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福船底子極好。只要拆掉艙板,再加炮座,三艘船都能改成炮船。”
陳祖義點點頭,邁步走進聚義廳,廳內掛著一幅字,墨跡張狂,筆鋒帶煞。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是陳祖義最喜歡的一首詩。
早年間,他也讀過書。年少的他以為,憑自己十年寒窗,便能從科舉場上殺進朝堂。後來才知道,人脈、門路、銀子,樣樣都比文章有用。
直至元末,天下傾覆。他跟過紅巾軍,也聚過數百亡命徒,想著考不進大都那就打進去。
可惜,他沒有朱元璋的命,也沒有陳友諒的本錢。洪武元年,明軍席捲天下,他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搶了一條破船,舉家逃亡南洋。
二十多年過去。大明的讀書人還在科舉場上死磕,他陳祖義卻在南洋當起了海偻酢�
渤林邦國,數萬海盜,千艘戰船。滿剌加、占城、爪哇,連各國的王族見了他都要低頭。
“大哥。”趙老黑壓低聲音,“大明這次走的是官船,還掛著皇家銀行的旗。”
“船可以扣,貨可以留,人也能留。可事情不能做絕。”
陳祖義抬起眼,“你想說什麼?”
趙老黑咬牙道:“先扣住最懂操船的船工,其餘人和一部分貨物,可以交給占城商人送回去。”
“再遞一封請罪書。先拖住鄭和兩個月,等各寨炮位、火船和糧草全部收進舊港,再和他們算賬。”
陳祖義眼神陰沉,“你怕了?”
趙老黑咬著牙:“我怕什麼?我怕的是咱們兄弟辛苦二十年攢下的家業,毀在一時痛快上。”
陳祖義冷哼一聲,“請罪書?朱元璋封海禁商,把咱們這些出海討生活的人當俜馈,F在他倒好,自己搞個什麼皇家銀行,把手伸到南洋來搶食。”
陳祖義指著外面的大海。
“這裡是南洋!不是秦淮河!應天府的聖旨,過不了瓊州海峽。大明水師的那些破船,怕是連交趾都開不到!”
趙老黑沉默了。
陳祖義轉身,看向跪在外面的船工,冷聲道:“懂造船、識航線的,押入舊港船塢。其餘人送去黑礁灣和紅樹林河口,搬軍械,修柵欄,做最重的活。”
“誰敢逃,全隊連坐。”
趙老黑心頭髮沉,可他知道,陳祖義已經下了決心。
“大哥,”一個瘦小漢子快步入內。他雙手托著油紙密信,額頭滿是冷汗,“廣州暗樁送來的急報。”
陳祖義拆開火漆,信上字不多:泉州港調兵,遠洋衛增兵,鄭和掛帥。四十八艘福船,二十六艘護航快船,十日後出海。
陳祖義的手停在半空,聚義廳裡,驟然安靜。
瘦小漢子嚥了口唾沫,小聲道:“大哥,暗樁還探到,鄭和會經占城外海補水。太倉、松江另有補給船隊,正在集結。”
“大明這次……像是來真的。”
陳祖義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火苗吞掉紙角。
“鄭和......”他念出這個名字,眼中多了一絲陰沉,“他帶了多少炮?”
“明面上有長身艦炮一百二十門,其餘火器還沒探清。”
“兵力呢?”
“六千遠洋衛。”
陳祖義笑了,“六千人,一百多門長炮?!”
他走到海圖前,看向舊港外的水道,沉吟道:“看來鄭和帶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艦隊啊......可他想進舊港,便繞不開黑礁灣,也繞不開潮水。”
瘦小漢子低頭不語。
陳祖義抬手點在海圖上,“你說,舊港有多少能戰的人?”
“各寨精銳一萬八千餘。附屬船隊、受脅船戶和臨時招來的土人,加起來能湊五萬。”
“船呢?”
“大小船一千三百餘艘。能上陣的戰船,三百六十艘。”
陳祖義轉過身,“那還慫什麼?”
瘦小漢子低下頭,嘟囔道:“可大明的炮……”
“炮?”陳祖義冷笑,“海上不是陸地。炮再多,也要打得到人。”
他手指點了點在舊港外的狹長水道。
“這裡是黑礁灣。兩側暗礁密佈,大船進不來。這裡是紅樹林河口,潮水一退,船底便會擱湣!�
“傳令。”陳祖義聲音一沉,“黑礁灣沉三艘舊船,封住大船能走的主航道。”
“紅樹林河口布置火船。各寨把能用的炮、箭、火油,全送進舊港。再挑兩百個熟水性的,帶著小船埋進暗礁區。”
“鄭和敢進來,先讓他的福船擱在礁上。”
趙老黑目光微動,這才是他熟悉的陳祖義。
瘋,但絕不蠢。
趙老黑剛要領命,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一名守衛衝進廳內,單膝跪地:“大哥,爪哇國來人了。”
第293章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洪武
守衛的話音落下,聚義廳內幾人同時轉頭。
陳祖義眯起眼,“來了多少人?”
