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還是那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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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翻起魚肚白,漢城南門外的曠野上起了一層薄霧。
叛軍主帥樸道寺站在戰車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昨夜東門方向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很快就平息了,隨後城內火光大作,接著又是死一般的寂靜。這絕不是城門被攻破該有的動靜。
“大帥,城牆上……城牆上掛著東西!”一名副將驚恐地指著漢城南門。
樸道寺舉起千里鏡望去。只見高聳的城牆外側,用粗麻繩倒吊著幾百個白花花的人影。那些人被剝得精光,在清晨的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發出淒厲的哀嚎。而排在最中間的,赫然是金泰明等十三家兩班貴族的家主。
“李景隆!”樸道寺幾乎要捏碎了千里鏡的木柄,他咬牙切齒,“十三家,連一扇門都打不開!”
副將低聲道:“大帥,城內內應已失。咱們是否再等一日,造足攻具……”
“等?”樸道寺猛地回頭,眼裡全是殺意,“再等下去,北邊的大明援軍就來了!”
副將不敢說話了。
樸道寺拔出戰刀,刀鋒直指漢城:“傳令全軍!四面合圍,不計代價,給我強攻!先登城牆者,官升三級,賞銀萬兩!”
戰鼓聲轟然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十萬大軍就這麼浩浩湯湯,推著密密麻麻的雲梯和攻城車,從四面八方向漢城湧去。
慘烈的漢城守衛戰,在這一刻正式拉開帷幕。
第186章 眾生皆苦,唯有加特林是甜的
朝鮮這邊熱火朝天的時候,朱允熥已經帶著徐妙宓搅吮叹帧�
還沒進門,徐妙灞懵犚娧e面傳來一聲悶響。
“轟!”
黑煙從工坊裡冒出來,幾個匠人灰頭土臉地衝出門,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個滿臉菸灰、衣袖被燒破好幾個洞的中年漢子,看見朱允熥像看見親爹一樣撲了過來。
“微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見太孫殿下!”他撲通一聲跪在滿是鐵屑的泥地上,額頭磕得砰砰響。
“起來。”朱允熥步子沒停,徑直走進工坊,“孤交代你弄的東西,出樣了沒?”
李元爬起來,隨手抹了一把臉,眼神狂熱:“回殿下,出了!臣帶匠人們熬了七個大夜,廢了三十多根上好精鐵管,總算是弄出個雛形!”
說著他便引著朱允熥來到一處開闊的試射場,長條木桌上,擺著幾件造型怪異的火器。
李元先是拿起一把比大明制式火銃短了三分之一的火槍,獻寶似地遞上:“殿下您看,這便是按您的圖紙改的‘自生火銃’。去掉了火繩,改用燧石擊發,外面包了油紙防潮。只要扣動這鐵扳機,燧石打火,不管颳風下雨都能響!”
朱允熥接過燧發槍,掂了掂分量,拉開擊錘,扣動扳機。
“咔噠!”一簇火星精準地落入藥池。
“不錯。”朱允熥點頭,放下槍,指著旁邊幾個黑乎乎的鐵疙瘩,“這掌心雷呢?”
李元立刻抓起一個,走到十步外的土牆前。
“引信按殿下說的縮短了,裡面添了碎鐵釘和鐵蒺藜。”說完,他拔掉引信,猛地擲出。
“轟!”
一聲巨響,泥土飛濺。土牆上瞬間多出十幾個深深湝的彈坑,若打在人身上,必定是青一塊紫一塊,東一塊西一塊。
徐妙逭驹卺岱剑燮っ偷匾惶K俏鋵⑹兰页錾恚匀豢吹枚@兩樣東西的含金量。燧發槍去掉了火繩的限制,火銃兵在雨天也能作戰;那小小的鐵疙瘩,更是巷戰和破陣的利器。
李元見她滿臉驚訝,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徐小姐,這些還只是開胃菜。”他看向朱允熥,聲音都壓不住興奮,“殿下之前隨口提了一句多管連發,臣斗膽,給您弄了個大玩意兒。”
說完,李元走到試射場中央,一把扯下髒兮兮的紅布。
紅布落地,一尊架在兩輪木車上的怪異兵器顯露出來。六根粗壯的精鐵槍管被鐵箍死死捆在一起,尾部連著一個巨大的圓形藥室,側面還安著一個搖把。
朱允熥愣住了,他盯著那個眼熟的造型,腦子裡嗡的一聲。這玩意兒……大明版手搖加特林?
“殿下,臣管它叫‘六管轉輪銃’。”李元搓著手,興奮地介紹,“只要從上面這個漏斗裡倒火藥和鉛彈,一個人在旁邊死命搖這個把手,槍管轉動時依次擊發。搖得越快,它噴火越快!”
