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朱棣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不是蠢貨,你是瘋子。”朱棣毫不客氣地回道,“南昌一案,你剝皮揎草,殺得江西官場人頭滾滾。朝鮮一役,你一道密旨,就讓李景隆屠了漢城十三家貴族。你連外人都殺得這麼狠,誰敢保證你對朱家人下不了手?”
朱允熥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四叔說得對,我是個瘋子。”朱允熥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但瘋,也得看對誰。大明的貪官,是在挖我大明的根;朝鮮的貴族,是不服我大明的管。他們是蛀蟲,是壞人,殺了也就殺了,權當是給這天下立規矩。”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對上朱棣。
“可你不一樣,四叔,咱們身體裡流著一樣的血。我若是真想對付您,根本不用等您回京。您在朝鮮的時候,我只需要斷了您的糧道,讓遼東那邊卡住退路,借朝鮮和女真人的手,就能把您耗死在朝鮮。您信嗎?”
朱棣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
他信,太信了。
以這小子展現出來的手段和能力,真要那麼做,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到那時,朝廷一道“救援不及”的旨意下來,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但我沒這麼做。”朱允熥語氣放緩,“四叔在漢城外破十萬叛軍,救的是李景隆,保的是大明顏面。您殺猛哥帖木兒,清的是女真隱患,護的是遼東門戶。這些功勞,我認,皇爺爺也認。”
朱棣的手指微微一緊。
朱允熥像是沒有看見,繼續道:“前幾日捷報傳到乾清宮,皇爺爺高興得多喝了兩杯老酒。他拉著我的手說,老四這個狗脾氣,打仗的時候倒真像咱。他還說,北邊有您在,他睡得踏實。”
朱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都變了。這輩子,他聽過朱元璋太多罵了。
桀驁,跋扈,野心重,不安分。
可他最想聽的,不過是父皇一句“像咱”,這是父親對兒子的認可。
朱允熥沒有繼續煽情,反倒是語重心長道:“四叔,我從來沒有把您當假想敵。不只是您,二叔、三叔叔、五叔......他們我都沒打算動。”
朱棣抬起頭,眼神仍舊銳利,“那你召諸王入京做什麼?”
“收權。”朱允熥回答得乾脆。
朱棣瞳孔一縮。
朱允熥卻攤了攤手,坦然道:“藩王擁兵自重,這條路走到最後,必然是骨肉相殘。皇爺爺還在,諸位叔叔尚且知道低頭。等皇爺爺百年之後呢?到那時,大明京師一道旨意,九邊諸王各有精兵。誰聽?誰不聽?”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那裡立著一架巨大的屏風,屏風上蒙著紅布,看不見裡面是什麼。
朱棣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了過去。
朱允熥沒有掀開紅布,只是抬手按在紅布邊緣,回頭看向朱棣,淡淡道:“大明......還是太小了。”
朱棣眉頭一皺。
朱允熥一字一句道:“小到塞不下這麼多能征善戰的朱家人。”
殿內風聲彷彿停了。
朱棣腦海裡,猛地閃過姚廣孝昨日那句話:“大明之外,未必沒有燕王府的廣闊天地。”
朱棣呼吸微微一滯,有些猶疑道:“你的意思是……”
“四叔,大明之外的世界,比您想像得大得多。”朱允熥緩緩扯下紅布一角,沒有全部揭開,只露出屏風邊緣一片陌生的海域和島嶼。
朱棣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凝住了。
那不是大明輿圖,也不是他熟悉的北疆山川,那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朱允熥的聲音在殿內再次響起:“那裡有肥沃到插根木棍都能發芽的土地,有堆在山裡的金銀,有能讓一船貨換回十船銀子的香料,有無數尚未披甲的土人,有無數還沒插上大明龍旗的海港。”
朱棣的呼吸漸漸沉了,朱允熥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朱允熥要做的,不是把叔叔們圈養在應天府,當一群吃閒飯的富貴豬。我要給你們換一個活法,收回大明內部的兵權,給你們朝廷的軍令、朝廷的戰船、朝廷的火器、朝廷的錢糧。然後,讓你們去外面替大明打出萬世疆土。”
朱棣死死盯著那半露的地圖,他聽懂了。
這不是削藩,至少,不只是削藩。
這是把九邊藩王從大明內部的隱患,變成對外擴張的刀。
朱允熥繼續說道:“四叔若替大明打下一片萬里疆域,孤敢請皇爺爺賜您海外封國,世鎮一方,子孫共享富貴。”
朱棣猛地看向他。
朱允熥眼神冷靜。
“但有一條。天下正朔,只能是大明。外封諸王,可以裂土,可以建府,可以世鎮邊疆。但兵符、年號、國書、海貿命脈,必須歸中樞。”
朱棣沒有說話,這小子不是許他當皇帝,是在給他一條比北平更大的路,一條有枷鎖,卻也有萬里疆場的路。
朱棣心裡那股火,被點起來了。
他在北平守了這麼多年,打蒙古,練精騎,熬風雪。難道就為了守著那幾座城,等朝廷一封旨意削到頭上?
