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他終於咬牙落筆。
“擬斷曰:甲身為業主,強轉稅負於佃戶,違朝廷‘攤丁入畝’之明詔。其私立契約當即作廢,勒令退還佃戶所代繳糧稅,並處以三倍罰金。”
“瞞報之三百畝肥田,悉數追繳糧稅。甲改易圖冊、欺隱官稅,照《大明律·戶律·田宅》重懲,杖一百,徒三年。若其再行抗拒,千畝田產悉數充公。”
“典吏丙身為官身,受賄舞弊,改易官冊,形同作弊、侵蝕國課。依律當革去官職,杖一百,流三千里,家產半數充公。”
寫完這一題,張聞道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伏在案上半晌沒動,他隱隱感覺殿下怕不是又要有大動作了。
“當——!”
第二場結束。
第251章 讀書人的體面,終究是敗給了母豬
貢院銅鑼三響,春闈第三場:《農政與水利堪輿》,開考。
經過前兩場的毒打,剩下還沒棄考的舉子們,自認為心如止水,再奇葩的題目也驚不到他們了。
直到他們翻開卷子。
第一題,只有短短七個字。
【母豬的產後護理】(此時應該叫豚,但是母豚太拗口了,還是叫母豬舒服。)
然後還有一行題注:農戶生計,半賴六畜。縣令不知畜養,便不知民生。
貢院內,倒吸涼氣之聲此起彼伏。隨後......
“荒唐!荒唐啊!”
“貢院取士,竟問豬圈之事!”
“太孫欺人太甚!我等讀聖賢書,豈能答這等腌臢題!”
“不考了!老夫不考了!這官不當也罷!”
撕卷子的聲音、砸硯臺的聲音、號啕大哭的聲音混在一起,這是真破防了。
巡考官站在過道盡頭,聲音淡漠:“撕卷者,黜落。喧譁者,黜落。辱罵監國太孫者,押出貢院,交逡滦l查問。”
這一句話落下,哭嚎聲頓時低了大半。
張聞道盯著那七個字,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
他自認已經放下了身段,學了算盤,斷了刑名。可太孫殿下,竟然讓他去給母豬接生?!
他握著筆的手劇烈顫抖,眼眶充血。士可殺,不可辱!
他幾乎想把卷子撕碎,帶著最後一點讀書人的體面走出貢院。
可就在指尖觸碰到宣紙的那一瞬間,家族族長那封冰冷的家書突然在腦海中閃過——“若落第,族中自此停供束脩,另擇旁支。”
這一撕,爽是爽了。可撕掉的是他的前程,是張氏的指望,也是他二十年苦讀的出路。
張聞道頹然閉眼,滿腔羞憤,被他硬生生壓回胸口。
“母豬……母豬……”張聞道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嚥。他想起小時候在江南老家的莊子裡,為了逃避父親的責打,曾躲在豬圈的草垛後,看過老農接生。
豬圈裡臭氣沖天,泥水混著稻草,老農卻緊張得滿頭是汗。
因為那一窩豬崽,關係著一家人的鹽錢、布錢,還有來年的租谷。
他顫抖著提筆:“豬圈需通風向陽,鋪墊乾草以保暖。產後母豬體虛,當餵食溫水混麩皮米糠,切忌生冷。幼豬初生,須防踩壓,弱者另置乾草旁,以溫布護之。若遇難產,需以手……”
一邊寫,張聞道的眼淚一邊大顆大顆地砸在卷子上。
可寫著寫著,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太孫題注裡的那句話:縣令不知畜養,便不知民生。
一個縣裡,百姓養豬、養雞、種桑、種麥。豬崽死一窩,農戶少半年的鹽錢布錢。
若遇瘟疫,滿鄉豬豚皆死,肉價暴漲,再遇豪紳放貸,幾畝薄田便會被一張借契吞掉。
一場豬疫,看似只在豬圈裡,最後卻可能變成逃戶、欠糧和田產兼併的開端。
張聞道的背後忽然冒出一層冷汗。他低下頭,在卷末補了一行字:
“一縣豬豚若疫,輕則一家絕收,重則鄉里斷肉價漲,縣令當早報州府,隔離病畜,禁私宰流賣,防疫病入市。”
墨跡落下,張聞道整個人僵住了。
他終於明白了,太孫考的從來不是母豬生產,太孫考的是民生,是千家萬戶的活路!
貢院正堂內。
宋訥坐在主考位上,緩緩放下茶盞。
一名禮部考官臉色難看,低聲道:“宋公,這題會不會太過了?士子怨氣,怕是壓不住。”
宋訥抬起渾濁老眼,看向號舍方向,“壓不住,就黜。”
“連豬豚產育都嫌髒的人,下了縣,只會嫌百姓更髒。”
考官不敢再言。
號舍裡,有人還在偷偷抹眼淚,有人已經開始低頭寫下“水渠淤堵”“桑蠶春病”“麥田防蝗”......
......
應天府,皇宮大內。
華蓋殿內,淡淡的龍涎香在空氣中浮動。
朱允熥盤腿坐在矮榻上,翻看貢院送來的考場奏報。
當看到“第三場開考一刻,撕卷棄考者四百一十七人,哭鬧辱罵者六十三人”時,他嘴角微微一挑。
“哭吧。”朱允熥無所謂道,“連六畜生計都嫌髒的人,坐上縣衙大堂也只會吸百姓的血。”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有些擔憂道:“殿下,三場考完,天下士林只怕又要罵您苛待讀書人了。”
“無礙,”朱允熥輕笑一聲,“孤要的是會查田、會斷案、會治水,能為民請命,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官。”
他抬手,將奏報丟到案上。
“傳旨吏部。本科中第者,不入翰林院,不授清貴官。全部發配到地方州縣,從主簿、縣丞做起。幹滿三年,考評優等,方可升遷。”
王承恩躬身道:“奴婢遵旨。”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逡滦l指揮使蔣瓛快步走入大殿,單膝跪地,雙手托起一份密報。
“殿下!遼東六百里加急黑字密報!”
