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遠處,官道上有一騎快馬閃過。
馬蹄聲急促,往長安方向去了——大概是周虎派來的人,提前報信的。
月光把整座莊子辉谝黄遢x裡。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張還沒有畫完的圖。
貞觀九年,八月十八。夜。
房遺直回到府中時,長安城的暮鼓早已響過了。
整座城市沉入宵禁的寂靜,只有秋風掠過坊牆上的瓦當,發出細細的嘯響。
他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沒有先去書房,而是徑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從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冊子。麻紙訂的,邊角微卷,封面上什麼也沒有。
大郎每天用它背書,書頁上還有那孩子不小心滴上的米湯印子,幹了之後硬硬的,把那一頁的紙繃得微微發皺。
他把書放在案上。叫來兩個識字的老僕,又讓人去書房喚了書童來。三個人,三份紙筆,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今晚抄完這本冊子。記住。原樣抄,不許有錯字,不許有漏字。抄幾份,就幾份。”
書童把冊子接過去,翻了兩頁,眼睛亮了。
兩個老僕也湊過來看,其中一個輕聲唸了兩句,唸完自己先愣了:“這書……”
房遺直的目光掃了過來,雖不凌厲,卻讓那老僕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淡淡道:“不必多問。抄就是了。”
三人應聲退下。
那唸書的老僕後背已滲出一層冷汗,被風一吹,才驚覺自己方才的僭越。
真是昏了頭,竟敢向主子問起話來。
想來是這些年主人太過隨和,倒讓自己忘了本分,渾然不知深溋恕�
房遺直整了整衣冠,確認袖口和領口都妥帖了,才邁步往書房走去。
書房裡還亮著燈。
房玄齡坐在案後,面前的文書攤開了一半。筆擱在硯臺上,墨跡已經幹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多年案牘勞形,眼睛已經不太好使了。入夜之後看字,得湊近了才能看清。
他抬頭看了一眼長子。房遺直不是一個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這一點隨他。但此刻,房遺直的神色裡有某種壓著的東西。
房玄齡放下筆,沒有說話。他在等。
房遺直走到書案前。
“阿耶,今日在藍田莊上,發生了一件事。王縣侯把茶的代理權給了我和尉遲寶琳。”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在心裡過了很多遍的事。
茶分三等,每月提貨,現結,不許賒賬,不許降價,不許摻假。
程家的酒兩個月淨利五百貫,茶的消耗比酒大,出貨量只會更多。
他把數目報完,然後說了一句:“他給的是兒子我。不是給您。”
房玄齡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燭火在燈芯上微微跳動,把房遺直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房玄齡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
他是當朝宰相,這輩子見過無數人。有些人給你送禮,是求你辦事。有些人給你送錢,是想攀你的關係。
但那個年輕人把茶的代理權交給房遺直——不是給他房玄齡——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不是在巴結一個宰相。他是在培養一個宰相的兒子。
程家的事他當然知道。程處默從前是什麼樣子,長安城裡無人不曉。
如今一個人撐起程家的酒線,兩個月給家裡賺了五百貫。那氣度,那做派,和從前判若兩人。
現在,輪到房遺直了。
房遺直是他最放心也最不放心的兒子。放心的是他的品行,不放心的是他沒有經過事。
書房裡教不出經世致用的本事,朝堂上教不出獨當一面的魄力。
這些東西,只有摔過跟頭、吃過虧、自己爬起來,才能學會。
但房遺直是長子。長子不能摔跟頭。至少不能讓別人看見他摔跟頭。
那個年輕人給了房遺直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摔跟頭的機會。
藍田莊上,不是朝堂。尉遲寶琳,不是政敵。茶葉買賣,不是國事。
就算做錯了,也不會傷筋動骨,但該學的東西一樣都落不下。
管賬、管人、管事。
和尉遲寶琳這樣的勳貴子弟打交道,和三教九流的商人討價還價,在利益分配中一碗水端平。
這些事情,書房裡學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帶著弟弟們一起做。
那些弟弟們,跟著大哥跑過生意,吃過大半夜還在盤賬的苦,分過事情做成之後的甜。
他們就會知道,大哥不是靠父親餘蔭才站得住的人。等到他房玄齡老了,退了,不在了——這個家不會散。
房玄齡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三下。
那個年輕人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一樁買賣交給了一個年輕人。但這樁買賣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師。
