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說你寫的《三字經》教人忠孝,教人尊祖敬宗,可寫書的人自己就是個叛出家族的不孝子——一個叛出家族的人教人如何孝順忠君,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話。”
他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又喘了一口粗氣,又繼續道。
“還說《三字經》是‘妖言惑眾,以辱祖宗’。說你用蒙書媚上求寵,拿一本三歲孩童背的書去討好朝廷。
說你辱沒了太原王氏的門楣,也辱沒了天下讀書人的風骨。
連你在書裡寫的那些——什麼‘香九齡,能溫席’、什麼‘孝於親,所當執’——
都被他們拿出來當刀子使。說你自己都做不到孝,憑什麼教別人孝?”
鐵蛋站在暖房門口,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的拳頭攥緊,指節泛白,像是要衝出去跟誰打架。
但他看了一眼王知還。
侯爺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如常。
他把那口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王知還看著程處默,聽完了最後一個字。
“誰傳的?”
“查不到。”程處默說,“一夜之間,全長安都知道了。不是從一個人嘴裡傳出來的,因該是從無數張紙上傳出來的。
有人把寫好的紙夾在國子監學子們的書卷裡,壓在茶館的桌子底下,塞在書肆的門縫裡。
紙是最便宜的粗麻紙,字是左手寫的,沒有署名,沒有抬頭。誰放的不知道,但紙上的字一模一樣。
先是國子監的學子在傳,後來傳到街上,連東市賣胡餅的都在議論說:藍田縣侯是個叛出家門的逆子,他那本書是騙人的。”
王知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溫的,蘭香淡淡。
他放下茶碗,轉向馬周。
“先生怎麼看?”
馬周站起來,在院子裡踱了兩步,走到棗樹底下站定。他背對著眾人,看著遠處青石嶺的山脊,沉默了片刻。
“先不論這是誰傳的。”他轉過身來,目光從青石嶺收回來,落在石桌上那隻粗瓷茶碗上,“但這是陽帧2皇顷幹。”
“陰质亲隽藟氖屡氯酥馈j栔是做了壞事不怕人知道,甚至怕人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沉,“侯爺不回應,謠言就坐實了——你不說話,他們就替你說話。
侯爺回應,正中對方下懷——你越是辯解,越顯得心虛。
辯解‘我沒有忘恩負義’,聽在旁人耳朵裡就變成了‘他果然忘恩負義,不然為什麼急著辯解?’”
程處默皺起眉頭:“那就不管?”
“不管也不行。”馬周說,“他們用的是陽帧Uf侯爺‘背叛宗族’,確實是真的——侯爺主動脫離了太原王氏。這一點,怎麼也避不開。而這一點,打的正是要害。”
馬周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短時間內,他也沒有想到該怎麼辦。他可以分析出對方用的是什麼兵器、打的是什麼部位、為什麼要打這個部位。
但分析不等於解藥。陽值目膳轮幘驮谶@裡——它用的材料是真的。侯爺確實脫離了宗族,這是事實。
對方不需要造謠,只需要把事實從上下文裡單獨拎出來,放到另一個上下文裡去。
在那個上下文裡,脫離宗族就等於忘恩負義,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論證,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
而真實的上下文,例如太原王氏如何對待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族中如何不查不助,那個孩子如何走投無路。
對於這些沒有人會去細究,也不會有人去細究。因為真相太長,而謠言只要六個字就能說完。
王知還放下茶碗,看向程處默,接過了馬周的話。語氣很清淡。
“五姓七望。他們動手了。”
程處默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五姓七望?”
王知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三字經》出世的那一天,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那本書動的是他們的根。他們不動手,才是怪事。”
程處默咬著牙,眉頭擰成一團。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悶響一聲。“果然不愧為五姓七望,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直擊要害。
忘恩負義、叛出家族——他們不攻書,攻人。一個不忠不孝之人教人忠孝,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這話我怎麼聽怎麼像說書先生編的詞——編得順口,傳得快,還不費腦子。”
馬周在旁邊聽完了程處默和王知還的話,眉頭卻慢慢鬆開了。
“侯爺。”他開口,聲音不高,“他們打的,不是侯爺這個人。他們打的,是侯爺身後那本書。”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本書教會了窮人家的孩子識字。識字的人多了,寒門子弟就有了進身之階。有了進身之階,那些世家大族就不可能再永遠把持朝堂了。”
他頓了頓。
“所以他們要讓侯爺這個人倒掉。侯爺倒掉了,書自然就立不住了。但他們不能直接毀書——書已經印了,已經有人背了。所以他們只能毀人。”
王知還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馬周。
馬周知道,這是侯爺叫自己繼續。
“他們要打侯爺‘忘恩負義’。關鍵就在這個‘恩’字。”馬周的聲音沉下來,“太原王氏對侯爺,到底有什麼恩?”
“侯爺父母亡故,族中不查。侯爺求告無門,族中不助。最後是侯爺自己放棄了家產,帶著一紙斷絕文書離開了太原。這叫恩嗎?這叫逼走。”
“侯爺不需要辯解自己有沒有忘恩。”馬周看著王知還,一字一頓,“只要讓天下人知道,太原王氏對侯爺原本就沒有恩——那‘忘恩’二字,自然就站不住了。”
程處默的拳頭鬆開了。
他在心裡把馬周這番話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對。不是辯解自己“沒有忘恩”,而是拆掉“恩”這個字本身。
王知還放下茶碗,看向馬周。
“先生的意思是?”