徐妙逍念^一震,她不懂什麼轉輪原理,但她略懂戰場。
若這東西真能一直噴火,一條窄道上來多少人,都得被打成篩子。
朱允熥走上前,伸手摸著冰冷的槍管,眼中爆發出極亮的光芒。
他轉頭看向李元,語氣鄭重:“李元,你立大功了,不過這六管轉輪銃太難聽了。”
李元立刻拱手:“請殿下賜名!”
“就叫......大慈大悲南無加特林菩薩。”朱允熥拍了拍槍管,“一息三千六百轉,大慈大悲度世人。”
李元懵了,徐妙逡层蹲×恕�
加特林?菩薩?這名字聽著怎麼透著一股邪門但又讓人不敢反駁的霸氣?
“不過殿下……”李元苦了臉,指著槍管,“這玩意兒中看不中用。轉得太快,打不了幾輪,槍管就燒得通紅,甚至炸膛。而且上面倒火藥和鉛彈經常卡住,氣密性極差,十發能啞火三發。”
朱允熥捏了捏眉心,大明目前的材料工藝,確實達不到現代機槍的要求,但也還是有改進的空間。
思索良久後,朱允熥才緩緩開口:“槍管發燙炸膛,你在外面再套一層粗銅管,中間灌滿水。水燒開了就換,這叫水冷套筒。”
“火藥卡殼?別用粉末。回去弄點雞蛋清,把火藥和成糊狀,再過篩子搓成一粒一粒的。顆粒火藥燃燒快,不留殘渣。”
“倒火藥慢?別直接倒。用厚油紙,把一份定量的顆粒火藥和一顆鉛彈包成一個紙筒。打的時候,直接把紙筒塞進去,擊發時連油紙一起燒掉。”
朱允熥每說一句,李元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聽到“定裝紙殼彈”和“水冷套筒”的概念時,李元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神人!殿下真乃神人也!”李元激動得有些手舞足蹈了,“臣原本覺得走進了死衚衕,殿下三言兩語,直接把天捅破了!有了這法子,這加特林菩薩,絕對能把北元的騎兵轟成肉泥!”
朱允熥沒理會他的吹捧,語氣冷硬:“加快進度,把水冷和定裝彈弄出來。銀子缺多少,找解縉批,精鐵不夠,去工部調。孤要看到這尊菩薩,真正能普度眾生。”
“臣遵旨!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弄出來!”
徐妙逭驹谝慌裕粗莻負手而立的背影。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太孫無比陌生,又無比耀眼。
那是一種掌控一切、顛覆時代的恐怖壓迫感。
出了兵仗局,日頭偏西。
馬車停在官道旁,徐妙甯谥煸薀咨磲幔那榫镁貌荒芷綇汀�
她原以為太孫只是精通權帧⑹侄魏堇薄?山袢赵诒叹郑S口指點的火器工藝,連浸淫此道幾十年的大匠都驚為天人。
“殿下……”徐妙蹇熳邇刹剑曇粞e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那加特林菩薩若真造出來,大明邊軍的打法,怕是要徹底變了。”
她原本準備藉此談一談騎兵、火器、邊防,至少要讓這位太孫知道,魏國公府的女兒不是隻會賞花吟詩的貴女。
朱允熥果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她一眼。
徐妙逍念^一跳,下意識挺直了腰桿。
“確實會變。”朱允熥語氣平淡,隨即偏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蔣瓛,“蔣瓛。”
“卑職在。”
“派兩個緹騎,把徐三小姐送回魏國公府。天色不早了,別讓她家裡人擔心。”
徐妙鍧M肚子的話直接卡在喉嚨裡。
她瞪大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滿臉錯愕。這就……打發她走了?連句客套話都沒有?她好歹是魏國公府的三小姐啊,應天府多少才子勳貴求著見一面都難,他居然像趕蒼蠅一樣直接趕人?
“殿下,我……”
“孤還有政務,徐小姐慢走。”朱允熥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踩著馬凳上了車廂,連頭都沒回。
車簾落下。蔣瓛走到徐妙迕媲埃隽藗“請”的手勢,面無表情:“徐小姐,請吧。”
徐妙逡Я艘сy牙,暗罵一聲不解風情,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車廂內,朱允熥閉目養神。女人只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大明這臺破車到處漏風,他哪有心思談情說愛。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大明皇家新聞司衙門前。
朱允熥剛跨進大門,就看見滿地的廢紙。楊榮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手裡攥著一把毛筆,正對著幾個書吏發火。
“這句不行!”
“百姓聽不懂!”
“這句也不行!”
“你寫給翰林院那幫老酸儒看呢?”
