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144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他知道主君在想事。而且這件事,比今天白天所有的事都要重。

  《貞觀正韻》。一部解字音、字義、訓詁的書。一部讓寒門子弟自己就能讀懂古書的書。

  鄭元璹等了很久沒開口,他在心裡計算,音韻——陸法言的《切韻》一百九十三韻,收字一萬有餘,但那是韻書,只管押韻,不管釋義。

  字義——許慎的《說文》收字九千三百五十三,釋形釋義,但那是漢代的書,距今將近五百年,字音字義都有變遷。

  訓詁——《爾雅》是最早的訓詁書,分十九類解釋詞語,但體例駁雜,不便檢索。

  這三樣東西要收進一部書裡——不是簡單地抄錄,是融會貫通之後重新編排、補充、修訂。這是一座山的工作量。

  計算完之後,他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篤定的就像石頭上刻的字:“他寫不出來。”

  灰衣僕從抬起頭。

  “字音、字義、訓詁,不是一個人能收攏得了的。那不是一本書,那是一座山。”

  鄭元璹說,“他要搬一座山。以他的年紀、他的閱歷、他所見過的書——絕無可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案上的紙頁吹得沙沙響。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那本《三字經》只是開了一道縫。這部《貞觀正韻》……是連門都要拆掉。他想要寫的不是書。是砸鍋。”

  “但想和做是兩碼事。做和做成又是兩碼事。”他本無需向下人解釋,但他要說服自己。

  “那座山,幾百年來沒有人搬得動。漢代許慎編《說文》,一個人編了二十一年,編到死。

  陸法言編《切韻》,八個人合力,也只是收了一萬兩千字——而且只收音,不收義。

  他要收字義,收訓詁,收注經——體量至少是《切韻》的三倍。他才多大?十八歲。

  他見過多少書?太原王氏的藏書他連門檻都沒摸到過。他拿什麼編?他寫不出來的。”

  他重新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案前。燈芯跳了一下,灰衣僕從的身影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繼續盯著。”鄭元璹說。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不必太急。他寫不出來的。一個人搬不動一座山。那座山,幾百年了,沒人搬得動。”

  灰衣僕從應聲退下。

  門關上之後,鄭元璹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沒有再碰那盞茶。茶湯裡的油光慢慢凝成一層薄膜,把最後一點微光也遮住了。

  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那道浮塵。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萬一,他真的寫出來了呢?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按下去了。

  但那一瞬,他的手不自覺地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這一聲比剛才那一聲更輕,輕得像是沒有發生過。

  等到了二十九,就連府衙裡的書吏都知道這件事了。

  有人說王知還瘋瘋癲癲,剛被罵完又自稱在編字書。

  說這話的人一邊整理案卷一邊搖頭,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笑話。

  有人翻了個白眼,說那又如何?一個叛宗之徒寫的東西,信它作甚?說這話的人把手裡的毛筆往筆架上一擱,擱得很重。

  可也有人說,我看了《三字經》,寫得確實好。管他是不是叛宗之徒呢。

  說這話的人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隻在自言自語。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接話。

第176章 暗手來襲

  八月三十,晴朗無雲。

  暖房裡的西紅柿已經長到齊膝高了。莖稈粗壯,葉片肥厚,葉腋間冒出了細小的芽點,再過些日子就會現出花蕾。

  第一批定植的苗長勢最旺,後排第二批略矮一些,但莖稈同樣敦實。

  陽光從暖房頂上的草簾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葉片上,把葉脈照得清清楚楚。

  鐵蛋蹲在暖房門口,探著腦袋往裡瞅。

  他的腦袋在門框邊上一會兒探出來,一會兒縮回去,像一隻好奇的地鼠。

  “侯爺,這個什麼時候才能開花?”他的眼睛黏在那片綠油油的苗上,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快了。”王知還蹲在苗床邊上,拿起一把細竹竿,在最先長高的那棵旁邊插下去,再用麻繩輕輕綁住莖稈。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給嬰兒系襁褓,“等再長高一些,就該現花蕾了。”

  “那什麼時候能吃?”鐵蛋的眼睛亮了一下。

  “現了花蕾還要開花,開了花還要結果,結了果還要等它變紅。”王知還頭也不回,“不急。”

  鐵蛋“哦”了一聲,縮回腦袋。但眼睛還黏在那片綠油油的苗上,像是要用目光把它們催熟。

  王知還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暖房裡的熱氣和秋天上午的陽光混在一起,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香。

  他走出暖房,看見馬周正坐在棗樹下。

  面前的紙上已經寫了半頁字,字跡端正而穩定,像是已經開了個很好的頭。

  “莊主,”馬周抬起頭來。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草民想了一個開頭。”

  “念來聽聽。”

  “‘凡字之成,始於聲。聲之正,然後字可明。’——這是草民擬的卷首語。”

  馬周的聲音不高,但那幾個字落在院子裡,像是落了幾粒很沉的珠子。

  王知還聽完,走過去在石桌對面坐下。他端起石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嚥下去。

  “‘凡字之成,始於聲。聲之正,然後字可明。’”他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這很好。”

  馬周沒有謙虛,只是點點頭。他做事歷來如此,這不是傲慢,是務實。對的東西就是對,不須要再加一層假客氣來遮蔽。

  對於能參與這麼一部偉大的作品,他內心之興奮,可以說不可言喻。

  雖然這部書可能永遠寫不完,這事昨晚他就已經想明白了,但至少,已經開始寫了。

  開頭已經落筆了。序言有了,方向定了,體例也清晰了。

  “那就從這個開頭開始。”王知還放下茶碗。茶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剩下的,慢慢來。”

