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千牛衛陳老三趕的車,連著好幾天同一個時辰出城,他派人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說到這兒的時候他特意強調了自己沒驚動人。
然後說到那小廝聽見小的那個小娘子喊鍋鍋。
“鍋鍋。”程咬金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把布巾丟在石桌上,“陛下在南郊抓蝗蟲那年,兕子還沒生。
這娃娃小時候認生,見了朝臣就往她娘裙子後頭躲。能讓她喊哥的人,有意思。”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踱了兩步。光著膀子,背上的汗還沒幹,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農莊什麼來路?”
“不清楚。兒子沒去查,怕驚動了千牛衛的人。只知道在城西,田種得不錯,收拾得挺利索。”
“你做得對。”程咬金說,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千牛衛趕的車,說明陛下知道這事。連著好幾天讓公主出城,說明陛下不攔著。
陛下不攔著,說明陛下信得過這個人,至少目前信得過。
你這時候派人去查,就是告訴陛下你不放心陛下放心的人。”
程處默心裡暗暗點頭。
他剛才沒去查,純是直覺,覺得這事兒得先跟他爹商量。
現在聽他爹一說才知道自己直覺踩對了。
程咬金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抹嘴。
“小子,你知不知道最近朝裡有什麼動靜?”
程處默想了想:“前陣子聽爹提過,戶部跟工部為了修水渠的銀子吵了半個月。
西邊不太平,軍費也緊。別的……沒聽說什麼特別的。”
“那是因為有更特別的事,還沒傳到外頭。”
程咬金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眼神變得有些深,“昨天陛下召了幾個老臣議事,我雖沒去,但下朝後遇見了房玄齡。
老房那張臉平時跟水似的,沒波沒瀾,昨天卻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像是……心裡揣著事,但又不方便說。”
程咬金把碗放下,“我跟他打了個哈哈,說老房啊,今天天氣不錯。
他看了我一眼,說你在老殺才,鼻子倒是很靈。”
程處默愣了:“房相這是……”
“這是告訴我,他看出我看出他有事了。”
程咬金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種老狐狸般的狡黠,“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我大概明白了。
陛下和房相他們揣著的事,八成跟城外那個農莊有關。”
“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程咬金站起來,蒲扇大的手按在石桌上,指節粗得跟竹節似的,
“陛下能讓公主天天往那兒跑,能讓千牛衛的人趕車,能驚動房玄齡那種老狐狸——那農莊裡的小子,不簡單。”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你找個日子,帶你弟弟出城轉轉。就當春遊踏青,路過他那莊子,進去討碗水喝。
年輕人嘛,出門遛遛馬、看看莊稼,碰巧路過一戶人家,進去歇個腳,多正常的事。”
程處默咧嘴笑了:“爹,這我拿手。都不用裝。”
“裝什麼裝,就是出去玩。”
程咬金把布巾撿起來搭在肩上,“你帶上處亮。兩個年輕人騎馬踏青,總比一個人逛悠自然。
到了人家莊子上,該打招呼打招呼,該討水討水。
你們年紀差不多,能聊就多聊兩句,聊不來坐一會兒就走。別一上來就跟查戶籍似的。”
“爹你放心,你兒子又不是頭一回交朋友。”
“就是因為你不是頭一回,老子才要說。”
程咬金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不再是剛才那副半開玩笑的調子,“你那性子我還不清楚?三杯酒下肚就開始跟人稱兄道弟。
這人不一樣。陛下和皇后都去過的莊子,你在那兒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傳回宮裡。
所以你小子給我記住了:別跟人家胡扯你爹那些事兒,也別一上來就拍胸脯說以後有事找哥哥。
就當是路過,碰見個聊得來的人,坐一會兒,走人。回來之後跟我說說,你看到的那個人什麼樣。”
程處默正色道:“兒子記住了。”
“記住就好。”
程咬金站起來,把石鎖重新拎起來掂了掂,“去吧。什麼時候去你自己定,不用回來跟我報備。對了——”
“什麼?”
“見了人家別板著個臉。你本來就長得像我,板起臉來能嚇哭小孩。”
程處默走到天井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爹,我帶處亮去。那小子最近在府裡憋得慌,正好拉出去放放風。”
程咬金已經把石鎖舉過了頭頂,從嗓子眼裡哼了一聲,算是準了。
兩天後。
程處亮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罵罵咧咧了好一陣子。
“哥你是不是有病?這才什麼時辰?雞都沒叫!”
“雞沒叫是因為雞還沒睡醒。你趕緊的,別磨蹭。”
程處亮今年十七,比他哥小了四歲。(因劇情需要,程家幾兄弟,包括後面會出場的尉遲家的等等,二代們年齡上面都做了適當的調整。)
臉還沒完全長開,但身板已經跟他哥差不多了。程家的種,骨頭架子天生就比別人大一號。
他被程處默從床上拖下來,胡亂套了件半舊的青布圓領袍,頭髮隨便紮了一下,邊扎邊嘟囔。
“到底去哪?”
