朽愚鈍。老朽一生只讀聖賢書,只教天下學子明綱常、知禮義。這朝堂上的錢糧兵馬,老朽一竅不通。殿下拔擢老朽,想必是看中了老朽在士林中的那點虛名,想讓老朽替殿下安撫那些因考成法而心生怨懟的讀書人吧?”
“安撫?”朱允熥輕笑一聲,“宋老先生,你太小看孤了。孤連黃子澄的九族都誅了,還會怕幾個讀書人在背地裡罵孤?”
朱允熥走到宋訥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孤讓你入閣,不是讓你去安撫他們,而是要讓你去砸他們的飯碗,重塑大明的根基!”
宋訥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轉過身,背對著四人,望著殿門外廣闊的天地,聲音冷冽:“大明的科舉,考的是四書五經,寫的是八股文章。選出來的人,只會搖頭晃腦地背誦聖人遺訓,到了地方上,不懂農桑,不懂水利,不懂算學,甚至連衙門裡的賬本都看不明白!這樣的人,拿孤的養廉銀,孤嫌惡心!”
“宋訥,孤要你入閣,負責教化與科舉的票擬。孤要你在國子監內,除了四書五經,強行增設算學、農學、工學、水利之學!明年的科舉,孤要增加實務策論的比重。算不明白賬的,不懂如何修橋鋪路的,文章寫得再花團宕兀步o孤滾出考場!”
“殿下!這……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啊!”宋訥驚駭欲絕,聲音都變了調。
科舉,那是全天下讀書人進身階的獨木橋,是儒家文官集團把持朝堂的命根子。太孫殿下要在科舉中加入那些被正統文人視為“奇技淫巧”的算學和工學,甚至還要作為考核標準,這簡直是在向全天下計程車林宣戰!
“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孔孟的天下。”朱允熥猛地轉過身,眼神凌厲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訥的防線,“大明要開海,要商貿,要造火器,要練新軍。靠那些只會吟詩作對的腐儒,能擋住北邊的蒙古騎兵,還是能鎮住海上的倭寇?!”
他走到宋訥面前,逼視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宋祭酒,你教了一輩子書,難道真的覺得,讀死書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嗎?孤給你這個內閣大學士的位置,就是讓你用你在士林中的威望,把這把火給孤燒起來!你若是幹不了,孤就換一個敢幹的人來坐這個位置!”
宋訥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一句:
“殿下……這是要老臣做天下士林的罪人?”
朱允熥俯身看著他,眼中含笑: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