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跪在馬皇后靈前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聞言也是心中一緊,這老登,不愧是開局一個碗的狠角色。
深吸一口氣,他迎著朱元璋那駭人的目光,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想要坐上那個位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實。
可這平淡的話語,卻讓在場所有跪著的人,心頭猛地一跳。
馮勝等人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這三殿下,是真敢說啊!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屍山血海。他沒有發怒,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孫子,就像一頭老獅子,在審視著一頭剛剛亮出獠牙的幼崽。
“這天下姓朱。你也是咱的孫子,想要那個位子,不稀奇。”朱元璋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可那把椅子,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你,憑什麼?”
“就憑我比朱允炆更狠。”朱允熥答得毫不猶豫,“也比他,更像您。”
這話一齣,跪在地上的蔣瓛身子一哆嗦,差點沒暈過去。完了完了,這三殿下是真不怕死啊,這是在誇自己,還是在罵皇上?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像咱?”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對,像您。”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瘋狂再也不加掩飾,“您從一個乞丐,做到開國皇帝,靠的不是仁義道德,是刀,是殺人。”
“您為了給朱允炆鋪路,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藍玉、把傅友德、把馮勝這些跟著您打天下的老兄弟,全都砍了。這份心狠手辣,孫兒佩服。”
“可您,老了。”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一沉,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進了朱元璋的心窩裡。
“您,怕了。”
“您殺功臣,是為了給一個守不住江山的軟蛋鋪路。您留下一個滿朝文官都瞧不上的李景隆,卻不知道他能在關鍵時候,給孫兒開啟玄武門。您把孫兒圈禁在東宮,當成一個廢物,卻不想孫兒只用一個晚上,就能把您的京城攪個天翻地覆。”
“皇爺爺,您這江山,交到朱允炆手上,不出三年,必將大亂。到時候,外有北元殘餘虎視眈眈,內有藩王坐大尾大不掉,朝堂之上,文官集團黨同伐異,武將勳貴離心離德。”
“那樣的爛攤子,是您想要的嗎?”
朱允熥每說一句,朱元璋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當朱允熥說完最後一個字,朱元璋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陵園之內,風聲鶴唳。
跪在地上的勳貴們,連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他們聽到了什麼?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正在當著開國皇帝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老了,說他錯了,說他看人不清,說他治國無方。
毀滅吧,小心臟實在是受不了了,跪著的淮西勳貴們只希望朱元璋現在就一刀殺了自己,這兩人一唱一和的,閻王爺看著生死簿上一堆名字忽閃忽閃的都一臉懵逼。
“說得好。”
許久,朱元璋忽然開口,他竟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說得真他孃的好啊。”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到臺階上,重新坐下,氣勢一頹,竟像個田間地頭的孤寡老農。
“咱這一輩子,打過無數的仗,殺過無數的人。”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望向遠方朱標的陵寢,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落寞,“滿朝文武,見咱如見閻王,只有咱的標兒,敢跟咱說句實話……”
第18章 暮年老龍的無奈
朱元璋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
陵園內只剩下風穿過鬆柏的嗚咽聲。這位大明開國帝王就那麼大喇喇地坐在臺階上,目光越過身前挺直脊背的朱允熥,落在後方癱軟在地的朱允炆身上。
朱元璋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親手挑選、悉心栽培的皇太孫,往昔的種種畫面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他想起朱允炆小時候在文華殿背書的樣子,一篇《大學》倒背如流,滿朝的翰林學士誇他天資聰穎、仁孝純良。方孝孺說這孩子有太平天子之相,黃子澄說殿下寬仁,日後必是堯舜之君。
那些溢美之詞,朱元璋當時聽進去了,且深信不疑。
他這輩子殺戮太重,從濠州的死人堆裡爬出來,踩著陳友諒、張士盏膶乒亲淆堃巍=▏幔┯拱浮⒖沼“浮⒐赴福祟^滾滾,血流成河。
他當時就琢磨著自己做那個惡人,把路上的荊棘砍光,把硌腳的石頭搬淨,留給子孫一條平坦的大道。朱允炆的仁德寬厚,恰好契合了他對守成之君的期許。
只要拔掉藍玉這根最長、最硬的刺,再把淮西這幫老殺才清理乾淨,朱允炆就能穩穩當當地坐朝堂,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多完美的算盤。
可現在,這把算盤被現實砸得粉碎,珠子崩了朱元璋一臉。
朱元璋的鼻腔裡噴出一股粗氣,手指無意識地摳挖著臺階上的青石縫隙。他也想明白了,仁德寬厚,那是建立在刀鋒之上的點綴。沒有雷霆手段,菩薩心腸就是個笑話。
郭英的五萬大軍就在城外,他朱元璋為何遲遲不下令入城平叛?真當他老糊塗了,由著幾個幾百人的亂軍在京城裡翻江倒海?
