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如果他最近主動到衙門補辦備案,遵守法律,這事就既往不咎,再尋他法。任何事有一就有二。”
“可若是他仗著名聲傲慢、無視規矩、遲遲不辦……下官就按照藍田的律法,依法辦事。”
杜幕僚聽了,緩緩端起茶盞,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嗯,你是藍田縣丞,管束地方民風、督查法律法規,本來就是你的分內職責。
你依法處理就行,我相信沒人能說半句不是。”
字字平和,卻暗藏機鋒。
不指使人誣陷,不授意栽贓。
亦不給出具體指令,進可攻,退可守。
一切都遵循法律的正道來走,堂堂正正,沒人能抓住半點錯處。
宇文仁一下子全明白了,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躬身行禮:“下官明白了。”
“記住,事情得跟進。”
杜幕僚端起茶盞,不再抬眼,聲音清淡悠遠:“不要因粗心大意而延誤。另外,事情要是有了變數,就要懂得變通。”
“是!”
宇文仁應聲退下,穩步走出正堂。
走出幽深的小院,站在繁華的巷口。
長安的烈日高懸,天光刺眼,車馬喧囂,人來人往。
沒人知道,一個小小的藍田縣丞,已經手握利刃,悄悄佈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這一步棋,或許將賭上了他六年潛伏的全部籌碼。
賭的是長孫無忌勢力大根子深,足以壓制程咬金的怒火。
賭的是王知還疏忽大意,不去補手續。
賭的是自己這把雙刃劍,能劈開一條青雲之路,而不是反過來傷了自己。
他五指收攏,在袖子裡攥緊了拳頭,眼底壓著壓抑了六年的野心和鋒芒。
六年潛伏,終於等來了一線登天的機會。
轉身,策馬回藍田。
……
藍田農莊,歲月安寧,與世無爭。
這幾天來,王知還一心撲在農事上、打理莊裡的雜事,對外面潛伏的洶湧暗流,一無所知。
午後溫暖的陽光正好。
他蹲在雞圈圍欄旁邊,手裡拿著細薄的竹篾,細心修補被鵝群拱鬆了的木欄,動作從容利落。
鐵蛋蹲在身邊,手裡攥著小鐵錘,乖乖等著遞東西用,滿眼敬佩。
“莊主。”
少年忽然撓著後腦勺,小聲開口:“大兄,他說認字太難了,好多字記一遍就忘,越學越著急。”
王知還頭也沒抬,手指翻飛,細細固定著竹篾:“難,就多學、多寫。”
“記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讀書認字,和種地是一個道理。深耕不停止,日積月累,自然生根結果,沒有捷徑可走。不吃苦中苦,怎麼做人上人?”
鐵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滿眼期待地問:“那我以後也能認字讀書嗎?”
王知還直起身,抬手拍掉掌心的木屑,看著少年憨厚的眉眼,溫和地笑了笑:“先把鵝養好、地把地種好,踏實做事。讀書認字,來日方長,不急。”
蟬鳴陣陣,清風吹過院子。
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灑下滿地碎金般的溫暖陽光。
院裡的孩子們安安寧寧,雞鴨悠閒自在,歲月溫柔靜好。
沒人知道。
百里之外的縣衙裡。
宇文仁端坐在書案前,一天天看著手下遞上來的報告。
第一天,王知還下地看稻子,檢查灌漿的長勢。
第二天,帶著周夏進山採藥,滿載而歸,炮製藥材。
第三天……
一天天過去,王知還要麼耕田要麼行醫,要麼教孩子們讀書,打理農莊的雜事,自始至終,從沒踏進縣衙半步。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次次錯過了補辦手續的最好時機。
更不知道,這件看著普通的收留善舉,已經被一個潛伏多年的縣丞,當成了攀附長孫府、博取青雲前程的晉升階梯。
無形的網,已經在慢慢收緊。
平靜的農莊下面,洶湧的暗流,已經悄然席捲而來。
…………
時間就是留不住的沙漏,總是在不經意之間流逝。
五日,整整五日。
從長安歸來的車輪碾過官道上的塵土,宇文仁的心也跟著那車輪一道,碾過了整整五日的焦灼。
每日晨昏,差役王虎必會準時踏入簽押房。腳步輕得像踩在人心尖上,每一次都帶來藍田城外臨河農莊的一舉一動。
可訊息乏味得讓宇文仁幾乎要發笑。
王知還——這個他盯了整整小半月的人,日子居然過得比村頭那口老磨盤還要安穩。
晨光裡下地,暮色中歸家;白日上山採藥、熬製藥膏,得空教幾個稚童識字讀書。還修雞圈。
堂堂一個與盧國公府有千絲萬縷關聯的人物,居然蹲在院子裡修雞圈。
宇文仁幾乎要懷疑自己那日在長安的判斷出了差錯。可他不是會懷疑自己的人。
在藍田縣當了六年縣丞,他見過太多藏拙之人——越是表面上平淡如水的日子,底下越可能藏著翻湧的暗流。
第五日的暮色沉沉壓下來,燥熱的蟬鳴褪去白日的聒噪,變得沉悶壓抑。
