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駙馬之開局兕子來敲門 第134章

作者:七小葫蘆娃

  隴西李氏的後生他駁過。李家的才子寫了一篇《治河策》在長安文人圈裡傳閱,他看完寫了三千字的批註逐條挑錯,雖然批註從沒寄出去,但他知道自己駁得在理。

  他從不曾落於下風。

  可此刻,他服了。不是嘴上服,是心裡服。他沒辦法不服。真材實料擺在那裡。不是辯才的問題,是境界的問題。

  辯才好的人他見過很多,長安城裡有的是能言善辯的才子。

  但能在三息之內接住兩句詩,接得平仄工整、意脈相連,同時還給出了比原詩更高的格局。這不是辯才,這是眼界和胸襟的總和。

  或許這就是天才與妖孽之間的差距。有些天才是讀書讀出來的,有些天才是從根子里長出來的。猶如山海之隔。

  “先生不必多言。”王知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如常。

  沒有得意。明明剛露了一手足以讓任何文人折服的詩才,卻像只是隨手幫人撿起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筆。

  沒有客套。沒有說“先生的詩才是真好”,因為不需要說,續上那兩句詩本身就是最高的認可。

  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拈來,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先生的詩是好詩,只是從前沒人聽。往後有人聽了。先生來了,先把莊上的事摸熟。詩的事不急,日子還長。”

  馬周低下頭,看著碗中已經微涼的茶湯。茶湯麵上映著他自己的臉,有些模糊,但輪廓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常何府上寫的那些東西,一篇一篇,積了厚厚一摞,三尺高。

  那些策論壓在書箱底下,紙頁泛黃。不是被太陽曬的,是紙本身的酸化,四年了,墨跡漸淡。

  用的是常何府上最便宜的墨,摻了鍋底灰的,寫上去的時候是黑的,時間久了就變成了灰褐色。

  沒有一個讀者。四年,三尺高,零讀者。

  而今天,他剛從車上下來,腳還沒踩熱這座莊院的地面,茶還沒喝完一碗,這位侯爺就已經接過他的詩,續上了他的心意。

  不是客套地誇兩句,不是敷衍地說“有機會拜讀”,而是直接用詩來對話,用創作來回應創作。

  這就是知己。古人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他從前覺得那是書上的套話,是管仲和鮑叔牙的故事,跟他沒關係。

  今天才知道不是套話。真有那麼一個瞬間,你遇到一個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你自己心裡掏出來的,而且比你自己說得更好。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這話說得很重,但他今天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個重量。

  他抬起頭,看著院牆外那片即將變成魚塘的低窪地,蘆葦在風裡搖晃,水面上映著天上的雲。

  心裡忽然踏實了下來。那種踏實感不是來自“有了落腳之處”,而是來自“終於有人看到了我是誰”。

  王知還把茶碗擱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襬。手上的泥已經幹了,在灰布袍子上留下幾道満稚暮圹E。那是蚯蚓糞的顏色。

  他不在意,也沒有低頭去看。轉身往院門方向邁了一步,然後回過頭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已經住了很久的鄰居。

  “走,我帶先生去轉轉。東邊那塊地已經翻好了,等著下種。先生先看看莊上的地,田壟、水渠、莊稼長勢,親眼看了比我說什麼都強。”

  馬周站起來,拎起竹箱。竹箱不重,裡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舊衣裳和那三尺策論。紙的重量比他想像的輕。

  遲疑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箱:“縣侯,草民的行李……”

  “先放這兒。”王知還已經邁步往院門走去,沒有回頭,右手隨意地朝身後的石桌方向指了指。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勻,像是丈量過腳下的土地。

  “回頭讓小滿給你收拾間屋子。西廂房空著,窗子朝南,光線好。看書不傷眼。

  被褥是新的,去年冬天彈的棉花,還沒人蓋過。先生看看還缺什麼,回頭跟小滿說。”

  馬周把竹箱放在石桌旁。竹箱挨著石凳,上面落了一片棗樹的葉子。

  他看了一眼那片葉子。半青半紅,邊緣有一道被蟲咬過的缺口。

  一隻螞蟻正沿著葉脈往葉柄方向爬。他把葉子輕輕拿起來放在桌上,跟上了王知還。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王知還忽然停了一步。不是猶豫,不是想起了什麼忘了說。那個停頓很自然,像是走路的時候忽然看到路邊有一朵花,停下來看一眼。

