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王知還抬眼,目光溫和:“明天就開始。學醫先認字,識字明理,才能讀懂醫書、辨證行醫。”
小滿重重點頭,眼裡滿是期待,轉身默默收拾灶房的碗筷,勤快利落。
樹蔭下,王知還微微閉眼,心緒安然。
下一刻,熟悉的系統提示音,輕輕響在腦海。
【系統提示:宿主為貴人精準複裕孀C調方,固本培元、施治仁善,醫術精進,功德昭著。功德值+800!】
腦海中的面板數值悄悄跳動:240→1040。
功德增加得不算多。
但王知還心性淡然,從不貪心。
功德、錢財,都是這樣。
夠用就是最好,天天耕耘,天天積累,細水長流,方是長久之道。
他關閉系統面板,抬手溫柔地揉了揉酣睡的阿黃的腦袋。
小狗在夢裡輕輕打了個噴嚏,溼潤的鼻尖蹭得他指尖微涼。
王知還嘴角微揚,漾開一抹湝的笑意。
鵝欄旁邊,鐵蛋還在和鵝群作伴。
他把草料全撒進欄裡,一隻壯碩的大鵝霸道地護著食物,伸著脖子趕走同伴,自己獨佔著吃。
鐵蛋蹲在欄外,假裝嚴肅地訓它:“你這大鵝,最貪心了!莊主常說有福同享,你怎麼能只顧自己獨吃?”
霸道的大鵝埋頭吃飯,完全不理會少年的唸叨。
鐵蛋也不生氣,笑著抓了一把草料,遠遠地撒到圍欄的另一頭。
被趕走的鵝群立刻蜂擁過去,嘎嘎歡叫,爭著吃食,熱鬧得很。
看著和睦爭食的鵝群,鐵蛋拍拍手掌,咧嘴露出淳樸燦爛的笑容,眼裡滿是純粹的歡喜。
小院無風自涼,煙火尋常,歲歲安然。
…………
官道綿長,夏風徐徐。
簡易的馬車輕輕顛簸著,碾過沿途的青石土路,朝著長安城緩緩駛去。
車廂裡,兕子早已沉沉睡熟了。
小腦袋軟軟靠在長樂溫暖的懷裡,細嫩的小手依舊緊緊攥著那柄棗木撥浪鼓。
鵝黃色的絲帶順著稚嫩的指縫垂下來,隨著車身的搖晃輕輕飄蕩。
鼓身的羊皮被孩子捂得暖融融的,偶爾睡夢中小手無意識地輕輕一蹭,就溢位一聲細碎的“啪嗒”輕響,轉眼又安靜下來。
長樂垂眸望著懷裡的妹妹,指尖輕柔地拂開她額前被汗打溼的碎髮。
兕子呼吸均勻綿長,小嘴微微抿著,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桂花糕碎屑,模樣軟糯天真,惹人憐愛。
她取出素色的絹帕,細細擦去碎屑,指尖碰到孩子綿軟的皮膚,心裡一片溫柔。
可轉眼,紛亂的思緒就湧上心頭。
腦海裡反覆浮現出那座依山傍水的寧靜農莊,浮現出棗樹下三個身世可憐的孩子。
十四歲的大郎,脊背挺得筆直,端端正正坐在樹下苦讀,字字認真,執拗又堅韌。
十二歲的鐵蛋,心性純粹憨厚,性格直率。
蹲在鵝欄邊喂草料,就算被頑皮的大鵝啄了手指,也只是嘿嘿傻笑。
才十歲的小滿,身形單薄瘦弱,懂事得讓人心疼。
三個孩子,都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孤零零地活在這世上。
長樂還記得大郎說起父親遺願時的眼神,清澈乾淨,沒有一滴眼淚,卻藏著遠超同齡人的隱忍與沉重,那副模樣,比放聲大哭更讓人心裡發悶。
如果不是王知還心生善念,把三個人全都收留下來,細心照料,這三個孩子的下場,簡直不敢想。
這份仁心善意,清澈可貴。
可一想到這兒,長樂清澈的眼眸深處,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顧慮。
善心是真的,照料是真的……
“阿耶!”