  秋日的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紙上,把墨跡未乾的字照得發亮。

  墨跡上反射著一點細微的光,像是那些字本身在發光。

  遠處傳來鐵蛋在練武場上打樁的悶響。一下一下,節奏分明。

  那聲音悶而沉,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一面看不見的鼓。

  阿黃趴在門檻上打著盹兒。灰灰蹲在窗臺上舔著前爪,舌頭一下一下地滑過毛髮,不緊不慢。

  莊上的日子,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有那半頁字已經開了頭。

  貞觀九年,九月初一。

  晨霧散得比往日慢。青石嶺的山脊線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一道被水洇開的墨痕,看不真切。

  王知還蹲在暖房裡,看著那幾株西紅柿。

  花已經開了,五瓣的嫩黃色小花,在晨光裡安靜地張著。

  第一批花如果授粉順利,再過二十來天就能見到青果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莖微微顫了顫,像是在回應他。

  西紅柿的花是雌雄同花,雄蕊圍成一圈貼在雌蕊周圍,理論上不需要蜜蜂也能自己授粉——花粉從雄蕊落到雌蕊上,整個過程在一朵花內部就能完成。

  但那是理論。暖房裡沒有風,也沒有蜂,花葯不開,花粉落不下來。昨天他用毛筆蘸著花粉一株一株地點過,今天還有幾朵新開的沒點。

  他站起來,走出暖房,在井臺邊洗手。秋日的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水漬上,碎碎的,像一面被打散了的鏡子。

  老張頭從田埂那邊走過來。今天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重了幾分。他在棗樹下站住了,手在褲腿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侯爺,”他說,“今早六戶佃戶來退租了。”

  王知還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手上的水擦乾。他把布巾搭回井欄上,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怎麼說的?”

  “都是一樣的話。家裡有事,種不了地了。”老張頭蹲下來,聲音壓低了,“是有人在傳話。說跟侯爺種地的人,以後租不到五姓的田了。老朽沒用,沒問出是誰傳的。”

  王知還端著茶碗,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退就退。結清租子,多給半個月安家費。不欠他們的。”

  老張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點點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侯爺,那六戶——都是好人家。”

  王知還看著他:“我知道。”

  王知還在棗樹下坐著,把那碗茶慢慢喝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在算一筆賬。六戶佃戶退租,意味著將近兩百畝地明年開春沒有固定的勞動力耕種。

  佃戶不是長工——長工是莊上僱的,按月發糧發餉,住在莊子裡。

  佃戶是租地的,秋收後交租子,剩下的歸自己。他們的去留,莊上管不了。

  五姓七望這一手,卡的不是莊上的命門,但卡在了更難防的地方——人心。

  佃戶最怕的不是地不好種,不是租子高,是怕自己未來的路被堵死。

  五姓手裡攥著的田產遍佈整個關中,他們只要放一句話出來——

  “跟藍田侯種地的人,以後別想租五姓的地”——那些佃戶就算心裡向著侯爺,也得先想想一家老小明年吃什麼。

  這不是刀。這是一根繩子,套在脖子上慢慢收緊。不是要砍死你,是要勒得你自己把繩子交出來。

  午後的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把粗瓷碗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回正堂。

  “半夏。”他喊了一聲。

  周夏從藥房探出頭:“師父。”

  “把佃戶名冊拿過來。”

  名冊攤在案上。六戶人家的名字被墨線劃掉了,粗粗的兩道,像一個決絕的句號。王知還看了片刻,合上名冊,放在案角,沒再翻開。

  第二天,水渠堵了。

  鐵蛋在卯時發現的。卯時的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脊才剛泛出一線魚肚白。

  他起得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今天輪到他和老張頭去澆菜地。菜地在莊子東邊,緊挨著新挖的魚塘。

  他提著一桶水走到田邊才發現水渠裡的水不流了。

  昨天傍晚收工時水還流得好好的——鐵蛋記得很清楚,因為他收工前用渠水洗了一把臉,渠水從西邊淌過來,帶著山溪的涼意,打在臉上激得他一激靈。

  現在渠還是那條渠,岸還是那些岸,水不流了。

  他把水桶擱在田埂上,沿著渠往上游走。

  渠是今年開春修的,從青石嶺的山溪引水,沿著坡地一路往下,經過菜地、稻田、魚塘,最後匯進莊子西邊的排水溝。

  他走了半里路,在水渠轉彎的地方找到了堵點。水渠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彎道外側是一叢茂密的柳樹,柳條垂下來,正好把渠面遮住。

  堵點就藏在柳條下面——大團的枯枝爛葉塞在渠裡,枯枝是柳樹枝和槐樹枝混在一起的,爛葉是闊葉林的葉子,青石嶺上多的是這種樹。

  這些枯枝爛葉被壓得實實的,塞滿了整個渠面,水只能從縫隙裡滲出細細的幾縷,像是被什麼東西用棉花堵住了喉嚨。

  鐵蛋站在渠邊,低頭看著那團枯枝。

  這不是被風吹來的,風吹來的枯枝不會聚得這麼緊,不會剛好卡在渠面最窄的那個彎口,更不會被人用幾塊石頭壓住邊緣。

  石頭是從渠岸上摳下來的,上面還沾著渠岸的黃泥。

  他沒有罵人。

  他在渠邊站了片刻,然後蹲下來,開始挖。

  滿手是泥,指甲縫裡全是黑乎乎的腐殖質,溼的、黏的、帶著一股漚爛水草的腥臭味。

  手指頭被泡得起皺,指腹上的皮膚變成半透明的白色,像是泡了太久的水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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