  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掠過馬周的臉,落在他身後那棵棗樹上。

  “對了,”他說,語氣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不是重要的決定,只是隨口一提,很是自然,“莊上的人,不管長工還是佃戶,都叫我莊主。先生往後也這麼叫吧。”

  不是命令,不是賞賜。是邀請。

  縣侯是朝廷封的爵位,莊主是這片土地上的稱呼。叫縣侯,是外人。叫莊主,是莊上的人。

  從“草民”到“先生”,從“縣侯”到“莊主”。稱呼的轉換隻在一瞬間,但身份的定義已經完成了。

  馬周微微一怔,只是一瞬。然後躬身拱手,動作比之前那一次行禮輕快了一些,腰彎的幅度也小了一分。

  之前是覲見縣侯的禮數,現在是回應莊主的邀請:“是,莊主。”

  王知還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院門。阿黃從門檻上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幾根黃毛飄在晨光裡,搖著尾巴跟了上去。

  它跟在王知還腳後跟三尺遠的地方,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不會被踢到、也不會跟丟的距離。

  馬周跟在後面。走出院門的時候,晨霧已經散盡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傾瀉下來,把整片田地染成金褐色。

  遠處有人在趕牛翻地,吆喝聲順著風飄過來。“籲,轉彎轉彎,你往哪兒看呢!”

  聽不太清具體在喊什麼,但能聽出那嗓門裡的中氣十足。

  牛鈴鐺叮叮噹噹地響,混著鋤頭入土的悶響,混著不知誰家院子裡傳來的雞鳴。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青瓦白牆的莊院。棗樹的樹冠探出牆頭,炊煙還在飄。

  灶房裡有人在熬粥,小米粥的香味隔著半里地都能聞到,那是新米熬的粥才有的清香。

  院子裡,竹箱放在石桌旁,那片棗樹葉子還在桌上,螞蟻已經爬到了葉脈的盡頭。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了王知還。

  他當然不知道,這個走在前面的年輕莊主,在接過他那兩句詩的那一刻,就已經算定了一切。

  不是算計。算計是精打細算、患得患失。是看透了。

  就像一個下棋的人,在對方落子的那一刻就已經看到了整盤棋的走向。

  一個在常何府上困了四年的落魄書生,寫了三尺策論無人問津,寫了十幾首詩無人讀過,在最落魄的時候被一個人接住了心意。這樣的人,會留下來。

  不是因為那七千畝田。田哪裡都有,常何府上也有三千多畝。不是因為那本《三字經》。書再好也只是一本書。

  也不是因為他接的那兩句詩。詩再好也只是兩句詩。只是因為這一切的總和。

  只是因為“全面”二字。從策論到田壟,從詩到魚塘,從茶到稱呼,從西廂房到那扇朝南的窗子。

  這個早晨裡的每一句話、每一步路、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嵌在了一起,像兩塊石頭之間的那枚楔子。

  一錘下去,榫卯已成。

  馬周不會走了。不是因為感激。感激留不住真正有才華的人,只會留住平庸的人。是因為這座莊院給了他一個比策論更大的舞臺。

  在這裡,他寫的策論有人看,他寫的詩有人接,他說的魚塘方案有人認真考慮,他看到的田壟和排水溝背後,是一個比他想像的更宏大的系統。

  他不只是找到了一個落腳的地方,他是找到了一個能讓他的才華真正發揮作用的地方。

  這才是那枚楔子真正楔入的位置。不是楔在馬周和王知還之間,而是楔在馬周的未來和這座莊院的未來之間,讓他自己也能看到:榫卯合上了,嚴絲合縫,水都滲不進去。

第168章 一法通,萬法通

  貞觀九年,八月二十三。

  天還沒亮透,馬周就醒了。

  他在後院偏房的木板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新換過的松木,還帶著淡淡的松脂氣味。

  他翻身起來。

  竹箱擱在床尾,那件青布袍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

  他穿上袍子,繫好腰帶,推開門。

  晨霧還沒散盡,院子裡恢粚颖”〉陌灼�

  棗樹的葉子在霧裡顯得格外深綠,葉尖上掛著細小的水珠,隨時都會滴落。

  井臺邊傳來水聲,嘩啦嘩啦的,有人在打水洗臉。

  他循著聲音走去。

  井臺邊,鐵蛋正蹲在那兒,把一瓢涼水往臉上澆,澆完了甩了甩頭,像剛洗完澡的阿黃。

  看見馬周,他咧嘴笑了:“馬先生,您起得真早。”

