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87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李世民放下手裡的茶盞,目光落在圖紙上。圖紙上的線條幹淨利落,標註密密麻麻。

  “一牛即可拉動?”

  “是。臣跟著犁走了三壟。一畝地,比舊犁快三成半,深耕深兩寸。”

  李世民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那張圖紙,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不緊不慢,但房玄齡聽得出,那節奏不對。

  李世民在算。他種過地。

  當年在太原,十幾歲的少年郎,跟著府裡的老農下過田,親手扶過犁,知道一頭牛拉直轅犁是什麼滋味。牛在前頭喘,人在後頭壓,一趟下來,人比牛先散架。

  後來帶兵打仗,每到一個地方紮營,他都會看當地的田。看墒情,看壟溝,看農人用的是什麼犁。這是他的習慣,幾十年沒變過。

  他知道“一牛即可拉動”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快三成、深兩寸那麼簡單。一牛可耕,意味著關中的地不用兩頭牛就能耕透。

  那些養不起兩頭牛的農戶,那些因為湊不齊畜力而只能眼看地荒著的窮苦人家,從此有地可耕。

  耕得深,根就扎得深;根扎得深,旱的時候就能多扛半個月。這半個月,不是收成多寡的差別,而是活與死的差別。

  他還想到了別的。

  耕具變了,授田之法要不要調?府兵的屯田能不能多出糧?

  隴右、河東、江南,這些地方的土質不一,這把犁能不能都適應?

  一張圖紙,牽動的是賦稅、是兵源、是墾荒、是國家的底子。

  然後,一個更深、更沉的念頭浮了上來。

  那個念頭已經壓在他心底好幾年了,平日裡不輕易去碰,但每次想到,胸口就發熱。

  高句麗。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面上不動聲色,將目光從圖紙上抬起來,看著房玄齡。

  “玄齡,你親眼看了,覺得此犁可推否?”

  “可推。”房玄齡答得沒有半點猶豫,“臣看了圖紙,又下地跟了三壟。這犁選材不刁,鐵件都是尋常鐵匠能打的,木件用的是關中常見的榆槐,農戶自己湊一湊就能置辦。臣以為,先在一縣推,再及一州,一年之內,可至關中。”

  李世民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卻沒送到嘴邊。他在想另一件事。

  房玄齡的性子他知道,穩重,從不把話說滿。

  “一年之內可至關中”這句話從房玄齡嘴裡說出來,就是鐵板釘釘的意思。

  一縣,一州,一路。這個犁一旦推下去,關中每年的收成能多出多少?

  十萬石?二十萬石?十萬石糧,就是一支邊軍的口糧。

  二十萬石,就是天災之年不用開倉賑濟,災民不必離鄉逃荒。

  而這個東西,和那四百五十斤的新稻一樣,出自同一個人。

  房玄齡又取出一份摺好的紙,雙手呈上:“此外,他還給了臣一份東西。是關於近親通婚致畸的醫論。引經據典,有理有據。”

  李世民接過,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左傳》那條,他讀過。

  張仲景那條,他聽說過,但沒往深裡想。

  可這醫論裡一條一條列出來的脈案,誰家娶了表妹,生的孩子什麼病症,幾歲夭折,用的什麼方子,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不是抄書,是真的證據確鑿,條理清晰。

  上次在農莊,那少年就聊過這方面的事,當時自己也在心裡記下了,可後來事多,漸漸就忘了。

  他把醫論放在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但他嚥下去的時候,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玄齡。”他放下茶盞,目光沉了下來,語氣裡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前幾日,輔機來找朕。”

  房玄齡微微一怔。他沒有接話,等著。

第127章 夜談

  “無忌,他替他的長子長孫衝求親,求娶長樂。”

  李世民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房玄齡聽得出那一下的分量。

  “朕當時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朕說,要想想。”

  房玄齡垂下眼簾。

  長孫無忌替兒子求娶長樂公主的事,他在朝堂上有所耳聞,但不知道已經正式提了。

  這種事,陛下不主動說,他也不能問。

  “昨日,長樂來見朕。”李世民的聲音低了幾分,“她說她知道了。她聽到了。”

  房玄齡抬起頭。

  他看見李世民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心酸,更不是無奈。

  是一個父親發現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之後,那種又欣慰又心酸的東西。

  還有自家小白菜被豬惦記上了的那種。

  “她告訴朕,她去了藍田。她也把身份告訴了那小子。這哪像往日那丫頭?”

