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制紅燒肉
方才上車,林玄便瞧向牛強問出了心中疑惑:
“可是我聽聞牛公言,赦公但凡外出,便會有數名好手跟隨。既如此赦公怎會被打至昏厥,至今未醒?”
得牛馬等人看重的林玄,在今日操練的過程之中,自是聽聞了不少寧榮二府秘聞。
其中便有那自幼同賈赦一併接受操練,訓練默契的一應貼身護衛。
因而,林玄特別好奇:
有這麼多日日操練,打熬筋骨的護衛在。
且那喜兒言,圍毆賈赦之人,多為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無有多少武將的。
究竟是怎樣的情況,才能令賈赦被其生生圍毆至昏厥?
“玄哥兒,不是我等護持不力。”
林玄此問出口,那牛強尚未及地開口,
另一個腱子肉高高鼓起,看模樣就是個好漢子的賈赦親衛,便滿臉自責與內疚的搶先牛強一步回道:
“而是老爺出府不久,便令我等遠遠吊著,那文官圍毆老爺之時,我等拼盡全力至老爺身前時,老爺業已被圍毆至昏厥了……”
瞧著那護衛面上的神色,林玄這心中便泛起了嘀咕。
明知曉歸還國庫欠銀之事,會引發文武群臣的不滿,這賈赦卻非但未曾令貼身護衛,近身護持,反而令其遠離。
賈赦這遭怕不是在用苦肉計啊!
“籲~!”
林玄方念至如此,耳畔便響起了一道勒馬之音,
緊跟著,林玄便瞧見了賈母別院那熟悉的景色。
“玄哥兒,戶部遣了人手,至府內請了老太君與璉二爺,至了戶部,辦理榮府歸還國庫欠銀手續。”
林玄抬頭瞧看賈母別院之時,那喜兒業已下了馬車,一面安放馬凳供林玄落腳,一面同林玄解釋說道:
“老夫人見老爺昏厥不醒,便令人將老爺安置在此。”
林玄方才踩踏馬凳下車,耳畔便響起了一道急切之音:
“玄哥兒,你可算來了!”
順聲瞧看,卻是那賈赦嫡長子賈璉,聞聽勒馬之音響起,便忙從賈母別院小跑了出來,拖了林玄的胳膊道:
“玄哥兒快來,我父親他業已開始說混話了。”
瞧著賈璉面上的急切之色,鞏固人設的林玄雖有牛犢之力,卻未曾發力反抗,而是順著賈璉的力道,一面同其向前疾行,一面詢問賈赦情況的道:
“璉二哥莫急,且告訴我,赦公的情況,他呼吸是否平穩,面色是否正常……”
賈璉一一回話,卻是令林排除了賈赦因急性腦血從而昏厥不醒。
林玄正待思考賈赦究竟是何根由昏厥不醒之時,耳畔卻是由遠至近的響起了道道啼哭之音。
與此同時,那頭前帶路的賈璉,猛地止步同林玄言道:
“玄哥兒到了!”
同時止步的林玄,卻是瞧見,賈母廳中,那雖已人老珠黃,卻仍能瞧出年輕時不俗底子的邢夫人,正圍著賈赦,哭天抹淚的嚎啕大哭。
邢夫人身側,則是榮府的管家媳婦,賈璉的正妻王熙鳳,再前面一點則是抱著賈赦一對庶子女的默默流淚的賈母。
瞧看著廳內眾人,那將賈赦圍堵的水洩不通的模樣。
林玄不等眾人開口,便皺眉上前開口言道:
“昏厥之人,呼吸困難,需要通風換氣,速速遠離赦公,莫令混雜濁氣,影響赦公呼吸。”
拿出醫師派頭的林玄方才開口,這群沒了主心骨,只一味哭泣的內宅夫人,近乎是下意識的聽從林玄之言,忙退後數步,不再圍攏。
賈璉牛強等人更是在林玄言辭落地之後,忙上前幾步,將門兒窗兒,盡數開啟。
不多時,那因人多嘴雜,從而代謝而出的雜濁之氣,便被清新空氣所盡數替代。
也在這時,林玄上前一步,至了賈赦身前,瞧看起了賈赦的模樣。
同白日裡雖沾染有脂粉酒氣的模樣不同。
此刻緊閉雙眼的賈赦,身上的一等將軍爵服沾滿了草屑塵土不說,
面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一側臉頰高高腫起,滲出血絲;脖頸之上更是被撓出了數道血痕,那模樣就好似被潑婦抓撓了一般。
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膚,全是傷痕,被爵服包裹之處,亦是層層疊疊的摞滿了腳印。
更是,雙眼緊閉,口中含糊不清的言些胡話。
由此可見,當時那慘烈無比的戰況。
聽著賈赦那顛三倒四,卻頗有些規律的胡話;瞧看著臉頰時不時微微一抽,身上也是禁不住痙攣的軀殼
目露狐疑之色的林玄,便探手抓向了賈赦的手腕。
片刻之後,原本便目露狐疑之色的林玄,面色怪異的瞧看了賈赦一眼,而後抬頭同史老太君等一應人等言:
“史老太君,邢夫人,璉二哥,赦公並無大礙,你等且出去,待我為其推宮過血,舒緩氣息,赦公自會醒來。”
待眾人退去,為賈赦切脈詳嗟牧中闱瓶聪蛸Z赦輕聲道:
“赦公人都走了。”
“嘶嘶嘶!”
