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最前面的一名試百戶連人帶刀被劈成兩半。
“痛快!”傅忠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斬馬刀大開大合,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郭鎮沒有傅忠那麼狂野,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武藝稀鬆,但那也得看跟誰比,只見他手持繡春刀,專挑敵人的咽喉、人中和胸口去。刀刀致命,絕不拖泥帶水。
“老郭可以啊,雖然家裡慫,在這外邊可真勇猛!”李景隆橫劍格開一支斜射過來的流矢,偏頭掃了眼郭鎮的背影,忍不住蛐蛐了一句。
蔣瓛則率領著三十名逡滦l緹騎,在點將臺前結成了一個半月形的防禦陣,不斷收割著衝陣的叛軍。
但叛軍畢竟人多,且都是吳長貴養了多年的死士,一時間竟死戰不退。
有兩個叛軍趁著逡滦l陣型換氣的空隙,從側面翻上了點將臺,直撲朱允熥。
李景隆剛要揮劍迎擊。
一道黑影突然從他身邊竄了出去。
“死!”
常森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不躲不避,直愣愣迎著那名叛軍的刀鋒撞了上去。
“噗!”
叛軍的刀砍在常森的左肩甲上,擦出一溜火星。
常森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中的長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哧啦——”
那名叛軍的胸膛被瞬間切開,鮮血噴湧而出,滾燙的血澆了常森滿臉,常森眨了眨眼,沒有像之前那樣控制不住乾嘔,蒼白的臉上反倒浮現出一種近乎變態的亢奮。
他轉過頭,盯上了另一名衝上來的叛軍。
那副樣子活像嗜血的修羅,叛軍看得頭皮發麻,動作下意識地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常森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抓住對方砍來的刀刃,任憑鋒利的刀口割破手心,右手長刀直接捅穿了對方的心臟。
“三舅,真男人!”朱允熥站在他身後不禁讚了一句。
常森拔出刀,隨手將屍體踢下臺,轉過身死死守在朱允熥身側。
臺下。
吳長貴看著自己精心培養的死士被單方面屠殺,雙目赤紅。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殺掉朱允熥,自己絕無活路。
“躲在後面算什麼本事!都給老子閃開!”
吳長貴推開身邊的親信,雙手握緊一把厚重的斬馬劍,藉著衝刺的慣性,直奔點將臺上的朱允熥而去。
“拿命來!”
吳長貴能坐穩千戶的位置全靠吳家砸錢鋪路,平日裡沒少在花架子功夫上下苦功,此刻紅了眼拼命,倒也有幾分唬人的架勢。
他這一刀藉著衝勢,帶著破風的尖嘯,直取朱允熥面門。刀未至,凜冽的殺氣已經逼得人呼吸一滯。
蔣瓛剛想回援,卻被三個死士死死纏住。
李景隆握緊長劍,正準備上前硬接。
“二丫頭閃開!這顆腦袋是老子的!”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
傅忠像一頭蠻牛,從側面橫衝直撞殺穿了人群。他雙手握著斬馬刀,腰部猛然發力,在半空中掄出一個半圓,狠狠砸向吳長貴的斬馬劍。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校場。
火星四濺。
吳長貴只覺得雙臂一陣發麻,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流了下來。他驚駭地看著眼前這貌不驚人的年輕人,直呼:
這他孃的是誰的部將,如此勇猛!
“就這點能耐,也敢造反?”傅忠獰笑一聲,不給吳長貴喘息的機會,斬馬刀再次高舉,泰山壓頂般劈下。
一刀!
兩刀!
三刀!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純粹是力量與速度的絕對碾壓。
吳長貴只能狼狽地舉劍格擋,每一刀落下,他的雙腿就往下彎曲一分,腳下被激起一陣煙塵。
“咔嚓!”
第三刀落下時,吳長貴手中那把精鐵打造的斬馬劍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狂暴的摧殘,從中間斷成兩截。
吳長貴空門大開,瞳孔劇烈收縮。
“死!”
傅忠暴喝一聲,斬馬刀順勢橫掃。
一道刺目的雪亮刀光劃過,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定格,吳長貴的身體還保持著後退的姿勢,脖頸處卻突然噴出一道三尺高的血柱。
那顆滿臉橫肉、雙眼圓睜的頭顱,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吧嗒”一聲掉在點將臺前,骨碌碌地滾到了朱允熥的腳下。
主將戰死。
第66章 這欽差能處,有肉他真給啊!
