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小葫蘆娃
床板用厚木板,傳熱慢,散熱也慢。燒一頓飯的工夫,床能熱一整夜。
不是皇宮裡那種燒炭的地龍,是莊稼人自己就能砌的東西。
不費錢,不費柴,就是費點力氣。力氣莊稼人從來不缺。
這東西要是做成了,推廣出去,就不是救幾個人,是救千家萬戶。
衣、食、住、行。
千百年來,一代一代的人在這四個字上打轉,把荒原變成村落,把村落變成城池,把城池變成天下。
每一個字背後,都是無數條命堆出來的經驗。
他今天想的這點事,不過是給“住”字添了一筆。但這一筆,興許就能讓好些人,熬過這個冬天。
一想到這,他再也坐不住了。直接蹲在灶臺邊,用手在地上畫了一個草圖。
灶膛。火道。煙囪。床板。他畫了一遍,覺得不對,又擦掉重畫。
第二遍還是不對,又擦了畫第三遍。越畫越細緻,越畫越覺得可行。
就在他畫完第三遍草圖、手指停在最後一筆的時候,腦海裡忽然響起一聲熟悉的提示音。
自從上次把聲音關掉之後,他又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後面又把它開上了。
他覺得這種提示音就像上一世裡,收到支付寶到賬一樣,每一次都會覺得很爽。
【系統提示:宿主構思“火炕”之法。此法可利用灶膛餘熱取暖,不費柴炭,尋常百姓皆可自建。】
【大唐每年冬季因寒凍斃者數以百計,關中尤甚。此法若成,可活人命無數。】
【判定:利民濟世之大善。功德值+2000。】
王知還的手指頓了一下。兩千。比新稻少,但比暖房多。系統算的是能救多少人命,而不是多大功勞。
他心裡明白,一個新稻能多養活幾萬人,但一個火炕能救的,是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最窮最弱的人。系統認這個。
但或許也是因為自己現在還沒有開始推廣。影響力有限,還只是一個起步階段,後續推廣開來,可能也有新的功德值產生。
他看了一眼功德值餘額,但不管怎麼樣,又增加了一截。總歸是很好。
但現在不是時候。秋收剛忙完,秋播也才開始,一攤子事等著他。火炕的事,要等閒下來才能動工。
他把這個念頭先存著。不急。冬天還有段日子才來。
程處默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把陶盆一個一個擺好,忍不住笑了:“你真是什麼都不浪費。
酒坊的熱氣用來種菜,灶膛的餘熱用來催芽——連火星子都要榨出油來。”
“物盡其用。”王知還拍了拍手上的泥,“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處默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骨噼裡啪啦響了一串。“行了,活幹完了,我該回去了。”
“吃了飯再走。”
“不吃了。”程處默擺擺手,“我爹讓我天黑之前回去,說晚上有事。”
他牽出棗紅馬,翻身上去,在馬上回頭看了王知還一眼。“王兄,那個暖房裡的菜,長出來了叫我一聲。我爹唸叨好幾天了,說要來看看。”
“行。”
程處默一夾馬肚子,棗紅馬衝上官道,揚起一路塵土。馬蹄聲嗒嗒嗒的,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王知還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塵土慢慢落定。
灰灰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尾巴搭在他後頸上,涼絲絲的。
阿黃蹲在他腳邊,朝著程處默消失的方向叫了兩聲,叫聲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
他轉身回了院子。
晚飯後,王知還坐在棗樹下喝茶。
茶是新沏的,泡的是上回自己焙的野茶。
不加薑桂,只用熱水沖泡,湯色清亮,蘭香幽幽。
茶是涼的,晚風也是涼的,但心裡是熱的。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
月光照在玉佩上,溫潤,通透。邊緣那道湝的劃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長樂小時候戴過的。
他在掌心把玉佩握了一會兒,玉佩的餘溫還在,不知道是被他的體溫捂熱的,還是被這秋夜的晚風吹涼的。
長樂此刻在宮裡做什麼?大概在看書,或者在逗兕子玩,或者站在窗前看著宮牆外的月亮。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三年。不算長。夠了。
他把玉佩放回懷裡,貼身的那個口袋。玉佩貼著胸口,涼絲絲的,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阿黃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腳背上,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掃著,掃起一小片灰塵。
灰灰蜷在他膝頭,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剩下的小黑和花花,獨自趴在角落,一點都不粘他。
但它倆卻不像那倆廢物一樣,那倆只會提供情緒價值,這倆生存技能,那直接就是頂尖。
遠處,鐵蛋的屋裡傳來“嘿哈”的聲音——他又在練樁了。這孩子今天站樁站得腿發抖,但吃完飯又偷偷跑到後院去了。
大郎的屋裡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他的影子,伏在桌前,一動不動,大概在寫字。
周夏的屋裡燈也亮著,大概在翻他的醫書和手札。他白天跟王知還學種菜,晚上自己看醫書,兩樣都不耽誤。
小滿的屋裡燈早就滅了。
她今天累壞了,早上起來就在灶房裡忙活,中午幫忙蒙油紙,下午又跟著下地,吃了晚飯就回屋睡了。
王知還站起來,把茶碗擱在石桌上。
他走進屋子,在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桑皮紙。炭條削尖,擱在紙邊上。
來年的計劃,該畫了。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字——開春、育秧、擴種、榨油。
炭條在紙上沙沙地響,像春蠶吃葉。紙上慢慢出現了一塊一塊的田、一條一條的壟、一個一個的標註。
酒坊擴建後,產量能翻一倍。暖房要是試驗成功,冬天也能出菜。
油菜要是收成好,明年就能自己榨油。
油渣餵豬,豬糞肥田,田裡種糧食,糧食釀酒,酒糟餵豬——這個圈,終於要轉起來了。
他畫了很久,炭條一根一根地禿了,又一根一根地削尖。
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紙上,落在他握著炭條的手指上。
灰灰趴在桌角,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掃著。
遠處傳來鐵蛋屋裡最後一聲“嘿”,然後是床板吱呀一聲響。這孩子終於睡了。
大郎屋裡的燈也滅了。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莊子在月光裡,安安靜靜的。像一粒還沒發芽的種子。
…………
貞觀九年,七月三十。天還沒亮透,老張頭就蹲在了棗樹下。
他比平時早來了半個時辰,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暗,在晨霧裡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阿黃趴在門檻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灰灰蹲在窗臺上舔爪子,對老張頭的到來不屑一顧。
王知還端著粥碗從灶房出來,看見老張頭,沒說話,先喝了一口粥,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
“莊主,”老張頭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兩百畝地,光靠咱們莊上這幾個人,種到入冬也種不完。
我去下河村喊些人來,工錢您看著給,鄉親們都願意來。”
王知還放下粥碗,想了想:“男工一天八文,包午飯。女工五文,幫忙分苗、蓋土。工錢日結,絕不拖欠。”
老張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莊主,您這工錢給得比市價高出三,四成,鄉親們還不搶著來?”
