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鐵蛋,這麼喂太慢了。”
王知還端著微涼的藥茶走到院門口,聲音清淡溫和。
“野草剁碎了拌上穀糠,一次性撒進去就行。你這麼一根根地喂,喂到中午也喂不完。”
鐵蛋聽了,立馬抓了抓後腦勺,憨厚地嘿嘿一笑,轉身就衝進灶房拿菜刀剁草,手腳麻利。
棗樹下,大郎早已端端正正坐著背書了。
周夏早前教他啟蒙,現在教的正是王知還親手寫就的一本冊子——
那日他琢磨許久,覺得尋常蒙學教材要麼艱深晦澀,要麼零散不成體系,索性憑記憶默寫出後世流傳千年的《三字經》。
雖然這部經典在南宋才正式成書,但王知還來自一千多年後,此刻將它提前“創作”出來,倒也合情合理。
反正這個時代沒人見過,他就是唯一的作者。
大郎背書磕磕絆絆,語調稚嫩,卻字字清楚:“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一個字都沒錯。
他身邊攤著一本麻紙訂的舊簿子,紙面上佈滿了深湶灰坏哪E,字跡歪歪扭扭,能看出是反覆描摹、日夜苦練的痕跡。
井臺邊,小小的小滿正低頭洗衣。
她身形單薄,搬不動厚重大件的衣物,只默默搓洗自己的一堆衣衫。
洗衣搓了一陣,雙手從水裡撈起時,皺得像水中浸泡許久的陳年月光。
她卻從不多話,搓洗一會兒,就抬手湊到嘴邊呵一口熱氣暖暖手。
搓一搓,緩解一下皮膚褶皺。接著繼續低頭繼續幹活,安靜又堅韌。
王知還靜靜掃過院中這一幕,心裡安穩,轉身回了灶房。
不是不心疼,亦不可能是剝削,他不缺這點,只是人終歸要學會成長。
他把晾涼的草藥茶全倒進竹筒,擺在院中石桌上。
今天,是李夫人七天複缘娜兆印�
上次深夜急症,長孫皇后咳血喘不上氣、危在旦夕,是他連夜進府施針調方,才把人從生死邊緣拉回來。
臨走前他再三叮囑,七天準時複裕陂g湯藥不能停,腹式呼吸要天天堅持調養。
算算日子,今天剛好期滿。
巳時剛過,燥熱的官道上,悠悠傳來清脆的驢蹄聲響。
這次來的不止陳老三的驢車,後面還緊跟著一輛青布簾的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兩輛車依次停在農家小院門口,小小的兕子最先掀開簾子,蹦跳著下了車。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小襦裙,烏黑的頭髮紮成兩個小巧的揪揪,繫著粉嫩絲帶,格外嬌俏。
小手緊緊攥著一束路上採的野花,大半花瓣已經蔫了,莖葉間還凝著清晨的露水。
“鍋鍋!漂亮鍋鍋!”
兕子揚起小臉,舉著野花快步跑來,踮著腳尖執意塞進王知還手裡,眼睛亮晶晶的。
“兕子路上採的!送給鍋鍋!好看不好看?”
“很好看。”
王知還低頭看著掌心蔫軟的野花,神色認真。
不知為何,或許是緣分,每次看到小丫頭,他都格外歡喜。
對於小丫頭所送之物,也格外珍惜。
緊接著,王知還笑了笑。
隨即轉身遞給身邊的小滿,輕聲吩咐:“幫我找個瓦罐插起來,擺在石桌上。”
小滿抬眼看了看活潑可愛的兕子,眉眼帶著幾分拘謹,輕輕點頭,捧著野花快步進屋找器皿。
兕子歪著小腦袋,望著小滿的背影,滿臉好奇:“鍋鍋,這個姐姐是誰呀?兕子以前沒見過。”
“這是新來的姐姐,名叫小滿。”
王知還微微蹲下身,和孩子平視,語氣溫和:“以後就住在院裡,以後兕子再過來就可以讓她陪你玩,高不高興?”
