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不單單只是因為聽到了好詩。
更多的是因為這個年輕人,在田埂上待了一天,滿手是泥、滿身散發著煙火之氣。
卻又能在眾人酒酣耳熱之際,用二十八個字就把眼前的景象刻進人的腦子裡。
這種本事,不是讀書能讀出來的。書讀得再多,寫不出這種詩。
這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是從日子裡過出來的,是擁有一雙能發現美的眼睛。
這就是天生的。
或許就像他之所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是羨慕不來。
長樂坐在棗樹另一側,手裡端著茶碗,沒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王知還的側臉上。
那少年唸完詩,又端起了茶碗,神色和剛才說“開飯了”時一般無二。
彷彿這般佳作也只是……只是習以為常,隨口而言,便早已足夠。
茶碗遮住了他半張臉,只露出眉眼,那眉眼淡然,不見一絲波瀾。
可她的心,卻跳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想起上回在田埂上,他念那四句“倦羽每隨雲上下,孤蹤不與世浮沉”時的樣子。
那時他望著遠處的青石嶺,眼底有一層她看不太懂的深沉,像是一個人在獨行時才會露出的底色。
她懂,那是孤獨,正如他也懂。
可今天卻不一樣。
今天他念這四句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了青石嶺,有的只是,院子裡的人、桌上的酒碗、田裡的稻茬、場上的連枷——全是人間煙火。
那煙火氣暖烘烘的,能把人的心也焐熱了。
她在想。這人肚裡到底承載了多少東西?每每都能給人驚喜,並且每次都不一幫。
她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但嚥下去的時候,喉頭是暖烘烘的。
李青原本在埋頭扒飯——飯已經吃完了,他還在扒空碗,可聽到王知還唸詩,整個筷子頓時停在了半空。
他把那四句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又默唸了一遍。
對於文學詩篇,他自認為造詣不低。
“新築場泥鏡面平……一夜連枷響到明。”
他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來。
不只是那種今日我學了一招的興奮,更是那種完全超出想像之外的震動。
原來詩詞還可以這樣寫。
他自己寫詩,向來喜歡用典、堆辭藻,總覺得不寫得華麗就不叫詩,不叫美。
他認為不引經據典就顯不出學問,也顯示不出自己的文采。
可眼前這四句,連一個典故都沒有,寫的全是眼前最尋常不過的事物——
打穀場、霜晴、笑歌、連枷——卻比他的任何一首詩都有味道,都有筋骨。
那些尋常事物在這四句詩裡,忽然都活了過來。
於是他看向王知還,張了張嘴,想問什麼。
問這詩是怎麼寫出來的?問為什麼不用典也能寫得這麼好?
但他看著王知還端著茶碗、神色淡然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問什麼都多餘。
有些東西,不是問出來的,也不是練出來的,更不是學出來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裡的飯碗——碗是新米炊的米飯,顆顆分明,米香撲鼻。
他忽然想起剛才鐵蛋說的,這是南邊那塊早熟的田裡打下來的,攏共就收了那麼一點。
他想這詩裡寫的打稻,或許打的就是這種稻子。
這詩不是憑空來的,是從這田裡、這米里、這日子裡長出來的。正如那稻子是從土裡長出來的一樣。
沒有這種經歷,如何能做出這般極接地氣,卻又極具想像力,文學造詣之詩?
他把那四句詩和今天的稻香、酒香、肉香,一起記進了心裡。
李承乾坐在他旁邊,把弟弟從放下筷子到閉嘴不言的全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因為他知道,青雀今天這一趟,有此覺悟,便不算白來。
城陽蹲在鵝欄邊,沒有聽到詩,但就算聽到了也不在意。
因為她正在和鐵蛋爭哪隻鵝下的蛋更大,兩人一人舉著一枚鵝蛋,對著夕陽比大小,爭得面紅耳赤。
鐵蛋說她那隻不夠圓,城陽說他那隻顏色不夠白,兩人誰也不讓誰。
李治坐在石凳上,安安靜靜地喝茶。詩他聽到了,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茶碗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目光在王知還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一瞬很短,短到沒人注意到。
兕子趴在長樂腿上,已經睡著了。
撥浪鼓從她手裡滑落,滾到石桌底下,被阿黃叼走了。
不過不用多說,等兕子醒了之後,阿黃又會老老實實叼過來。
她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油光,呼吸間帶著一股淡淡的肉香。
王知還的詩,她一個字都沒聽到。但她夢裡,大概有紅燒肉的香味。
幼兒不知少年愁。
…………
許多年後,當李泰主持編纂《文思博要》時,有人問他當世最好的田園詩是哪一首。
他想了很久,說了一首《四時田園雜興》。
這日的事,後來被程咬金在酒後翻來覆去地講。
他每回講的重點都不一樣,有時候說那稻子一畝收了四百二十斤,有時候說那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有時候說那松醪酒醇得能當飯吃。
但是每回講到最後,他總會加一句:“那小子唸了一首詩,老房聽完就說了兩個字——好詩。
我跟老房認識二十多年,沒見他用兩個字誇過人。”
聽的人就問:“什麼詩?”