王承恩趕緊上前接過,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允熥放下硃砂筆,拿起密報,挑開泥封,抽出裡面的信箋。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蔣瓛連大氣都不敢出。
片刻後,朱允熥看完密報,將信箋隨手扔在桌上。
“瓦剌六萬,女真四萬,趁冰封南下鴨綠江,還要取孤四叔頭骨為盞?”朱允熥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這群韃子,在草原上吹冷風吹壞了腦子吧。”
蔣瓛低著頭,沉聲道:“殿下,瓦剌與女真勾結,非同小可。燕王殿下在朝鮮兵力單薄,是否立刻調動九邊精銳馳援?”
朱允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殿內的巨大沙盤前,目光落在鴨綠江一線。
“守,四叔守得住。”他拿起一枚黑色小旗,直接插在鴨綠江南岸。“孤要的,是把這十萬騎兵吃在這裡。”
蔣瓛心頭猛地一震,太孫殿下壓根沒想救援,他是想圍獵!
朱允熥盯著沙盤,聲音越來越冷。
“孤花了這麼多心思廢舊鈔,聚銀流,擴兵仗局,練京營新軍,等的便是這一日。”
“講武堂那些藩王、勳貴子弟和新軍將校,也該見一見真正的戰場了。”
他轉過身,眼神里沒有半點遲疑:“傳孤鈞旨。”
蔣瓛立刻叩首。
“命曹國公李景隆為徵北新軍提督,統籌京營新軍五萬北上。”
“另,開講武堂武庫!把兵仗局這半年造出來的燧發槍、野戰炮,全給孤拉出來!”
第252章 藍玉:殿下,我太想打仗了!
鐘山,大明皇家新軍講武堂。
“砰!砰!砰!”
一排排新軍甲士站在校場上,身穿新式鴛鴦戰遥酥莅l槍,咬破紙殼,倒藥,壓彈,舉槍,擊發。
五十步外,套著雙層鐵甲的木靶被打得不斷震顫。
藍玉坐在點將臺上,馬鞭壓著膝頭,臉色陰沉得嚇人。
“太慢了!太慢了!”他猛地站起身,一鞭子抽在身旁的帥案上,“戰場上騎兵衝鋒,三十步不過眨眼!你們裝藥慢一息,死的就是整排弟兄!”
校場上的新軍將士咬緊牙關,動作愈發迅猛。
不遠處的泥坑裡,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等幾個藩王,正扛著圓木在泥水裡蛙跳。
“老二,我不行了……”晉王朱棡喘得像快斷氣了箱,雙腿直打哆嗦,“這藍玉簡直是個瘋子,把咱們當牲口練啊!”
秦王朱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咬牙切齒:“忍著!你別忘了,講武堂結業不過,海外開拓令就沒咱們的份。想開府建牙,想在海外裂土封國,這點苦就得嚥下去!”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衝入校場。
司禮監太監王承恩翻身下馬,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鈞旨。
“太孫鈞旨!”
槍聲驟停。藍玉扔下馬鞭,大步走下點將臺。泥坑裡的諸王也不敢耽擱,扔下圓木,跌跌撞撞地趕到校場中央。
李景隆則從後方的大帳裡快步迎出。
眾人單膝跪地。
“遼東急報,瓦剌與女真勾結,聚兵十萬,趁鴨綠江冰封欲取朝鮮。”王承恩展開聖旨,聲音陡然拔高,“命曹國公李景隆為徵北新軍提督,統籌京營新軍五萬,即刻北上拒敵。欽此!”
校場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像停了一瞬。
李景隆愣了一瞬,隨即雙手舉過頭頂,“臣李景隆,領旨謝恩!”
他剛把聖旨接過來,旁邊就炸了。
“什麼?!”
藍玉猛地跳起來,一把揪住李景隆的衣領,“十萬韃子?五萬新軍?讓你李九江帶隊?!”
李景隆被勒得翻白眼,“藍帥,松……鬆手,太孫的旨意……”
“放屁!少拿鈞旨壓老子!”藍玉一把推開他,急得在原地團團轉,“那可是十萬韃子!火器厲害是厲害,可新軍才練了半年,連血都沒見過!你李景隆有幾斤幾兩老子不清楚?這種硬仗,怎麼能讓你去!”
藍玉雙眼通紅,他太渴望打仗了。自從被太孫按在講武堂當教頭,他骨子裡好戰的血液每天都在沸騰。現在十萬韃子送上門,太孫居然不用他?
“不行!咱得去見太孫!”藍玉一把扯下頭盔,“備馬!”
泥坑旁,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對視一眼,眼睛同時亮了。
打仗?
去朝鮮打韃子?
那豈不是不用在講武堂裡扛圓木、紙上談兵了?
“涼國侯所言有理!”秦王朱樉猛地跳出來,大義凜然,“十萬韃子犯邊,事關大明國威!李景隆一個人怎麼應付得來?本王身為大明塞王,理應為國分憂!”
“對!算本王一個!”晉王朱棡也跟著起簦拔业仍谥v武堂學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上陣殺敵嗎?新軍咱們熟啊!咱也去!”
“俺也去!”
“俺也一樣!”
齊王、代王等人也紛紛附和。
他們嘴上說得慷慨,眼底卻全是火熱。去朝鮮打仗,總比打靶不合格被罰在泥坑裡扛圓木強。若能立下軍功,海外開拓令便多一分把握。
藍玉懶得理他們,直接轉身。
“備馬!咱要進宮見太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