  房玄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想起了那日王知還站在他面前,說“草民想面見陛下”時的坦蕩。

  原來如此。不是憑空來的勇氣,是有人把底牌先亮給他了。

  “所以,他知道朕是誰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小子,他沒有躲,也沒有慌。

  不卑不亢,該種地種地,該獻東西獻東西。這孩子,比朕想的還要穩。”

  殿內安靜了一瞬。燭火跳了一下,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攢了這麼多籌碼,不是為了獻東西。”

  李世民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案上的圖紙和醫論上,“他是要攢夠了,再來見朕。

  他知道朕是誰,知道長樂是誰,知道朕在猶豫什麼。

  所以他一樣一樣地拿——新稻、醫論、新犁。每一樣都讓朕沒辦法拒絕。”

  房玄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說。”

  “王知還如何得知長孫僕射求親之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種朕就猜到你會問的神情。

  “朕猜想,長樂告訴他的。”

  房玄齡怔了一下,這倆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隨即低下頭。他沒有追問,也不需要追問了。

  公主聽到了舅舅求親的事,心中不安,去見了那個少年——這是私事,不是他該過問的。

  李世民見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重,但殿內的沉悶被它沖淡了幾分。

  “玄齡,正事說完了,朕問你一件事。”

  房玄齡抬起頭:“陛下請講。”

  “那小子求你幫忙,就沒給你點好處?以朕對他的瞭解,這小子送的禮物應該不輕吧?”

  房玄齡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朝堂上沉浮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陛下明鑑,”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好友之間的坦然,“那孩子很不錯,懂禮貌。帶了兩壇酒來。

  一罈松醪,已陳化好了,入口綿柔;一罈雲門春,還差些時日,說是讓臣留著,等陳化滿了再品。臣還沒來得及喝。”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往房玄齡那邊傾了傾身子,眼珠子轉得飛快。

  “雲門春?好東西啊!那東西朕都沒喝過。

  雲門春——他跟你說了要陳化多久?”

  “這臣就不知了。”房玄齡忍著笑,“那孩子只說‘還差些時日’。臣想著,既然是送臣的,臣便等著。”

  李世民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兩下,這回的節奏輕快多了。

  他看了房玄齡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老狐狸打量另一隻老狐狸的精明。

  “玄齡啊,你跟朕說實話——那壇雲門春,你是不是打算獨吞?”

  房玄齡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他笑得很剋制,但眼角那幾道皺紋全都舒展開來,藏都藏不住。

  “陛下這話說的,臣又不是知節那老匹夫,豈是那等小氣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帶了幾分老友間才會有的狡黠,“不過,那壇酒既是那孩子送臣的,臣若轉送給陛下,豈不是辜負了人家一番心意?”

  李世民指著他,笑罵了一句:“好你個老東西,還說不像知節,我看你比那老匹夫還不如。有好東西就想著獨吞。”

  房玄齡拱了拱手,一本正經:“臣不敢。臣只是覺得,那孩子年紀輕輕,懂得人情世故,這份心思,難得。臣不能辜負人家孩子的心意。”

  李世民哼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看著房玄齡那張故作正經的臉,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行了,朕不跟你搶。”他說,“雲門春你留著,朕的那份,朕自己去跟他要。”

  房玄齡躬身高聲到:“陛下聖明。”

  李世民擺了擺手,斂去笑意,正色道:“讓他後日進宮。朕在御書房見他。”

  房玄齡躬身:“臣遵旨。”

  房玄齡躬身退出立政殿。他走到殿外廊下,招來一個隨行的小吏,低聲交代了幾句。

  小吏應了一聲,快步出宮,翻身上馬,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站在廊下,夜風拂面。房玄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把一天的疲憊都呼了出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彎彎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在田埂上說的話——“草民想面見陛下”。

  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坦蕩,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房玄齡知道,那平靜下面壓著什麼——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個人在做足了所有準備之後,等著最後那一下揭曉的平靜。

  像箭在弦上,拉滿了,等最後那一下鬆手。

  他又想起杜如晦臨終前的話。那句話,他今晚想了兩次了。

  他搖了搖頭,邁步走進了暮色裡。

  農莊。

  王知還坐在棗樹下,面前一碗涼茶,已經涼透了。

  茶麵上落了一片棗樹葉,浮在那裡,紋絲不動。

  他沒有喝。

  晚膳時分,房玄齡派來的人到了。

  是個不起眼的小吏,騎馬來的,進院子也不多話,只遞了一句話:“房相讓轉告王莊主——後日,御書房。”

  說完行了個禮,翻身上馬就走了,馬蹄聲消失在田埂盡頭。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騎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來,重新坐回棗樹下。

  他看著頭頂的棗樹葉,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

  棗樹上掛了幾顆早熟的棗子,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他把今天在房玄齡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沒有說錯什麼,也沒有多說。該亮的底牌亮了,該留的餘地留了。

  房玄齡說“老夫替你安排”,轉頭就把信兒送到了。

  後天。御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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