“千戶已死!降者不殺!”蔣瓛適時地發出一聲大喝。
戰鬥結束得極快。從吳長貴暴起到被梟首,不過半炷香的時間。
點將臺下,外圍那近千名底層士兵,早就嚇得丟了魂,齊刷刷地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只是想混口飯吃,誰真想不開殺欽差啊?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朱允熥看都沒看腳下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邁過一灘血跡,走到點將臺邊緣,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立刻收劍入鞘,上前一步。
“帶人去抄了吳長貴和那些參與叛亂之人的府邸。”
“遵旨!”李景隆點了幾十個逡滦l,快步離去。
朱允熥的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跪倒的一片,近四千名士兵,密密麻麻地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傅忠提著還在滴血的斬馬刀,走到朱允熥身邊,沉聲問道:“殿下,這幫軟骨頭怎麼處置?”
朱允熥沒理他,而是抬腳,從點將臺上走了下來,站定在跪著計程車兵方陣前。
“抬起頭來。”
沒人敢動。
“孤的話,只說一遍。”
前排計程車兵們身體一僵,掙扎了幾秒,終是顫顫巍巍地抬起了頭。
蠟黃,浮腫,嘴唇乾裂,眼神里充滿了麻木、恐懼和絕望。
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年輕士兵臉上,那士兵被他一看,嚇得差點尿了褲子。
“你,叫什麼名字?”朱允熥問。
“回……回殿下……小……小的叫狗剩……”
狗剩“噗通”一聲又把頭磕在地上,帶著哭腔喊道:“殿下饒命!小的……小的不想造反啊!是吳千戶說……說您是來查賬的,查不出銀子,就要拿咱們的腦袋去頂罪……”
“他還說,朝廷已經半年沒發糧餉,弟兄們都要餓死了,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了……”
朱允熥靜靜地聽著,又問:“你們,有多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狗剩一愣,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回殿下……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沒見過一粒白米了!每天就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湯,弟兄們餓得連拿刀的力氣都沒有了啊!”
一個人的哭聲,引爆了整個校場的壓抑。
“殿下!我們不想死的啊!”
“吳長貴那個天殺的畜生!他把咱們的軍餉都貪了啊!”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匯成一片。
郭鎮在一旁看得直搖頭,“慘,是真慘。”
朱允熥聽著那震天的哭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緩緩轉身,走回點將臺,重新站在高處。
一抬手,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命叩男小�
“三寶。”朱允熥淡淡開口。
“奴婢在。”
“傳令下去。”朱允熥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響起,清晰而冷漠,“將衛所裡所有的牲畜宰了。”
眾人一愣,殺豬宰羊?這是要幹什麼?
“再傳令,所有伙伕集合,埋鍋造飯。一個時辰之內,孤要讓太倉衛所有弟兄,都吃上肉,喝上肉湯。”
“先讓弟兄們,吃頓飽飯再說。”
此言一齣,整個校場死一般的寂靜,跪在地上計程車兵們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不殺他們?還讓他們吃肉?
傅忠和郭鎮也愣住了,面面相覷。
“殿下,這……”傅忠撓了撓頭,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朱允熥沒理會眾人的震驚,只是冷冷地看著三寶:“聽不懂?”
“奴婢遵旨!”三寶反應過來,拔腿就往伙房的方向跑去。
很快,整個太倉衛大營都動了起來,十幾口大鍋被架了起來,燒得通紅。
被吳長貴當寶貝一樣養在後院的幾十頭肥豬,發出淒厲的慘叫,被手腳麻利的伙伕們放血、開膛。
沒過多久,一股濃郁得幾乎令人昏厥的肉香,開始在整個營盤裡瀰漫開來。
校場上計程車兵們喉頭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拼命地吞嚥著口水。
不少人,眼眶紅了。
一個時辰後,幾十個伙伕抬著一桶桶熱氣騰騰的肉粥,走進了校場。
雪白的米粒熬得開了花,肥瘦相間的肉塊在濃稠的粥裡翻滾,上面還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殿下有令!”
“所有弟兄,排隊,領飯!”
“管飽!”
士兵們呆呆地看著那些木桶,一時間竟沒人敢動。
“還愣著幹什麼!”傅忠扯著嗓子吼道,“殿下賞的飯,還怕有毒不成!都給老子起來,排隊!”
狗剩攥著自己破爛的衣角猶豫了幾秒,見傅忠只是站在一旁吼,沒有要動怒拿人問罪的意思,才抖著腿第一個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到木桶前,一個伙伕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
他雙手捧著那碗滾燙的肉粥,看著裡面的肉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顧不得燙,猛地喝了一大口。
那股久違的,混合著米香和肉香的溫暖,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嗚……嗚嗚嗚……”
狗剩蹲在地上,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嚎啕大哭。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從地上爬起來,默默地排著隊,整個校場沒有喧譁,只有壓抑的啜泣聲和呼嚕呼嚕炫飯的聲音。
就在這時,營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李景隆派去抄家的隊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