“出城。踏青。”
“踏什麼青?這才三月!”
“三月不踏青,你等八月去踏青?”
第20章 程處默兩兄弟
程處亮被他哥拽著出了府門。門口拴著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黑。
程處默翻身上了棗紅馬,程處亮打著哈欠爬上黑馬,一邊爬一邊還在唸叨:“什麼踏青,我看你就是想折騰我。
上回你說帶我去曲江看花,結果是去給人撐場面打架。
再上回你說帶我去東市吃胡餅,結果是去堵人。”
“今天就是踏青。”程處默一夾馬肚子,“駕。”
兩匹馬一前一後出了坊門。
清晨的街面上已經有些早起的商販在支攤子,賣餺飥的大鍋裡騰著白汽,賣蒸餅的粚限美细摺�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嘎嗒嘎嗒響,程處亮的瞌睡被風吹散了大半。
出了金光門,路兩邊的田就多起來了。三月的麥田綠油油的,風一吹一浪一浪地擺。
空氣裡那股土腥味跟城裡的煙火氣完全不一樣,深吸一口,整個肺都舒坦了。
程處亮這才來了精神,左右張望著:“這外頭還真比城裡舒坦。哥,你倒是會挑地方。”
“瞎逛逛。”程處默騎在馬上,眼睛看著前面的土路。路兩邊種著兩排桑樹,樹還不高,葉子倒是長得密。
“往哪邊走?”程處亮問。
“隨便走。走到哪算哪。”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路邊開始出現大片的稻田。
稻秧已經躥到腿肚子那麼高,整整齊齊地排著,一壟一壟的。
程處亮對莊稼沒什麼概念,但他哥在某塊田邊上不自覺地勒了一下砝K。
“這間距比尋常水田寬了半掌。”
這口氣不像一個武將的兒子,倒像是……程處默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的樣子像誰了。
上回他爹帶他去戶部看關中的田畝冊,老農官蹲在地圖前面說水渠走向,就是這麼說話的。
他搖搖頭,腿一夾馬肚繼續往前走。
土路拐了個彎,前面出現了一座農莊。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院牆是土夯的,不高,從馬上能看見院子裡有棵棗樹,樹冠探出了牆頭。
後頭隱隱約約能看見稻田一直延伸到山腳。院門沒關,半敞著。
程處默翻身下馬,把砝K遞給程處亮。
“在這兒等著。”
“啊?不是路過嗎?怎麼還進去?”
“討口水喝。騎了一路不渴?”
程處默理都沒理他的追問,走到院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
“有人嗎?”
裡面有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來:“來了來了。”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院門被從裡面拉開,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站在門口。
穿灰布衣,袖子捲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泥。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不熱情也不戒備,就是“聽見敲門所以來開門”的那種平常。
程處默抱了個拳:“兄臺,叨擾了。在下姓程,跟弟弟出城踏青,騎了一路渴得很,想討碗水喝。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知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牽馬的程處亮。
兩個年輕人,衣著普通,騎著馬,大早上出城踏青,挺正常的事。
“這有啥不方便的,進來吧。水有,井裡剛打上來的。”
程處默回頭朝程處亮招手:“進來歇會兒。”
程處亮把馬拴在門口拴馬石上,跟著走了進來。
進了院子他眼睛就開始亂轉。石桌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水,旁邊擱著兩個咬了一口的饅頭。
棗樹底下擱著幾把小竹椅,竹椅旁邊是個粗瓷缸,缸裡養著幾尾金魚,慢悠悠地轉著圈。
窗臺上擺著幾個陶罐,罐口封著油紙。後院方向傳來咕咕咕的雞叫。
“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程處默接了水碗,在石凳上坐下,隨口說了句。
“一個人住,不收拾利索了自己也不舒服。”王知還也坐下,又給程處亮遞了碗水。
程處亮接了水碗,但注意力被雞圈那邊的動靜勾過去了。
他端著碗走到雞圈邊上看了一眼,然後聲音都變了調:“哥!他們家雞吃的不是粟米!是蟲子!地上爬的那種!”
“蚯蚓。”王知還說,走了過去,“就是地龍。”
程處亮蹲在圍欄外頭,兩隻手扒著竹條往裡瞅了老半天,喉嚨裡擠出一句:“這地龍,就這麼扔進去喂的?”
“是啊。爛菜葉子稻草堆一塊兒,它自己就長出來了。”
“那它能下蛋不?”
程處亮這個問題提出來了,連帶他哥也不動聲色地走近了幾步。
這一刻,程咬金的小崽子和老張頭的孫子狗蛋在精神上達成了高度統一。
他們都不在乎什麼叫迴圈農業,他們只關心雞吃了這個能不能下蛋。
王知還笑了一聲:“能。吃這個的雞,比吃粟米的早一個多月下蛋。蛋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