“正使一人,護衛二十四人。帶了十箱禮物,還有國書。”
陳祖義聽完稟報,冷哼一聲道:“請進來。”
守衛快步退下。
趙老黑盯著門外,臉色陰沉:“這個節骨眼來舊港,爪哇人聞到的可不是酒味。”
“他們想吃肉。”陳祖義拍了拍身上的黃綢蟒袍,“就看他們牙夠不夠硬了。”
片刻後,二十四名護衛抬著木箱進入聚義廳。
為首的是一名皮膚深褐、身披織金長袍的中年人,他雙手合十,低頭行禮道:“爪哇西王使臣,羅摩·維耶,見過渤林國王。”
這一聲國王,讓陳祖義臉上的冷意散去幾分。
羅摩奉上的國書卻只蓋了西王私印,沒有爪哇國璽。
舊港若勝,這封國書便是盟約。舊港若敗,爪哇隨時可以翻臉。
陳祖義看穿了這層心思,依舊抬手賜座。
“開啟禮物。”羅摩一聲令下,護衛將十口木箱依次開鎖。
前四箱裝滿黃金,後六箱盛著密封陶罐。封泥揭開後,一股濃烈的油味立即散入廳中。
趙老黑走近看了一眼,驚撥出聲:“猛火油。”
羅摩笑道:“黃金可以買糧,可以招兵。猛火油裝上小船,便能燒掉大明的福船。西王此次是帶著找舛鴣淼摹!�
陳祖義抓起一塊金錠,掂了兩下,卻沒開口。
羅摩見狀走到海圖前,指尖落在黑礁灣南口,“西王可出八十艘戰船、五千水軍,二十日內抵達。”
“爪哇水軍守黑礁灣南口,渤林國封死北口。火船藏進紅樹林,輕舟埋伏暗礁。鄭和一旦進灣,便沒有退路。”
趙老黑冷聲問道:“你們想要什麼?”
羅摩也不廢話,直接道:“很簡單,明軍福船與艦炮,爪哇取一半;舊港尊西王為宗主,每年進貢十萬兩白銀;陳國王可以繼續節制渤林,爪哇不碰城中政務。”
“放你孃的屁!”趙老黑拍案而起,“舊港是我們兄弟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你們五千人便想坐到我們頭上?”
羅摩看都沒看他,只盯著陳祖義,淡淡開口:“明軍有四十八艘福船、二十六艘護航快船、一百二十門長身艦炮。”
“舊港若能獨自吃下鄭和,這十箱禮物便當西王送給陳國王的賀禮。”
聚義廳安靜下來。
陳祖義手中的金錠慢轉了一圈,冷笑道:“你們探得倒是清楚。”
“泉州、廣州、占城,都有爪哇商人。”羅摩也笑了,“大明能把艦隊開到南洋,爪哇自然也把探子送進大明。”
“可惜,你們只探到了炮數,沒有探到大明剛在漠北斬了北元大汗。”趙老黑冷開口:“封狼居胥,連傳國玉璽都送回了應天。如今的大明,正是軍威最盛的時候。”
羅摩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便調整過來,微笑道:“陸上的軍威,未必能搬到海上。”
“這句話合我的胃口。”陳祖義大笑一聲,將金錠扔回箱中,起身走到海圖前,“不過,這八十艘太少。”
羅摩眉頭微沉。
“我要一百二十艘,”陳祖義的手指落在黑礁灣、紅樹林和舊港西碼頭,“六十艘守黑礁灣,三十艘拖火船,剩下的封鎖外海。至少三千人登岸守炮臺。”
“爪哇想分福船、搶艦炮,還想收舊港當屬國,總得拿人命換。”
他指向西碼頭。
“戰後我多讓一成艦炮,西碼頭交給爪哇商人使用十年。”
“拿不出兵,這十箱東西便原樣抬回去。”
羅摩沉默片刻,開口道:“八十艘船與五千水軍可以立即調動。追加的兵馬,我會派快船回去請令。”
陳祖義走到他面前,手掌壓在他肩膀上,“你告訴西王,明軍抵達前,我必須看見一百二十艘爪哇戰船。”
羅摩承受著肩上傳來的力道,臉色微發白,卻沒有後退,“西王願意送出找猓蚕M悋趺靼祝ν鬯蛠淼臇|西,隨時可以由爪哇收回。”
陳祖義鬆開手,沒有再糾纏此事,轉身吩咐:“擺酒,把剛從大明船上卸下來的瓷器、絲綢都拿過來。”
“讓使臣看看,舊港值不值得西王押上一萬人。”
酒菜很快送入聚義廳。
羅摩只碰了兩次盞,目光已經將碼頭、炮臺和聚義廳外的守衛看了數遍。
他的目光停在窗外,一百七十六名大明船工仍被鎖在泥地裡。
“這些人,陳國王準備如何處理?”
“懂造船的送進船塢,會操帆的留下改船。其餘人修炮臺、搬火藥。”
羅摩輕搖頭,“集中關押,鄭和一場夜襲便能把人搶回去。”
“把船工分成十隊,分別押在潮門、炮臺、火船、火藥庫和三艘繳獲的福船旁。”
“真正懂造船的人,今晚轉入內河船塢,單獨看押。”
羅摩看向陳祖義。
“鄭和想開炮,每一輪炮火都可能先落在大明船工身上。”
趙老黑目光一寒,這條毒計連他都沒有想過。
陳祖義卻大笑起來,“好!爪哇讀書人的心,還真是比咱海盜還黑。”
宴席一直持續到深夜。
羅摩藉口透氣,帶著一名親信走出聚義廳。轉過迴廊後,他臉上的醉意迅速散去。
親信低聲問道:“正使,西王真能給他一百二十艘船?”
“會的。”羅摩擦了擦袖口的酒漬,“前面的船用舊船,水手多調附庸港口的降兵,西王精銳留在第二道防線。”
親信沉默片刻,“我們來舊港,真是為了幫陳祖義打仗?”
“不,我們來取福船和艦炮。”羅摩回頭看了眼聚義廳,“陳祖義贏了,逼他承認爪哇宗主地位。”
“若他敗了?”
“參戰船隻換上東王旗。”
親信一怔。
羅摩繼續道:“那些水手本就是東王舊部。戰敗後,把罪名推給東王。我們再把舊港水道圖送給鄭和,帶明軍抓住陳祖義。”
“這一仗無論誰勝,舊港都不會再姓陳。”
當夜,一艘爪哇快船離開碼頭,朝東南方向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