林玄此言出口,那賈赦便齜牙咧嘴的倒抽一口涼氣:
“終於是不用再裝暈了。”
是的,賈赦並非真個昏厥,而是在裝暈。
見賈赦睜開眼眸,連聲呼痛,林玄面色怪異的問道:
“赦公您怎滴裝起暈了?”
“那群酸儒打起人來,一點兒都沒個輕重,生生給我打暈了過去。”
齜牙咧嘴,渾身上下痙攣抽搐的賈赦聞言,五官亂飛的同林玄言道:
“幸而那群酸儒之中,頗有幾個正直的御史言官,見我被打暈了,卻是阻止起他人來了。”
“我自暈厥中醒來,瞧見這般境況,為了不捱打,只得是裝暈矇混片刻。”
言至於此,賈赦目露感慨之色的道:
“我原想著,危險解除,便復還‘清醒’。誰曾想我家璉兒瞧見我被打至暈厥,竟破天荒的痛哭流涕,哭訴衷腸……”
“自璉兒母親去後,我家璉兒便從未曾同我如此親近,情不自禁便多暈了一會兒。”
提及賈璉哭訴衷腸,賈赦那張鼻青臉腫的面容之上,卻是浮現出了一抹溫柔之色,
不消片刻,其面上的溫柔之色便被尷尬之色所替代的道:
“誰曾想,母親竟也至了,我只能是強忍疼痛裝暈至今……”
那賈赦還想再言,廳外卻是響起了道道嘈雜之音,凝神聽音,卻聽到賈璉那驚詫的聲音:
“敬大伯您怎滴至了?!”
順聲敲去,卻見賈母院中,卻是多了一個,身形如鶴,消瘦的雙頰之上滿是青灰色斑印,皮膚纖薄,黯淡無光,雙眸之內,褐黃一片,雜亂的髮絲,簡單的被一根桃木道簪約束,身上披著淡色道袍的道人來。
瞧見那道人瞬間,賈赦便眼瞳瞪大的驚呼開口:
“敬大兄!”
豁然,這滿臉青灰色斑印,明顯是鉛汞中毒的道人,正是寧國公府文字輩承爵人,乙卯科進士賈敬。
得聞院中之人乃賈敬的瞬間,林玄的眸中便浮現出了怪異之色。
根據林玄所得到的情報,這賈敬雖是寧國府次子,卻因賈代化嫡長子賈敷早夭之故,自幼被父祖寄以了擔負起寧國府門楣的厚望。
然而,同賈赦一般,當年賈氏一族站錯隊之後。
賈敬便把爵位讓兒子賈珍襲了,自己至都外玄真觀出家,打坐修煉,燒丹鍊汞去了。
根據賈敏所言,縱然是賈氏宗祠祭祀,這依遵傳承順序,乃是寧榮二府賈氏一脈族長的賈敬,卻是一次都未曾來主持過祭祀。
為了自汙連宗祠祭祀都不主持的賈敬,今日怎捨得離了玄真觀,至了榮國府來?
不止林玄心中有此疑問,賈赦、史老太君等人同樣疑惑。
按輩分乃是賈敬嬸孃的史老太君,甚至在瞧看出那道人乃是寧府賈敬之時,便忙上前抓住賈敬消瘦的胳膊,淚水淌下的連道“敬哥兒你怎滴瘦成這般模樣了”。
關切之言道盡,得賈敬安撫的史老太君便趁機問道:
“敬哥兒你此次回返都中,所為何事啊?”