清脆靈動的童聲突然響起,一下子打斷了長樂紛亂的思緒。
她抬眼望去,只見城陽扒著車簾,半張小臉探出車外,迎面吹來的夏風把她的雙頰吹得緋紅,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耶你快看!路邊的稻田比上次更茂盛了,滿眼都是金黃!王郎君說二十多天就能收割,是真的嗎?”
車轅上,李世民一身常服,姿態悠閒淡然。
他半掀著車簾,抬眼遠望。
官道兩邊,千畝稻田連綿看不到盡頭,沉甸甸的稻穗全都灌漿飽滿,彎彎地垂下來。
溫暖的陽光灑滿田間,翻起層層金色的波浪,夏風吹過,稻浪層層起伏,滿眼都是蓬勃盎然的豐收景象。
比起關中所有普通的稻子,這裡的稻株更粗壯、稻穗更沉、長勢更旺,簡直是天壤之別。
李世民眼底浮現出一抹藏不住的讚許和滿意,緩緩點了點頭。
“當然是真的。”他聲音沉穩,“王郎君心性沉穩,做事穩妥,種田行醫,都是頂尖的本事,從不說假話。”
“那我們說好的農人,什麼時候可以去學藝?”城陽滿臉期待,連忙追問。
“半個月之後。”李世民看著滿眼的稻浪,緩緩道,“等收割前兩三天去最好。
從收割、脫粒、晾曬,到選種、存糧、育秧,整套流程親眼看著、親手操作,學會全部技藝,明年關中就能大面積推廣種植了。”
城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湊到一旁靜靜坐著的李治身邊,小聲約他到時候一起去農莊看熱鬧。
李治端著涼茶,性子沉靜,聽了也只是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車廂深處,長孫皇后輕輕靠著車壁,懷裡抱著熟睡的新城公主,眉眼溫柔恬淡。
聽著兒女們絮絮叨叨說著農莊的趣事,連日養病的沉鬱全都消散了,心裡滿是安寧溫暖。
驢車緩緩前行,繞過大片的桑樹林。
巍峨壯闊的長安城牆,終於在視野盡頭露出了輪廓,青灰色的城牆連綿百里,厚重磅礴。
長樂抬手,輕輕把懷裡熟睡的兕子摟得更穩些,把心裡那點隱隱的顧慮,一起深深地壓進了心底最深處。
……
與此同時,不遠之處,藍田縣衙。
簽押房裡,沉靜肅穆,沒有半分夏日的燥熱。
窗戶半開著,晚風也吹不進來,一屋子沉悶。
縣丞宇文仁端坐在書案前,一身官服規整肅穆,面色沉靜無波。
他手握狼毫,筆尖懸在公文上方,久久未落,墨汁緩緩凝聚,悄然垂落,在素白的紙上暈開一小團墨痕,他卻恍然未覺。
藍田縣丞,正八品下,俸祿微薄,官階不高。
若放在尋常下縣,不過是一介無人問津的芝麻小官,終年埋頭案牘,庸碌度日。
可藍田不一樣。
藍田緊挨著長安,地處京畿要道,是天子腳下第一等緊要的縣治。
縣內終南山綿延縱橫,湯峪溫泉星羅棋佈,皇親國戚的別院山莊遍佈山腳。
單單從長安城裡數得上名號的權貴人家,十戶裡就有五六戶在這裡有田產莊園。
更要緊的是,藍田地處東出長安的咽喉要衝,官道縱橫交錯,來往的人非富即貴。
今日某國公府的車駕路過,明日某尚書家的管事下鄉收租,後天某皇子別院的奴僕在集市鬧事——
樁樁件件,皆是尋常小縣一輩子也遇不上一回的棘手事。
第108章 宇文仁的野心
京畿的縣丞,品階雖卑,權柄極大。
管轄一方的民政、刑名、賦稅、徭役,手握實權。
可這權力握在手裡,卻像握著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是登天的梯子;用不好,就是滅頂之災禍。