“章程要定清楚。”
房玄齡開口了,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但比平時慢了半拍,“明天你去找寶琳,把賬目、分成、出貨的細則理出來。
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親兄弟明算賬,三家國公府之間更不能含糊。”
“喏。”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長子站在案前,神色平靜,但眼睛裡有光。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有些話,父子之間心照就夠了。
房遺直也沒有退下。他站在那裡,頓了一下。
“還有事。”
房玄齡抬了抬下巴。
“今日在藍田莊上,兒看到一本蒙書。”
房遺直說,“三字一句,從人性講起,到孝悌,到四時四方,到經史子集,再到本朝。是王縣侯編的,莊上的孩子都在背。
兒覺得此書非同一般,便借了回來,已經安排人在抄了。”
房玄齡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了解自己的長子。
房遺直不是一個會誇大其詞的人,更不是一個會輕易說“非同一般”的人。
今天夜裡,長子先是稟了茶事——那件事的分量,他們父子心裡都有數。然後他才說“還有事”。
能放在茶事之後說的事,只有一種可能:比茶事更重要。
“你去拿來看看。”
房遺直回到自己屋裡。推開門,三個人的筆同時懸在紙上,紙頁翻動的聲音沙沙的。書童抄得最快,已經抄到最後一頁了。
他拿起那本原本。大郎的米湯印子還在,書角被翻卷了,封面上有那孩子用炭條畫的歪歪扭扭的一道線。
“抄完了嗎?”
“還差幾頁。”
“繼續抄。”
他把原本揣進袖中,快步走回父親的書房。
房玄齡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麻紙邊上。
“拿來了?”
房遺直應了一聲,將書取出,遞了過去。
房玄齡伸手接過。他翻得很慢。
開篇是“人之初,性本善”,講人性,講環境,講教育。
接著是“昔孟母,擇鄰處”,講勸學,講孝悌。
然後是數字、天地、人倫——三才、三光、三綱、四時、四方、五行、干支。
不是堆砌典故,是層層遞進,從自然到人事,從人事到歷史。
他翻過三皇五帝,翻過夏商周,翻過春秋戰國,翻過秦漢魏晉,翻過南北朝隋。
第156章 撓到李世民的癢處
然後,房玄齡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當朝。高祖如何起義師,除暴隋,創鴻基。
當今天子如何登基,年號貞觀,修文德,服四夷。魏徵直言敢諫,房杜輔政匡正。
府兵強健,均田昌盛,禮樂興隆,律令彰明。
他的手指在“房杜匡”三個字上停住了。
房玄齡。杜如晦。
把他們和魏徵放在一起。和府兵、均田、禮樂、律令放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指尖在那個“房”字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觸碰一件不屬於他、卻偏偏寫著他名字的東西。
他這輩子寫過無數奏疏,定過無數國策。
均田制是他和魏徵一起推的,府兵制是他和杜如晦一起改的,貞觀律是他逐條逐條修訂的。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會被人寫進一本蒙書裡。一本三字一句、朗朗上口的書。
一本會被人傳抄、被人翻爛、被人從長安帶到涼州、從涼州帶到揚州的書。
那些蒙童背到“房杜匡”這三個字的時候,會問先生:“房是誰?杜是誰?”先生會說:“房玄齡,杜如晦,本朝宰相。”
那些蒙童長大了,有的會進學堂,有的會進衙門,有的會進朝堂。但不管他們走到哪裡,這三個字,他們會記一輩子。
他想起杜如晦。貞觀四年走的,才四十六歲。那天下著大雨,他和魏徵站在宮門口,看著杜家的靈柩緩緩抬出來。
魏徵沒有哭,他也沒有。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雨水順著袍角往下淌。
如晦啊,你走得太早了。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杜如晦並沒有走得太遠。這個名字被一個年輕人寫進了一本書,一本會傳世的書。
幾百年後,還有人會念出這三個字。唸到那個“杜”字的時候,杜如晦就還活著。
他翻到最後一頁。
講的是勸學勵志——家境再貧寒,志向不可移。早上還在田裡耕種,晚上就能登上丹墀。聖賢之道,人人可至。
“朝為田,暮登墀。”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三遍。這是一個種地的年輕人寫的。
他寫的不只是勸學的道理,也是他自己。
憑几畝稻子、一張犁、幾篇疏文,從田埂上走到御書房。
他把自己的路,寫成了一句話,送給天下所有和他一樣出身的人。
他合上書,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齊州讀書的日子。
那時候讀的是《倉頡篇》《急就章》《千字文》,每一本都是幾百年的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