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長孫皇后也在石凳上坐了。
兕子馬上爬到她膝蓋上,舉著竹蜻蜓給她看:“阿孃阿孃你看!漂亮鍋鍋又做了一個竹蜻蜓!”
趁著母女倆說話,李世民往四周打量。院子不大,但乾淨利落。
棗樹底下掃得沒有一片落葉,柴垛碼得整整齊齊,窗臺上幾個陶罐封得嚴實。
雞圈裡十幾只黃毛雞正探頭探腦。
“王郎君這院子收拾得利索。”他說。
“一個人住,不收拾利索了自己也不舒服。”
這時候長孫皇后忽然偏過頭咳了兩聲。
咳得不重,但王知還聽出來了——那咳嗽聲發乾,末尾帶著一絲很細的喘音。
再看她臉色,白偏黃,唇色淡,眼角發青。
春天,正是氣疾最容易發作的時候。
“夫人這咳有些日子了吧?”他問。
“老毛病了。每年開春總要犯一陣子。”長孫皇后拿帕子掩住口。
“春天氣溫變化大,花粉柳絮多,容易刺激喉嚨。我給夫人煮壺藥茶吧,甘草配陳皮,潤潤喉。”
第16章 介紹占城稻
王知還他進了廚房。
灶臺邊掛著甘草和陳皮——陳皮是長安藥鋪收來的三年老貨,甘草是自己在田邊挖的。
各抓一把拍碎,丟進砂鍋加水煮。
火苗舔著鍋底,藥湯翻湧,清苦的香氣飄出來。
他又摸出裝紅糖的小陶罐,猶豫一下,舀了半勺。
端著兩杯藥茶出來時,李世民正蹲在雞圈邊上。
這位“李老爺”蹲在那兒,看著黃毛雞爭蚯蚓,看了好一陣子。
沒有笑,沒有皺眉,就是在認真地看。
王知還把一杯茶擱在石桌上:“夫人請用。李老爺,這杯給您,潤潤喉。”
李世民站起來回到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王郎君,方不方便帶我去看看你那稻子。
之前小女說她親眼看過,我今日得閒,想要親眼瞧瞧。”
王知還說好。擦了把手,帶著李世民出了後門。
後門外是田埂,兩邊的稻秧已躥到腿肚子高,綠油油一大片,稻葉在風裡沙沙響。
不是宮苑修剪整齊的那種綠——是野的,密的,一株挨一株,把地面遮得嚴實。
王知還蹲下,伸手把一株稻秧的莖稈輕輕彎下:“再過半個月,稻穗就從這裡出來。這叫分櫱,這株發了六枝。
一畝地幾千株,每株六枝,每枝一穗——李老爺是懂行的人,您算算。”
李世民蹲在他旁邊,捏了捏稻秧莖稈。粗,比尋常稻子粗一小圈。
他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這片稻田。
風吹過來,稻秧一浪一浪地擺,綠浪疊著綠浪,推到山腳才停住。
他站了很久,往日的記憶隨之浮入腦海。
貞觀二年蝗災,他在南郊祭天,當眾抓起蝗蟲塞進嘴裡:“蝗蟲啊蝗蟲,你吃朕百姓的谷,朕就吃你的肉。”
嚼蝗蟲時他沒掉淚。
但那天晚上他在殿裡坐了一夜,面前攤著關中輿圖,蝗災過境處用硃筆圈了一個又一個圈。
四十七個縣。
現在這畝稻子就在眼前,矮矬矬的,分櫱六七枝,一畝能打兩石多。
四十七個縣要是都種上,能多打多少糧?那些硃筆圈過的地方,能不能再也不圈了?
他回過頭。風正好吹來,稻秧一浪一浪地擺,從眼前擺到山腳。他眼睛忽然有點熱。
“王郎君。”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點,“你說,若是這稻子真能推廣開來,百姓的飯碗,是不是就能端得穩些了?”
王知還看著這位“李老爺”的側臉。
他問的不是產量,不是農時,是“百姓的飯碗”。
那語氣裡的東西,王知還聽懂了——這是真正關心民生的人才會有的關切。
對於這種人,王知還還是比較欣賞的。
“李老爺,”他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遠處那些在田裡勞作的佃戶身影,“這稻子能多打糧,是真的。但要讓百姓飯碗端穩,光有糧還不夠。”
李世民轉過頭看他。
“還得有法,有心,有願意為這事費心之人。”
王知還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躬身勞作的農人身上,聲音沉了下來,“您看那些田裡忙活的人——從開春翻地到現在,沒歇過一天。
這還只是插秧,等收了這茬,馬上就得準備種麥。
一年到頭,田裡的活計像趕著人跑,一刻停不下來。”
他想起前世見過的那些農民,想起他們被曬得黝黑的臉、粗糙的手,想起他們看著莊稼時那種既期盼又忐忑的眼神。
“農人最苦。風調雨順的年景,打下的好糧,交完賦稅,剩下的剛夠一家餬口。要是遇上年景不好……”
他搖搖頭,“那真是‘田家辛苦可奈何’。”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悠遠地望著稻田,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感慨,緩緩吟道:
“打麥打麥,彭彭魄魄,聲在山南應山北。
四月太陽出東北,才離海嶠麥尚青,轉到天心麥已熟。
鶡旦催人夜不眠,竹雞叫雨雲如墨。
大婦腰鐮出,小婦具筐逐,
上壠先捋青,下壠已成束。
田家以苦乃為樂,敢憚頭枯面焦黑!”