底細不清楚,就貿然行事,隨時可能觸怒某個惹不起的人物,斷送前程還算事小,如若被人尋到由頭,治罪下獄,那方叫一個死不瞑目。
所以,能坐在藍田縣丞這把椅子上的人,頭一件要緊事,不是能斷案、會收稅,而是必須把藍田地界上所有勢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誰可以怠慢,誰必須尊敬,誰絕對,碰都不能碰。
哪家是虛張聲勢的破落戶,哪家是低調內斂的實權派,哪家子弟驕橫跋扈卻動不得分毫,哪家看著勢力大其實根基不穩——這些門道,少知道一條,都可能萬劫不復。
這條規矩,宇文仁用了整整六年時間,一點一滴刻進了骨頭裡。
六年。
他坐在這小小的簽押房裡,親眼看著上一任縣令怎麼因為一樁田產糾紛得罪了某位國公府的管家。
不到三個月就被人找了由頭,明升暗降,調到嶺南的煙瘴之地,從此杳無音信。
他親眼看著鄰縣長安縣的縣丞怎麼因為不認識某位皇子府里人之身份,當街杖責了對方囂張跋扈的隨從。
果不其然,三天後就被彈劾貪汙,關進大牢等待審判,至今生死不明。
他也親眼看著,那些早早投靠權貴門下、甘心當走狗的縣官,怎麼平步青雲,一路高升。
六年磨鍊,磨平了稜角。
滿肚子學問和一腔抱負,全都化作了書案上堆積如山的戶籍冊、賦稅賬。
還有心底那張密密麻麻、絕不敢有半分差錯的人情關係網。
他不甘心。
今年三十有七,入仕六年,困守藍田縣丞一職,寸步未進。
他是貞觀元年正經及第的進士,經吏部銓選,等待兩年,入職藍田縣丞一職直到如今。
殿試的時候,也曾得到陛下側目;年輕的時候,也曾意氣風發。
可惜沒有世家門閥撐腰,沒有朝中的老師提攜,空有一身抱負才幹,終究只能困在小小的藍田縣城,一天天虛度光陰。
他在等,等一個能一躍龍門、扶搖直上的機會。或許上天垂憐,終將是功夫不負苦心人。
“大人。”
門外輕手輕腳走來一道黝黑的身影,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差役王虎,做事穩妥,辦事周密。
王虎躬身進來,壓低聲音,神色謹慎:“大人,下河村傳來了最新訊息。
劉木匠臨終前留下的三個孤兒,全被城外農莊的王知還收留了,現在吃住生活,都在農莊,由他一手照料。”
宇文仁眼裡微微一動,終於抬起頭:“身份年紀,詳細說說。”
“大兒子大郎,十四歲;二兒子鐵蛋,十二歲;小女兒小滿,才十歲。”
王虎條理清晰地稟報,“三人確實是劉木匠的遺孤,父母都死了,沒有親戚可以依靠。
當初是劉木匠臨死前口頭託付的,有村裡的里正和好幾位鄉親作證,從來沒到縣衙辦過任何收留備案手續。”
話音落下的瞬間。
宇文仁懸在心底多年的執念,一下子落地了。
沉寂已久的眼眸深處,緩緩漾開一抹極淡的冷笑。
王知還。
這個名字,早就在他心底那張密密麻麻的人情關係網上,佔了一個很特殊的位置。
藍田新崛起的鄉紳,太原王氏的旁支,去年搬到這裡,繼承了他父二百多畝田。
光從田產來說,別說鄉紳了,或許連莊主都算不上,正常來說也就是個田主。
可這少年醫術高超,好幾次救治鄉親,名聲鵲起,還和盧國公府程家來往密切。
幾個月前,程家大郎的車隊好幾次進出農莊,宇文仁早就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