暑氣與暮鞌囋谝黄穑略谔斓刂g,像人心底壓著的一塊巨石,悶得人喘不過氣。
王虎稟完最後一句,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宇文仁鬆開指尖的狼毫,閉目靠在官椅上。
他生得清瘦,顴骨微高,眉眼之間有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溂y,像是刀刻上去的。
貞觀元年進士及第時,同科計程車子們都說他生了一副好官相——端正、持重、不怒自威。
可這副好官相,在藍田縣丞這個位置上一待便是六年,紋絲未動。
六年。足以讓一個雄心萬丈的進士明白一個道理:在官場上,才華從來不值錢。
值錢的是靠山,是托舉。
他緩緩睜開眼,眸光澄澈,再無半分耐心。
“不等了。”
短短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塵埃落定的決斷。
王虎脊背一緊,更深地低下頭去,靜靜等候下文。
“明日清晨,你帶兩人去農莊傳話。”
宇文仁聲音平淡,字句規整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就說本官有公事問詢,邀王知還前來縣衙一趟。
態度要客氣,禮數要周全,不許動粗,更不許驚擾農莊眾人。”
“屬下遵命!”
王虎躬身應聲,不問緣由,不詢深湥D身輕步退出簽押房。
他是宇文仁從縣衙差役裡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跟了四年,最懂一個道理——宇文大人的話,照著做便是,多問一句都是錯。
房內重歸寂靜。
宇文仁重新執筆,批覆積壓的公文。落紙鏗鏘,一筆一劃工整沉穩,看不出絲毫波瀾。
可寫不過數行,筆鋒驟然一頓。狼毫擱在筆架上的聲響,在空寂的簽押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
後院暮色裡,幾株老槐的枝葉紋絲不動,青灰地磚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
尋常晚景,毫無景緻可言。可他就這麼站著,站了許久。
看似觀景,實則志帧�
傳喚王知還,人到之後如何問詢?問詢完畢之後如何處置?
是體面放人,還是藉機留人、拿捏把柄?
若是留下,該用何等名義,何等由頭,才能師出有名、滴水不漏?
這些問題,他在心中已推演了不下百遍,只因這或許是他宇文仁人生中最大之機遇,也是最大之危機。
每一條路徑、每一種變數、每一步應對,都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桓。
宇文仁做官有個習慣——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須踩在萬全的準備之上,對於他而言,任何一丁點失誤都是不可原諒的。
王知還的底細,他查得清清楚楚。從太原遷居藍田不過一年,開荒種田,釀酒熬膏,行醫教書,收留了三名孤兒。
三名孤兒。
這便是破綻。
宇文仁心中門清。
收留孤兒未在官府備案——這樁事,是標準的可大可小、全憑官斷。
往輕了說,不過是鄉野小民不懂律法的無心疏忽。
補辦一份備案文書,繳納數貫罰金,打幾板屁股,便可輕輕揭過,無關痛癢。
可若是往重了判,“私留無籍孤兒”六個字扣下去,便能滋生出無數說辭。
反覆傳喚、反覆核查、反覆刁難,纏得人筋疲力盡、心力交瘁。
他身居藍田縣丞六年,深耕官場,深諳此道。
當決定要做此事時,他就從沒想過要將此事鬧大。
非是不敢,是不值當。
區區一個農莊莊主,絕非是他宇文仁的目標。
他真正想要的,是王知還身後那條線——
盧國公府也好,其他至今尚未浮出水面的長安權貴也罷。
他就是要借這枚石子,試探深水之下的暗流究竟有多洶湧。
宇文仁的手指輕輕叩擊窗欞。
在這個位置上熬了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場上最大的本事,不是能辦事,而是能借勢。
長孫家,便是他看中的勢。
大魏長孫氏,當朝國舅府上,權傾朝野。
若能攀上這條線,莫說區區一個藍田縣令,便是長安城裡的肥缺,也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而王知還,偏偏被長孫家盯上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顯然他並不關心這一點。
他只知道,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他需要一個投名狀。
王知還,便是最好的那塊敲門磚。但也僅僅是敲門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