聞聽史老太君提及此事,這些年恪守出家清修人設,日日打坐修煉,鍊汞吞丹,終是重金屬中毒過甚的賈敬,渾濁的眸子之中浮現出了一抹亮芒,深深的瞧看了史老太君一眼道:
“嬸孃,府中連國庫欠銀都還了,我又怎能不回啊?”
“敬大兄!敬大兄!!”
得聞賈敬此言,那史老太君剛剛還想問些什麼,
廳中瞧見賈敬歸來的賈赦,便業已是禁不住內心的激動,強忍身上疼痛,踉蹌起身,出了大廳,衝至賈敬身前,一把將其摟在懷中道:
“時隔積年,赦終於是見到敬大兄了!!”
“赦弟,莫要做女兒之態。”
聽著賈赦那略帶哽咽的聲音,賈敬抬起瘦若枯槁,其上滿布青灰色斑印的手掌,拍了拍賈赦的脊背道:
“且告訴為兄,榮府為何要歸還國庫欠銀?”
聞聽賈敬此言,賈赦先令邢夫人等人退卻,待只剩下史老太君與林玄之後,賈赦便道:
“敬大兄是這樣的……”
聞聽此間種種內因,賈敬那纖薄消瘦的面頰微微一抽,禁不住的朝著史老太君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道:
‘嬸孃這是怎滴掌家的,竟然連區區僕婦,都敢攔截府中信箋?’
不過史老太君畢竟是長輩,因而賈敬僅僅只是瞥了史老太君一眼之後,便扭過了頭,瞧看向了,自賈氏危難之刻,挺身而出的賈赦。
瞧看著賈赦臉上的青腫,身上的痙攣,賈敬深深地吐了一口濁氣道:
“赦弟,府中卻是苦了你啊!”
“不過,你這處置方式,卻是太過粗陋,更是太過仁慈了。”
聞聽賈敬言苦了自己,賈赦方想開口言述,‘為了賈氏存續,自己不苦’等語。
然,未及得賈赦此言出口,那面色平靜,滿身斑印,看模樣根本活不了幾多歲月的賈敬,便微微搖頭,目露冷光地瞧看向賈赦道:
“你以為聯絡了故舊老親,他們就會全力以赴的替我賈氏轉圜?你以為推出了玄哥兒做靶子,那文武的注意力就會轉移?你以為僅僅只是耗盡賈氏子弟的精力,便能令滿朝文武無法抓住我賈氏一族的把柄……”
“我告訴你,你這是在做夢!”
言至於此,賈敬抬起乾瘦的手掌,伸出了一根幾乎是皮包骨頭的手指緩緩說道:
“那所謂的故舊老親之所以同我賈氏一族交好,甚至諂媚,不是因為他們欠下了我賈氏一族人情,而是因為我賈氏一族能夠臂助他們更進一步!”
“因而當我賈氏一族落難,所謂的‘故舊老親’哪怕不是第一個落井下石的,也會同我賈氏一族撇清干係……”
此言落地,賈敬瞥了林玄一眼之後,掠過林玄直接言及賈氏子弟道:
“你所做的最錯之事,便是以嚴令將賈氏子弟約束在校場之內。”
“正所謂堵不如疏,你強行令賈氏子弟每日操練三個時辰,朝中文武如何發洩,自身福利因我賈氏一族,被陛下剝離之忿怒。”
說到這裡,賈敬抬眸朝著寧府的方向瞧看而去道:
“忿怒無法發洩,自然是星火燎原,越燒越旺,最終將我賈氏一族徹底焚燬。與其如此,倒不如將府中那些,如賈珍那個霸佔妻妹,畜生一般的子弟,推將出去,令朝中文武瀉忿……”
“大兄,珍哥兒可是寧府的承爵人,更是你的嫡長子啊!”
聞聽賈敬竟有將賈珍推出去令朝中文武洩憤之意,賈赦禁不住眼眸圓瞪的驚呼開口:
“你怎能……”
那賈赦驚呼之言尚未落地,便直接被滿眸平靜的賈敬抬手截斷道:
“所以我說,赦弟你對府中子弟太過仁慈了;同我賈氏一脈的存續傳承相比,他賈珍是我賈敬嫡子又能如何?”
言至於此,賈敬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說道:
“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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