兕子眨巴著清澈的眼睛,乖乖點頭,正想轉身去找院裡的阿黃,卻被王知還輕聲叫住。
“兕子,等一下。哥哥還有好東西送你,這是哥哥特意為你寫的,看你喜不喜歡。”
第106章 或許將有三石
王知還轉過身去,走進正屋,從櫃子裡取出一樣東西,藏在身後,再次走到兕子面前慢慢亮出來。
是一隻親手打磨的撥浪鼓。
鼓身用老棗木做的,巴掌大小,通體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一根木刺稜角,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暗紅光澤。
鼓面繃緊了上好的羊皮,手指輕輕一敲,就傳出沉穩的咚咚聲。
鼓身兩側用細牛皮繩繫著兩顆圓潤的小珠子,輕輕一晃,啪嗒啪嗒的輕響錯落有致。
最巧的是,鼓柄末端繫著一根鵝黃色的絲帶,精緻地挽成蝴蝶結,顏色竟然和兕子髮髻上的絲帶一模一樣。
兕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微微張圓,稚嫩的手指輕輕指著撥浪鼓,好一會兒才發出軟糯的聲音:“這、這是漂亮鍋鍋給兕子的嗎?”
“嗯,當然,鍋鍋親手做的,怎麼樣?兕子喜歡嗎?”
兕子連忙伸出兩隻小手,小心翼翼捧過撥浪鼓,輕輕晃了晃。
啪嗒、咚咚。
聲音不大,卻清脆通透,好像初夏的細雨敲在荷葉上,乾淨又好聽。
她稍微用力再晃,聲音更清亮了,當即咯咯笑起來,捧著心愛的東西轉身奔向剛下車的長樂,雀躍不已。
“大姐!快看!鍋鍋給兕子做的撥浪鼓!好好聽!”
長樂緩步從驢車上下來,目光落在妹妹手裡的撥浪鼓上。
鼓身打磨得極其細緻,邊角圓潤無痕,處處可見用心。那一抹鵝黃絲帶隨風輕輕晃動,溫柔靈動。
她抬眸望向站在院中的王知還。
少年正垂手拍去膝頭沾的木屑,日光斜斜照下來,勾勒出清俊的側臉,神色淡然從容,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郎君有心了。”長樂輕聲道謝。
“不過是隨手做的,兕子喜歡就好。”王知還拂淨衣襬,語氣淡然。
此時的兕子,已經蹲到棗樹下的大黃狗旁邊,不停晃著撥浪鼓逗它。
阿黃起初被清脆的聲響驚得豎起耳朵四處看,發現沒有危險,就慵懶地趴下了。
奈何孩子興致不減,蹲在跟前反覆搖晃,惹得阿黃兩隻耳朵不停地動,滿臉無奈,卻溫順地沒有躲開。
長樂站在一旁看著這幅鮮活的畫面,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這時,後面青布簾馬車的簾子掀開了。
李世民穿著藏青色的圓領迮郏M素色玉帶,腳蹬玄色皂靴,一身裝扮低調華貴,像是個富貴員外。
他身後跟著一位溫婉的婦人,素衣素雅,眉眼溫柔,正是大病初癒的長孫皇后。
這是皇后咳血重病好了之後,第一次出門走遠路。她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但精神氣色很好,和上次病危時相比簡直是脫胎換骨。
下車後,長孫皇后抬眼打量這座樸素的小院,目光掃過苦讀的大郎、幹活的小滿,眼底漾起湝的笑意。
“隔了幾天,王郎君這院裡,倒是熱鬧溫馨了不少。”
“收留了幾個沒依靠的孩子,院裡就多了幾分生氣。”
王知還側身抬手,請二人進院:“李老爺、夫人,請進來坐坐,涼茶已經備好了。”
院中石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幾碗涼透的新茶,旁邊放著一碟今早小滿剛學著做的桂花糕。
糕點樣子算不上精緻,表面有湝的指痕,邊緣微微開裂,卻透著清甜的桂花香,質樸又溫暖。
李世民坐下後端起來碗湝喝了一口,目光從容地掃過院中幾個陌生的孩子。
大郎聞聲起身,規規矩矩站在一旁,手裡還緊攥著那本麻紙簿子,乖巧拘謹。