他是想看看,面對突如其來的兵變,自己寄予厚望的繼承人會作何反應。是鎮定自若地調兵遣將?是退守奉天殿據險而守?哪怕是拔出天子劍,站在殿門前怒喝一聲“亂臣僮影哺移厶臁保煸岸紩呖催@個孫子一眼。
只要朱允炆敢拔劍,郭英的五萬鐵甲就會在半個時辰內踏平叛軍。
結果呢?
面對區區六百人,堂堂大明皇太孫,坐擁五萬禁軍的東宮之主,第一反應竟然是逃跑!而且跑得如此狼狽,連內廷的防線都不要了,直接丟下文武百官,拉著親孃直奔東華門。
這要是真把江山交給他,日後北元鐵騎叩關,或者地方藩王作亂,這軟骨頭是不是要直接開城投降?
朱元璋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他戎馬一生,打下的鐵血江山,怎能交給一個只會哭喊救命的窩囊廢!
風,更冷了。
朱元璋重新睜開眼,緩緩轉動脖頸,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允熥的身上。
玄色甲冑上斑駁的血跡已經乾涸,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半分得意,也沒有絲毫惶恐,只剩下一臉平靜。
他朱元璋閱人無數,這輩子見過的英雄豪傑多如過江之鯽,可今日,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這小子剛才那番話,字字誅心,卻字字在理。
怕。
是的,他朱元璋確實怕了。
先是妹子撒手人寰,緊接著,大孫朱雄英早夭,最後,連他耗盡畢生心血培養的太子朱標也走在了他前頭。
白髮人送黑髮人,送了一次又一次。
朱標嚥氣的那一天,朱元璋覺得天塌了。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看著那張巨大的大明疆域圖,整整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他引以為傲的帝國基石,塌了最重要的一角。他變得無所適從,甚至開始對未來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恐懼。
他不是沒動過另立諸子的念頭。
老二老三?一個比一個混賬。老二在西安縱容下人虐殺無辜,逡滦l的密報摞起來有半人高。老三在太原僭越禮制,修的王府比東宮還氣派。提都不用提。
唯有老四朱棣。
朱元璋每每看到北平送來的軍報,都會在深夜裡長吁短嘆。能征善戰,殺伐果斷,那股子狠勁兒和野心,簡直是年輕時的自己翻版。若論雄主之象,諸子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可他不能傳位給老四。
《皇明祖訓》是他親手製定的鐵律,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若是越過老二老三直接立老四,這規矩就成了廢紙。今日他能廢長立幼,明日他的子孫就能為了那把龍椅互相舉起屠刀。他絕不能給後世開這個骨肉相殘的惡例。
所以,皇位只能在標兒的血脈裡傳承。
當初選人的時候,朱允熥是什麼德性?見了他這個皇爺爺,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躲在柱子後頭瑟瑟發抖,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與滿口仁義道德、應對如流的朱允炆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急於定下國本,安撫朝野,自然選了那個看起來更像樣的朱允炆。
可誰能想到,那副怯懦的皮囊之下,竟然藏著常遇春的瘋魔和自己的狠辣!
一夜之間,收服驕兵悍將,策反逡滦l頭子,利用一個紈絝子弟詐開宮門,最後更是單騎衝陣,陣斬禁軍統領。
這等膽識,這等手段,這等心計!
朱元璋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熱切。
大明朝,或許不需要一個寬厚的守成之君,大明朝需要的是一頭能鎮住百官、壓住藩王、威懾四夷的猛虎!