“等。”馬周說,“不是什麼都不做。是等那本書自己走遠。
《三字經》只要還在繼續印、繼續傳、繼續被人揹——謠言就會有破的那一天。
現在長安城裡傳侯爺‘忘恩負義’,但等到這本書傳到洛陽、傳到太原、傳到揚州……
傳到那些不認識侯爺、只認識這本書的人手裡,那時候他們不會在乎寫書的人跟宗族有什麼糾葛。
他們在乎的是這本書能不能讓他們的孩子識字。能用,就是好書。
不能用,才是廢紙。書走得越遠,謠言的有效範圍就越窄。到最後,謠言會死在書走到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把最難聽的那句話說出來了。
“弊端是,需要的時間會很久。一年,兩年。這段日子裡,侯爺的名聲在長安城會很難聽。”
王知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先生,”他嚥下去,“他們急,我們也急。他們急的是怕我再寫出第二本——《三字經》已經撬動了他們的根基,如果再有一本,裂縫就會變成豁口。
我們急的是名聲毀了,不是一下子能修復的。名聲這東西,毀起來快,修起來慢。一句謠言傳遍全城只要一天,闢謠跑斷腿也追不上。我們能不能等得起?”
他頓了頓,把茶碗擱回石桌上,目光從馬周臉上移向遠處青石嶺的方向。“現在大家比的是耐心。誰的耐心先耗完,誰就先露出破綻。”
“除此之外,”他的聲音低了幾分,“還有一件事。”
“侯爺請說。”
“他們不會只做這一件事。”王知還說。他的語氣不是猜測,是篤定,不需要論證。“他們是五姓七望。
滎陽鄭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這些家族能在幾百年間屹立不倒,不是靠邭狻�
他們做事有章法,有步驟,有後手。他們出手不會僅僅只出一招。
謠言不過是第一步,這第一步是試探,也是鋪路。後面的第二步不會太遠。”
馬周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一下。
“侯爺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第二步是什麼。”王知還放下茶碗,“但一定會有第二步。他們做事,向來是有章法的。”
程處默站起來,攥著拳頭在院子裡踱了兩步,猛地轉過身。
“那就讓他們做?等他們把第二步也做出來?”
“不等又能如何?”王知還看了他一眼,“我們現在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鄭家?崔家?還是幾家聯手?沒有證據,做什麼都是錯的。
這就是他們高明的地方——他們用的都是事實,讓你無從辯白。”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所以,最鋒利的刀不是言辭,是沉默。你不動,他們就不知道你下一步在哪裡。”
他放下茶碗,聲音不急不緩。
“我會讓他們知道,我又在寫書。”
這句話落在棗樹下的石桌上,安靜了整整三息。
“讓他們知道,”王知還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三字經》不是我的最後一本。
我在寫第二本。等第二本寫完了,還有第三本。他們急,我們就讓他們更急。看誰熬不住。
誰熬不住,誰就會繼續出手。繼續出手,就會留下痕跡。留下痕跡,我們就能知道對手是誰。”
話音落下,馬周看向程處默。
程處默也正看向他。
兩人臉上同時露出驚喜,然後那驚喜很快收了回去,變成了一種平淡的、默契的相視一笑。
同一夜。
利州。
嘉陵江從城西繞過去,水聲在黑夜裡悶悶地響,像有人在遠處推磨。城門早就關了。
城外的驛道上,一匹馬倒在地上,口鼻噴著白沫,前蹄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是跑死的。
馬上的人摔出去一丈遠,趴在泥地裡,半天沒有動靜。過了很久,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攥緊了一把土。
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斗篷上全是泥,兜帽滑下去,露出一張瘦削的臉。下巴上那道舊刀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匹馬。馬眼睛還睜著,映著半邊月亮。
他沒有多看。從馬背上解下皮囊和水囊,甩到肩上,轉身往城門走。走了兩步,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扶住路邊一棵歪脖子槐樹,喘了幾口氣。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嚥下去了。
皮囊還在懷裡。他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那塊竹片還在,蠟封完好。竹片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一道刻痕。
這道刻痕的意思,他出發前就被反覆交代過。看懂的人自然能看懂,看不懂的人拿到了也沒有用。
城門進不去。他沒有打算進城。
他繞過城垣,沿著江邊的小路往裡走。江風灌進來,溼冷,帶著水腥味。
對岸的山黑黢黢的,一點光也沒有。但再往前走三里,翻過那道山梁,就有人接應。
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解開水囊灌了兩口,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又灌了一口水,硬嚥下去。
江對岸,黑黢黢的山影裡,有一條路通向更深的山。那道山梁後面,叫望雲關。關裡已經有人在等了。
他把幹餅塞回懷裡,站起來,把水囊甩到肩上。
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一瞬,照見嘉陵江的水光,也照見他走的那條小路——彎彎曲曲,通進山裡去。
他消失在黑暗裡。
江對岸的山道上,不知是誰亮起了一盞燈弧;鸸夂苄。瘟艘幌拢址住了。
像是知道有人要來。
第173章 風聲變大
貞觀九年,八月二十六。
長安城的黎明。
國子監的門軸是鐵芯包銅的,每日卯時開門,門軸轉動時會發出一種低沉而悠長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在青石上慢慢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