幾個書吏被罵得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見孤,也不用這麼激動。”朱允熥跨過一地的紙團,走到主位坐下。
楊榮嚇了一跳,趕緊扔了筆,跪地行禮:“微臣叩見太孫殿下!殿下恕罪,臣實在是……急火攻心了。”
第187章 鄭和:我本想端茶倒水,殿下卻讓我征服大海
“怎麼回事。”朱允熥淡淡問了一句。
楊榮跪在滿地廢紙中,頂著黑眼圈,聲音發顫:“殿下,不是微臣不盡心。這文章改成大白話,臣還能逼著那幫書吏寫。可這宣講員,真招不到啊!”
朱允熥走到主座坐下,隨手撿起一個紙團,展開掃了一眼。
“‘攤丁入畝,乃朝廷恤民之善政,望爾等體會上意……’”朱允熥冷笑一聲,將紙團砸在楊榮臉上,“這是大白話?這是脫了褲子放屁!去茶館聽過評書嗎?去菜市場看過罵街嗎?改成‘皇上和太孫看你們種地太苦,以後按地收稅,沒地的哥們一文錢不用交,誰有地誰交!’聽得懂嗎?”
楊榮猛地磕頭:“臣愚鈍!臣立刻改!”
“接著說,宣講員為何招不到?”朱允熥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楊榮苦著臉,倒豆子般往外倒:“殿下,這宣講員要下到鄉鎮村落,拿著報紙念給百姓聽。可地方上,那是鄉紳族長的地盤。但凡識幾個字的秀才童生,誰敢去觸鄉紳的黴頭?那不是斷自己的後路嗎?就算臣花重金僱了幾個市井遊手好閒之徒,剛到村口,就被鄉紳放狗咬出來了,說是‘妖言惑眾’,去了報官,地方縣令也是和稀泥。”
“皇權不下縣,士紳盤根錯節。”朱允熥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他們壟斷了字,就壟斷了理。”
楊榮嚥了口唾沫:“所以臣愁啊。這報紙印得再多,送不到百姓耳朵裡,就是廢紙。”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幾個書吏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讀書人不敢去,地痞流氓壓不住場子。”朱允熥忽然笑了,那笑容透著一股寒意,“楊榮,你覺得,殺過人的人,怕狗嗎?”
楊榮一愣,茫然抬頭:“啊?”
“傳孤的令,去兵部和五軍都督府調檔。”朱允熥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把洪武年間,因傷退伍或者斷了胳膊少條腿但嘴巴還能說話、腦子還清醒的老兵,給孤挑出三千人來。”
楊榮的眼睛猛地瞪大。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楊榮面前,一把將其拉起:“大明有的是打殘了的老卒。他們有軍功在身,見過屍山血海。把他們編入新聞司,吃皇糧,穿戰遥俳o他們每人配一面銅鑼,一把雁翎刀。”
“到了村口,敲鑼念報。”
“鄉紳放狗,就一刀劈了狗。”
“鄉紳阻攔,就當場問問他們,是不是要造反,是不是想嚐嚐大明百戰老卒的刀利不利!”
楊榮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炸了起來。
絕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這幫老兵代表的是朝廷的臉面,講的才是真正的“理”。那些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鄉紳,平時拿宗族規矩壓人,可真要面對一群殺人不眨眼、還拿著太孫手令的退伍老兵,誰敢動一下?
動老兵,就是對抗大明軍方,就是帜妫�
“殿下英明!這簡直是神來之筆!”楊榮激動得渾身發抖,“如此一來,宣講之路暢通無阻,還能安置退伍老兵,收攏軍心!”
“老兵下鄉,規矩要立好。只許念報宣講,若藉機擾民勒索,軍法從事。”朱允熥向外走去,“解知微那邊寫的專欄如何了?”
楊榮趕緊爬起來跟上:“解家小姐文筆犀利,直指隱田逃稅之弊,句句見血。只是……外面罵聲很大,說女子干政,不成體統。”
“罵得越狠,看得人越多。讓她接著寫,出事孤擔著。”朱允熥跨出門檻,“七日內,第一批老卒宣講團必須離京。”
楊榮重重抱拳:“臣立下軍令狀,七日內辦不妥,提頭來見!”
朱允熥沒有回頭,徑直上了門外的馬車。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向東宮駛去。車廂內,蔣瓛低聲稟報:“殿下,江南那邊,鹽商和地主們表面上認繳了‘攤丁入畝’的稅,暗地裡卻在聯絡京中御史,準備在明年春闈大考時鬧事。”
“讓他們鬧著。”朱允熥閉著眼睛,“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馬車停在端本宮門前。
朱允熥剛下車,王承恩便快步迎了上來,拂塵一甩,壓低聲音:“殿下,皇爺那邊傳了話。開海的摺子,皇爺留中了。但準了您先去江浙‘看看水’。”
朱允熥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