跪在後方的淮西勳貴們,此刻可謂是度日如年。
馮勝的膝蓋早就失去了知覺,但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他偷偷抬起眼皮,藉著眼角的餘光觀察著臺階上的動靜。
只見皇上不說話,也不下旨,就那麼盯著三殿下看了一會兒,又轉過頭去看看癱在地上的皇太孫,臉色陰晴不定,眼神里的光芒更是變幻莫測。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日頭漸高,陽光打在孝陵的石碑上,卻沒有帶來多少暖意。
漫長的死寂中,朱元璋終於動了。
“唉——”
一聲長嘆,從這位開國帝王的胸腔裡擠了出來。這聲嘆息極長、極重,彷彿抽乾了他身上最後的一絲力氣。
伴隨著這聲嘆息,朱元璋原本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見地佝僂了下去。那股氣吞山河的帝王威壓如潮水般退去,此時此刻坐在臺階上的,不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洪武大帝,只是一個風燭殘年、滿心疲憊的孤寡老人。
“王福。”朱元璋的聲音透著深深的沙啞。
一直候在遠處的貼身大太監王福連滾帶爬地跑上前來,弓著身子,雙手穩穩地托住朱元璋的手臂。
朱元璋藉著王福的力道,緩慢而艱難地站起身來。他的腿腳有些僵硬,起身的瞬間身子晃了晃,王福趕緊加了把力氣,才將主子扶穩。
站定之後,朱元璋沒有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個人,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目光投向蒼茫的遠山。
“蔣瓛。”
這兩個字一齣,趴在人群后方裝死的逡滦l指揮使蔣瓛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從人堆裡擠出來,一頭磕在青石板上,聲音打顫:“臣在!”
“查。”朱元璋背對著他,語氣冷得掉渣,“三日之前,三皇孫遇險一事,給咱徹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不管是什麼身份,一經查實,剝皮揎草。”
剝皮揎草!
這四個字如同四把尖刀,直直地插進了呂氏的心窩。原本還在強撐體面的呂氏聞言身形一晃,險些直接摔倒。
蔣瓛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大聲領命:“臣遵旨!”
朱元璋沒有理會後方的醜態,他邁開僵硬的步子,順著臺階一步步往下走。路過朱允熥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扔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允熥,允炆,跟咱回宮。”
說罷,老皇帝在太監的攙扶下,徑直走向停在陵園外的御輦。
御輦起駕,車輪滾滾,在官道上揚起一陣煙塵。朱允熥騎著馬,率領著玄甲親衛,緊緊跟在御輦之後,朝著南京城的方向進發。
而那群淮西勳貴,依舊直挺挺地跪在馬皇后的陵寢前。
“陛下……”馮勝抬起頭,看著漸漸遠去的隊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喊什麼。
“都給咱跪著!”風中飄來朱元璋最後的一道口諭,“跪到明日早朝,再滾來奉天殿見咱!”
第19章 殿下是被逼的,都是我藍玉一人所為!
御輦之內,朱元璋靠在軟墊上,雙目緊閉,那張佈滿溝壑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在孝陵耗盡了所有氣力,已經睡去。
另一側,朱允炆蜷縮在角落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不敢看祖父,更不敢看那個安然坐在對面的三弟,只是把頭埋在膝蓋裡,縮成一團。
朱允熥則坐得筆直,那身染血的玄甲還未卸下,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車輪滾滾,很快,巍峨的午門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守門的禁軍看到那熟悉的御輦,早已清空了道路,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御輦沒有停,徑直穿過午門,沿著中軸御道,緩緩駛向內廷。然而,當車駕即將抵達奉天門廣場時,卻緩緩停了下來。
“陛下,到了。”車外,傳來大太監王福尖細的聲音。
朱元璋這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一片清明,哪裡有半分睡意。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向外面。
朱允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奉天門那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兩道身影,直挺挺地跪在正中央。
左邊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上身赤裸,露出那身經百戰、傷痕累累的古銅色肌肉,背後交叉捆著幾根帶刺的荊條,荊棘的尖刺已經深深扎進了皮肉裡,滲出的血珠在晨光下分外醒目。
右邊一個,身形修長,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皮膚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白,他也學著壯漢的樣子,赤著上身,揹著荊條。只是他那身細皮嫩肉哪裡經得住這般折騰,身子疼得微微發抖,但依舊強迫自己跪得筆直。
負荊請罪。
朱元璋什麼都沒說,只是將目光從那兩尊“跪像”上移開,落在了車廂裡朱允熥的臉上,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朱允熥坦然地迎上祖父的目光,一臉的純真與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