李世民靜靜聽著。
這詩不華麗,甚至有些樸拙,但字字句句都是農家的真實——打麥的聲響,太陽的軌跡,婦人收麥的辛勞。
特別是最後那句“田家以苦乃為樂,敢憚頭枯面焦黑”,說得太真切了。
王知還繼續緩緩道來,聲音裡帶著對農人更深的懂得:
“可辛苦打下的糧呢?‘貴人薦廟已嘗新,酒醴雍容會所親。曲終厭飫勞童僕,豈信田家未入唇!’”
他看向李世民,眼神里有一種深沉的無奈:“最好的糧交了賦稅,次一等的拿去換鹽布,留給自家的,往往是最差的。
就這樣,還要‘麥秋正急又秧禾’,一季趕著一季,一年連一年。
所以我才說——‘豐歲自少凶歲多,田家辛苦可奈何’。”
李世民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青年,看著他沾著泥土的手指,聽著他用如此平淡卻深沉的語氣,訴說著農人最真實的艱辛。
這番話,這首詩,裡裡外外都透著對農人勞作的深切懂得。
特別是“田家以苦乃為樂”一句——若非真知農事艱辛,怎會明白農人是以苦為樂、堅韌求生?
“這詩……”李世民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也是你所作?”
王知還笑了笑:“以前見農人收麥插秧,心裡難受,就記下了這些。
算不得什麼詩,只是隨意之作,又不能與人增加一米一飯。只是田家確實辛苦。
咱們在這兒談推廣稻種、增產糧食,最終為的,不就是讓那些‘頭枯面焦黑’的田家,碗裡能多一口飯麼?”
李世民沒有說話。他重新蹲下來,抓起一把田埂上的土,在手裡慢慢捻著。
“你說得對。”良久,他才開口,“光有稻子不夠。還得有讓農人能安心種稻、樂意種稻的法子。賦稅、水渠、糧價……這些都是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稻子要是推廣到整個關中,你覺得能成嗎?”
王知還想了想:“能成。但得一步一步來。種子不夠,我先在藍田帶著農戶種。
種一年,種子多了,推長安周邊。再種一年,推整個關中。三年,能鋪開。
除此之外,靠個人不行,得靠朝廷有心。朝廷若真有心推廣,也得做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修水渠。占城稻省水,但灌漿期不能缺水。
第二,推廣不能強攤派。得讓農戶先看到產量,他們自己會來要種子。強攤反而壞事。”
第17章 知不知不重要
李世民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三年。從這一個農莊,到整個關中。
他就蹲在田埂上,像跟鄰居商量來年種什麼似的,把三年規劃說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據。
兩人走回來。李世民重新坐下,端起涼了的藥茶喝一大口。
剛才沒來得及細品,心念不在這上,壓心底事情定下,才有閒情雅緻品嚐。
一品嚐才品出這茶真好——甘草的甜淡淡的,陳皮的香在喉裡留很久。
他又喝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這時他注意到院子角落幾叢杜鵑花開得正盛,後門邊空心磚牆縫裡填著深褐色土。
“這牆根下是什麼土?”
“蚯蚓糞。種菜種花都好。不過今天最該看的,”他指窗外稻田,“是那個。再過半月抽穗。”
李世民點頭。秧田灌水、抽穗揚花的事他懂。
但今天看到的夠了——稻秧比他見過的任何田都粗壯。抽穗時,他會再來。
長孫皇后從棗樹下站起來,手裡端著粗瓷杯:“王郎君,這藥茶喝了確實舒坦。
我這咳十幾年了,年年開春犯,家裡大夫開的方子吃了不見好。你這兒可有什麼調養法子?”
王知還看她一眼。她問得隨意,但手裡那杯茶已喝到底。不是隨便問。
“夫人氣疾時間不短。慢性毛病,三分藥,七分養。”
“怎麼養?”
“說起來簡單,做到的人不多。”
王知還站起來示範:“早上找空氣好的地方,深吸氣,吸到肚子鼓起來——對,別用胸口,用肚子。
慢慢呼,呼氣比吸氣長一倍。每天做一炷香時間。”
長孫皇后照做。深吸,肚子鼓起,慢慢呼。呼到一半咳一聲,緩了緩接著做完。
“開始不習慣,慢慢來。這法子不花錢,堅持下來比吃藥管用。
飲食少食多餐,辛辣油炸少碰。梨、百合、山藥多吃,都潤肺。還有一條——”
他頓了頓,“少操心。心思重的人氣疾不易好,因為操心時胸口悶,氣不順。”
長孫皇后記住了。前面幾條能做到,就這條難。
李世民站起來伸懶腰:“你這院子待著舒服。比那些大園子自在。”
他走到棗樹下抬頭看樹冠:“這棗樹有年頭了吧?”
“我來之前就有。秋天結棗,脆的。”
“等秋天我來摘兩斤。”
“行,給您留著。”
李世民在院裡踱兩步,走到後院門口看雞圈。十幾只黃毛雞探頭探腦。他看一會兒,轉身說:
“你剛才那番話……‘田家辛苦可奈何’,說得很真。農人不易,我真見過。”
王知還點頭:“所以這稻子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得一步步來,但每一步都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