灶房門口的鐵蛋探出頭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小滿捧著插好野花的瓦罐走出來,輕輕放在石桌正中間,然後垂手站在王知還身側,安靜乖巧。
“這幾個孩子,都是郎君最近收留的?”李世民輕聲問。
“嗯,都是下河村的孤兒,母親早就不在了,父親又剛去世,也沒人照顧。”
王知還言語簡潔,沒多解釋緣由,“託付給我照顧,我想莊上也需要幫手,就答應了。
無非是多幾個人吃口飯,讓他們留在莊上,幫忙乾點雜活,也能過日子。”
李世民微微點頭,沒再繼續問。
但他的目光,卻在那本麻紙簿子上多停了一瞬。
方才下車時,他隱約聽見那孩子在背書,詞句陌生,韻律卻極工整,絕非時下常見的蒙學篇章。
他沒有開口問,只是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長樂坐在母親身邊,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回王知還身上。
今天的他,說話依舊簡潔剋制,待人接物分寸得當,沒有半點敷衍疏忽。
可整個人的氣質,卻悄悄不同了。
如果說從前的他是藏了鋒芒的璞玉,溫潤內斂;如今就是鈍刀新開,鋒芒內斂於心,底蘊更加沉穩厚重,看著依舊淡然如常,卻讓人一眼就覺得沉穩可靠。
她悄悄壓下心裡那些細微的感覺,低頭喝茶,收起所有心緒。
石桌前,長孫皇后緩緩伸出手腕。
王知還凝神搭脈,三根手指輕輕按在上面,細細體會脈象的流轉。
比起七天前虛浮無根的尺脈,現在皇后的脈象沉穩有力,根基已經穩固。
寸脈雖然還略顯細弱,但已經平和安穩,沒有燥熱浮動的跡象。
看她的舌苔薄白、舌質淡紅,正是邪熱退去、正氣漸漸恢復、陰陽歸位的好跡象。
“夫人脈象恢復得非常好,和上次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王知還緩緩收回手指,篤定地開口:“之前您虛火上炎、腎氣浮越,脈象飄搖危急。
現在腎氣歸位,虛火全消,只剩下肺陰還有點虧虛,已經不算頑疾了。”
長孫皇后聽了,眉眼舒展,溞χ犃丝跉猓骸澳馨卜好轉,就是萬幸。”
“上次方子裡麻黃減到一錢半,麥冬加到六錢,宣肺而不傷陰。”王知還輕聲詢問,“這幾天服藥休養,夫人感覺怎麼樣?”
“咳喘少多了,夜裡睡得安穩。”
長孫皇后細細回想,慢慢道來:“以前夜裡咳喘不止,常常半個時辰躺不下去。
現在只是輕輕咳幾聲就能止住,每晚都能一覺睡到天亮。”
“痰還黏嗎?”
“清稀多了,量也少了很多。”
得到確切的回答,王知還心裡有數了,轉身走到書案前。
他鋪開素紙,提筆蘸墨,從容斟酌新方,寫下幾行,稍作沉吟,又添了兩味輔藥,然後把寫好的方子遞給一旁侍立的周夏。
“半夏,你來讀讀這個方子。”
周夏雙手接過,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熟地八錢,山藥六錢,山茱萸四錢,茯苓四錢,丹皮三錢,澤瀉三錢。
加麥冬六錢、五味子三錢,去掉附子、肉桂,增加砂仁二錢,是麥味地黃丸的加減方。每天一劑,水煎分兩次溫服。”
“說說這個方子加減之醫理。”王知還垂眸叮囑。
周夏低頭細看藥方,稍作沉吟,條理清晰地回答:“夫人病的根子在於陰虛腎弱、腎不納氣。
上次用麻黃宣肺救急,穩住了急症,卻損耗了陰液,沒能固本。”
“熟地、山藥、山茱萸滋腎填精,固本培元;麥冬、五味子潤肺斂氣,金水相生,補肺來固腎氣。茯苓、丹皮、澤瀉清濁洩熱,疏通阻滯。”
“去掉附子、肉桂,是避開它們的溫燥,怕灼傷剩下的陰液;加上砂仁,可以健脾和胃,化解熟地滋膩的弊端,幫助藥力呋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