若真能帶著燕王府的刀,去外面打下一片屬於朱家的疆土……
朱棣的手指慢慢攥緊,“你憑什麼覺得,本王會幫你勸服其他藩王?”
朱允熥笑了,“四叔不是幫我,是幫大明,也是幫您自己。”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慢慢道:“九邊塞王裡,您軍功最重,威望最高。晉王叔脾氣烈,寧王叔心眼多,秦王一脈最不好惹。他們可以不信我,但他們不能不看您的態度。”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立刻點頭,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粥,慢慢送入口中。
粥不燙了,可朱棣胸口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這餅太大。”朱棣終於開口,“本王一口吃不下。”
朱允熥笑容更深,“不急。離九月壽宴,還有些時日呢。”
朱棣盯著他,沉聲道:“若你騙本王呢?”
朱允熥身體微微前傾,“四叔,您是燕王朱棣。若孤騙您,您難道不會拔刀?”
朱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連說了好幾聲“好。”
笑過之後,殿內的氣氛忽然好像輕快了不少。
文華殿內的氣氛徹底鬆弛了下來。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侄子模樣,拿起筷子,給朱棣夾了一塊醬肉,“四叔,這趟回京,熾哥兒、煦弟他們都帶了吧?他們自小在北平長大,此次回到應天沒有水土不服吧?”
朱棣此時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語氣也隨意了許多。
“都回來了。老大還是那個老樣子,胖得走幾步路都喘,也不知道隨了誰。老二倒是結實,就是性子太躁,欠收拾。老三還小,成天跟在他娘後頭。”
提起兒子,朱棣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為人父的無奈與驕傲。
“熾哥兒那是心寬體胖,肚子裡裝的都是學問。”朱允熥笑道,“煦弟勇猛,有四叔的風範,以後稍加打磨,絕對是我大明的一員悍將。”
朱棣嘴角動了動,沒有反駁。
朱允熥頓了頓,放下筷子道:“明日四叔帶著嬸嬸和弟弟們進宮一趟吧。皇爺爺這幾天總唸叨,說好幾年沒見著高熾和高煦了,也不知道高熾又長了幾斤肉。老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想得很。”
朱棣握碗的手鬆了半分,他避開朱允熥的目光,看向殿外日影。
半晌後,他才低低應了一句,“好。明日一早,本王帶他們去給父皇請安。”
接下來的兩人沒有再高談闊論,也沒有勾心鬥角,只有叔侄倆家長裡短的閒聊。朱棣甚至還給朱允熥講了幾件早年在北平打獵遇到猛獸的趣事。
直到日上三竿,朱棣才起身告辭。
朱允熥親自將他送到文華殿門外。
“四叔慢走,得空了我去燕王府找熾哥兒喝酒。”朱允熥站在臺階上揮手。
朱棣轉身,看著站在陽光下的朱允熥,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個軍禮,隨後大步走下臺階。
走出皇城大門的那一刻,朱棣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壓在胸口好幾個月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
乾清宮,暖閣。
朱元璋半靠在羅漢床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遞上來的摺子,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面。
王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皇上,燕王殿下從文華殿出來了。”
“哦?”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沒打起來?老四沒掀桌子?”