“活兒幹好了,值這個價。”王知還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喝完,站起來,“去吧。人來了先吃飯,吃完飯我下地。”
老張頭應了一聲,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莊主,下河村來的人,有不少是當初幫著料理劉木匠後事的。
他們不是衝著工錢來的,是衝您收留了大郎他們兄妹三個這份情。”
王知還端著空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多樸素的人啊。他沒有再說話,轉身進了灶房。
吃過早飯,下河村的鄉親們來了。男女老少,二三十人,擠在院門口,把阿黃嚇得鑽到了石凳底下。
灰灰倒是穩當,蹲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陌生人,尾巴慢悠悠地晃著。
第140章 再見長樂
一個老漢從人群裡走出來,正是當初劉木匠託孤時的見證人之一,姓趙,村裡人都叫他趙伯。
他朝王知還拱了拱手,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王莊主,您收留了大郎他們兄妹三個,咱們下河村的人記著您的好。您開口,咱們沒有不來的。”
王知還還了一禮,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趙伯,諸位鄉親,活不輕,工錢日結。幹完活,管一頓午飯。小滿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
趙伯擺了擺手:“工錢不工錢的另說,先把活幹完。”
王知還也不多話,領著人下地。男工翻地、開溝、條播,女工分苗、覆土、澆水。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在土裡劃了一道湝希竟牀l播的深度和間距。“深半寸,間距一掌寬。深了不出,溋烁 !�
幾個年輕媳婦圍過來看,他手把手教了一遍,一教就會。其中一個媳婦笑著說:“王莊主,您這手藝,比我家那口子還利索。”
王知還沒接話,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鐵蛋扛著鋤頭跟在後面,偷偷看了那個媳婦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小滿在灶房裡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她熬了一大鍋菜粥,蒸了好幾屜雜麵饅頭。
粥是剛打下來的新米粥,熬得濃稠,饅頭是發麵的,又白又軟。
她在灶臺前忙得滿頭汗,但嘴角一直帶著笑——莊上有這麼多人幫忙,她心裡踏實。
午飯時,鄉親們蹲在田埂上吃飯。菜粥配饅頭,一人一碗,吃得呼嚕呼嚕響。
趙伯端著碗蹲在田埂邊上,嚼著饅頭,忽然說了一句:“王莊主,您這莊子,比咱們下河村還熱鬧。”
王知還蹲在他旁邊,端著一碗粥,沒接話。
“熱鬧好。”趙伯又說,“有人氣,日子才有奔頭。”
日頭偏西,剩下的幾十畝地全部播種完畢。
鐵蛋從田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來,數了好幾遍,確認沒有漏掉一塊地,才氣喘吁吁地跑到王知還面前:“莊主,全種完了!”
王知還站在田埂上,看著新播的壟溝整整齊齊地延伸出去,在夕陽下像大地的琴絃。
一陣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初秋的涼意。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在手心裡捏了捏,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轉身走回院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田邊,開始發工錢。
男工八文,女工五文,一文不少,還多給了幾文“茶水錢”。鄉親們推辭了一番,最後還是收了。
趙伯捏著那幾文錢,看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著王知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王莊主,您這仁義,咱們記著了。”
眾人散去,院子安靜下來。
王知還在棗樹下坐了一會兒,灰灰跳上他膝頭,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阿黃從石凳底下鑽出來,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
遠處田埂上,新播的壟溝整整齊齊,在夕陽下像大地的琴絃。一陣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初秋的涼意。
王知還摸了摸灰灰的背,灰灰眯起眼睛,呼嚕聲更響了。
八月初二,天剛亮,兕子的聲音就遠遠地傳了過來。
“鍋鍋——漂亮鍋鍋——兕子來啦——”
驢車還沒停穩,她已經從車轅上探出半個身子,鵝黃色的小襦裙被晨風吹得鼓起來,像一朵會跑的蒲公英。
長樂在車裡拽著她的衣角,語氣無奈又寵溺:“兕子,坐好。”
兕子哪裡肯坐好,驢車剛一停穩,她就從車轅上溜了下來,邁著小短腿往院子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