  “你起得更早。”馬周說。他在常何府上住了四年,見過的武人都是卯時起身練功。這是軍中的規矩,聞雞起舞,雷打不動。

  但像鐵蛋這個年紀的孩子,能在天不亮就自己爬起來,不用人催不用人喊,不多見。

  這個年紀的娃娃,哪個不是貪睡的?他在茌平老家見過不少半大小子,爹孃拿棍子都趕不下床。

  “那是!”鐵蛋站起來,拿袖子擦了把臉,“莊主說了,練功要趁早。

  太陽一出來,人曬暖和了,身上就懶了,腿也不想動,胳膊也不想抬。這叫……叫‘朝氣銳,晝氣惰’。”

  馬周微微挑眉。這話出自《孫子兵法·軍爭篇》,原文是“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講的是軍隊在不同時間計程車氣變化。

  這話從一個半大孩子嘴裡說出來,不是死記硬背的那種照本宣科,而是帶著理解的哂谩�

  他知道為什麼天亮之前要爬起來練功,因為天亮之後太陽一曬,人的精氣神就被曬蔫了。

  這可不止是讀書讀來的,還得加上每天練功練出來的體會。這倒讓他有些意外。

  一個莊戶人家的半大小子,一邊練拳一邊還能讀兵書,這座莊子上做事的方式,和他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

  他正想問他練什麼功,後院方向傳來腳步聲。步伐不重,但節奏很穩,他轉過頭,看見王知還從後院走出來。

  王知還穿著短褐,袖子捲到胳膊肘,腳上是布鞋,一身幹活的打扮。但他的呼吸節奏很穩,不像剛從床上起來的人。

  “先生也醒了?”他說,“正好,後院在練功。先生若是有興致,可以過來看看。”

  馬周跟著王知還往後院走。

  後院空地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松木樁立了兩排,地上鋪了細沙,沙面上還留著昨晚被踩亂的腳印。

  周山站在空地中間,正帶著大郎和鐵蛋練拳。

  周山穿了一身勁裝,腰背挺直,出拳的時候呼呼作響,拳風凌厲。一個字,快。

  拳法簡單直接。一拳出去,走的是最短的直線,沒有蓄力的動作,沒有多餘的晃動。

  收拳和出拳一樣快,不給你看清拳路的機會。這是實戰中磨出來的拳法,每一拳都只有一個目的:在對方反應之前打到他。

  大郎的動作又不一樣,每一拳推出去,肩、肘、腕三點一線,力從腰起,經過背、肩、臂、手,最後落在指節上。

  這個過程中他一直在調整呼吸,出拳時吐氣,收拳時吸氣,節奏穩得像打更。一個字,藏。

  拳力藏在慢裡,藏在呼吸裡,藏在每一次出拳前那零點幾息的停頓裡。

  這不是在練怎麼打人,是在練怎麼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額頭上已經見汗了,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但他的動作沒有一絲變形。

  馬周還注意到他旁邊蹲著一個小姑娘,十二三歲,也在練,練的又不一樣。

  她沒站樁,也沒打沙袋,而是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隻沙盤,手指在沙面上畫圈。

  圈畫得很圓,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恰好套住上一圈,不重疊也不偏離。

  一個字,巧。

  這是小滿,馬周昨天見過。

  灶房裡還有人。

  他隔著半掩的門看了一眼。周夏站在灶臺前,手裡握著銅臼,正在搗藥。

  臼裡的藥材已經被搗成了細末,散發出一種清苦的氣息。

  他手底下的節奏很均勻,銅臼和銅杵碰撞的聲音一輕一重,輕的是杵頭碰到藥末,重的是杵頭碾到臼底。

  一個字,專注。

  灶臺邊的牆上掛著一排麻布口袋,每隻口袋上都縫著標籤,墨跡工整,寫著“當歸”、“黃芪”、“黨參”、“三七”。

  這分明不是臨時起意在熬藥。這是一個小型的藥材庫。

  馬周收回目光。

  他在長安城見過很多權貴。

  那些人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引經據典,動輒三代之治、千秋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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