“沒呢。”王福臉上帶著笑意,“奴婢聽文華殿伺候的太監說,太孫殿下親自給燕王殿下盛的粥,兩人吃了一頓早膳。燕王殿下走的時候,面帶笑容,還給太孫殿下行了軍禮。”
朱元璋愣住了。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四兒子了,那是個順毛驢,但骨子裡的傲氣比誰都重。朱允熥這小子,竟然一頓飯的功夫就把老四給收拾服帖了。
“這小狐狸……”朱元璋笑罵了一句,眼底卻滿是掩飾不住的欣慰與驕傲。他本以為要藉著壽宴自己出面當惡人,替孫子壓制這些刺頭藩王,沒想到朱允熥自己就給化解了。
“他還跟老四說什麼了?”朱元璋追問。
“太孫殿下說明日讓燕王殿下帶著家眷進宮給您請安,說您想孫子了。”王福如實回答。
朱元璋眼眶微熱,冷哼了一聲:“誰想那幾個兔崽子了!高熾那小胖墩,聽說走路都費勁。行了,去吩咐御膳房,明日備一桌家宴。多做幾個老四愛吃的菜。”
王福領命退下。
朱元璋轉頭看向窗外,初秋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金碧輝煌。
此時,應天府城門外,另一支打著“秦”字大旗的藩王護衛,正緩緩逼近聚寶門,真正的諸王大會,大幕即將拉開。
第201章 老四呢?老四被軟禁了?!
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三。
聚寶門外,秦王府的五百關中鐵騎被攔在城下。
城頭上,數千支火銃黑洞洞壓下來,全對準了那面繡著“秦”字的大纛。
秦王朱樉坐在通體烏黑的遼東馬上,臉色陰沉,他掌心垂著一根馬鞭,鞭梢上,還沾著方才抽過長史的血痕。
作為朱元璋的嫡次子,他在西安府當了半輩子土皇帝。封地裡的官員見了他要跪,百姓聽了秦王府三個字都要繞道走。
可今日,他被攔在了應天府城門外。
攔他的,還是郭鎮,一個在京城裡出了名怕老婆、靠公主吃飯的駙馬。
“去開門。”朱樉抬起馬鞭,指了指聚寶門,語氣冷得嚇人。
秦王府長史臉色煞白,連忙抓住馬恚曇舳荚诎l抖,“王爺,使不得啊!昨日晉王殿下帶八百人叩門,城上的郭鎮連眼都沒眨,一銃打穿了王府百戶的眉心。太孫殿下有嚴令,藩王入京,隨扈不得過五十,兵甲必須卸在城外。”
“啪!”朱樉反手一鞭抽在長史臉上。
長史慘叫一聲,半邊臉皮開肉綻,直接從馬上滾了下去。
“廢物。”朱樉冷冷掃了他一眼,“老三是個軟骨頭,本王可不是。”
他拔出腰間鑲滿寶石的彎刀,刀鋒直指城頭,“郭鎮!給本王滾下來!耽誤本王進宮給父皇請安,本王活剝了你的皮!”
城牆上,郭鎮一身玄甲,懶洋洋地靠在垛口旁。
聽到這話,他掏了掏耳朵,朝身旁副將笑了一聲,“聽見沒?秦王殿下要剝本將的皮。”
副將眼皮都沒抬,只是將手中令旗往下一壓。
“咔噠!”
城頭上,昨夜剛從神機營抽調來的火銃手齊齊扣下擊錘,床弩絞盤也在同一刻繃緊,巨大的弩箭穿過垛口,死死鎖住城下秦王大纛。
郭鎮這才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掂著那塊純金九門提督令牌,一臉笑容,眼神卻冷得像冰。
“秦王殿下,規矩就是規矩。太孫殿下說了,藩王入京,隨扈不得過五十,甲冑兵器一律封存城外。誰敢強闖,按帜嬲撎帯!惫傤D了頓,刀尖往下一指。“您若想試試我這火銃,往前走兩步便是。”
朱樉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五百關中鐵騎也躁動起來,有人按刀,有人夾馬,馬蹄刨著地面,揚起大片黃土。
只差朱樉一句話,這五百人就會往城門壓過去。
就在這時,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催馬上前,他是秦王府護衛指揮使,跟著朱元璋打過天下的老卒。
老將一把按住朱樉的手腕,沉聲道:“王爺,不可。”
朱樉眼神兇狠:“你也要攔本王?”
老將沒有鬆手,“城上不止有火銃,還有床弩。郭鎮不是嚇唬人,他是真敢下令。太孫殿下就是算準了諸王心裡有火,等著有人先撞上去。”
老將抬頭看了一眼城牆,嗓音沙啞,“您今日若真動手了,這帜娴淖锩删妥鴮嵙恕T蹅兿冗M城,進了城去陛下面前告御狀也不遲啊。”
朱樉聞言胸膛劇烈起伏,但也知道這老頭說得在理。
他死死盯著城頭上的郭鎮,郭鎮也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畏懼,甚至還有一點期待。
朱樉雙眸微眯,這郭鎮是真想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