程咬金撓撓頭,想了半天:“什麼……新場鏡面,半夜打稻。哎,老夫記不住,你問老房去。”
但房玄齡從來不跟人講這件事。他只是在自己的《國朝政要》裡,在司農一卷的開篇,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貞觀九年秋,京畿試種新稻,畝收谷四百二十斤。是日,田家作歌,聲聞於野。”
沒有人知道,“田家作歌,聲聞於野”這八個字,寫的是一個少年在豐收的午後,隨口唸出的四句詩。
…………
下午,眾人又下了田。
到申時三刻,最後一捆稻子被扛上了田埂。
那捆稻子沉甸甸的,扛在佃戶肩上,把他的脊背壓得彎了下去。
這時老張頭抹了把汗,走到王知還面前:“莊主,都割完了。”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喘,但臉上是笑著的,這種笑,比之向日葵更具希望。
王知還點了點頭,看向趙有田和王老梗:“二位,可以開始了。”
趙有田深吸一口氣,和王老梗對視一眼,兩人蹲在稻捆堆旁邊,開始脫粒、過秤。
他們的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擺弄什麼易碎的珍寶。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連兕子都醒了,乖乖站在長樂身邊,睜大眼睛看著,小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印子。
程咬金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田埂邊,雙手抱胸。
他臉上那種酒後的酡紅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之鄭重。
第121章 超過三石
房玄齡放下茶碗,走到趙有田身後,一言不發。他的影子罩在趙有田的本子上,一動不動。
李世民也走了過來,站在房玄齡旁邊,目光落在那桿秤上。秤桿微微晃動,每一下晃動都牽動著所有人的目光。
趙有田的手在發抖。他種了一輩子地,在司農寺幹了二十年,經手過無數田冊、無數產量報告。
但從來沒有一次,是他親手割、親手脫粒、親手過秤。
但也從來沒有一次想自己割、自己脫粒、自己親手過秤。
第一捆,脫粒後稱重——五斤三兩。
第二捆,五斤半。
第三捆,五斤四兩。
他按照王知還教的法子,選了一分地的稻捆,全部脫粒、去雜、稱重。
然後把數字記在本子上,反覆算了三遍。每算一遍,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房玄齡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墨跡未乾,在夕陽下泛著溼潤的光。
“房相……”趙有田站起來,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算出來了。”
“多少?”
趙有田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一分地……淨谷四十五斤。”
院子裡靜了一瞬。那寂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所有人的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
一分地四十五斤,一畝十份地,就是四百五十斤。
大唐的一斤,合後世六百多克。四百五十斤,摺合後世約五百多斤。
房玄齡沒有說話。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剛脫粒的稻穀,放在掌心裡。
穀粒飽滿,金黃,沉甸甸的。他掌心的紋路被穀粒填滿了,那重量壓在手心裡,踏實得讓人想哭。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是一種他控制不住的顫抖,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
他太知道這一刻將代表的是什麼,他的雙眼慢慢的變得溼潤。
或許,是想起了,那些和他同樣留著華夏血脈的同胞,沒能等到今日。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一把搶過趙有田手裡的本子,自己又算了一遍。
他的手指粗得像蘿蔔,但撥算盤的動作又快又準,噼裡啪啦的,珠子在他手底下飛轉。
“四百五十斤。”他抬起頭,聲音大得把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撲稜稜地衝向天空,“關中上等粟米田,一畝一百四十四斤。這是三倍!超過三倍的糧!”
李世民從房玄齡手裡接過那把稻穀,低頭看著掌心裡金燦燦的穀粒,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些穀粒,像是要把它們的觸感刻進記憶裡。
李承乾站在他身後,喉嚨滾了一下。
他是太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更多的丁口能吃飽飯,意味著邊軍的糧草能多撐三個月,意味著大唐的根基又厚了一分。
李青蹲在田埂上,手裡還捏著那枝稻穗,嘴裡唸叨著:“一百一十八粒……一分地四十五斤……一畝四百五十斤……”
他忽然站起來,轉身看向王知還,眼睛裡全是光:“王莊主,你這稻種,能不能——”
“青雀。”李承乾輕輕叫了他一聲。
李青閉上嘴,但眼睛還是亮著的。那光壓都壓不住。
房玄齡站起來,轉向王知還。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石板上刻字:“王莊主,這個數字,老夫要帶回長安。
這稻種的推廣,老夫會親自盯著。你……你立了大功。”
王知還拱了拱手:“房相言重了。草民不過種了幾畝地,算不得什麼功勞。”
他說這話時,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彷彿任何事都激不起他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