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制紅燒肉
方能澆滅師尊心中那因信念崩塌,而滋生而出的自毀執念。
說服他人,是世上最難之事。
尤其是師尊林如海這等極聰慧之人,一旦言辭不當令,觸發逆火效應,其便會產生牴觸,令其更為迅速的朝著自毀的深淵墮落。
因而,縱然決心湮滅自家師尊內心自毀之念。
林玄也未曾直言不諱,而是恪守人設,滿臉認真的聽其講述。
並如同往日那般,時不時的舉一反三,以師尊林如海自己的言辭,同其辯論。
在這看似正常的師徒授業過程中,林玄卻是冷靜的觀察著師尊林如海的表情。
靜靜地等待著一個最為恰當的時機,給自家師尊豎立起嶄新的,足以支撐其對抗自毀之念的信念。
話題在林玄的刻意引導之下,自然而然的來到了兩淮鹽事。
林如海的信念因鹽事而崩毀,想為其豎立起嶄新的信念,其自身司職之兩淮鹽政,自然是無法繞開的。
林玄眼眸微微一亮,面露疑問之色地道:
“師尊,我記得您曾剖析過,兩淮鹽政折色制的由來,乃是因前明開中制,實物咻敁p耗嚴重所致?”
前明開中制,乃折色制前身。
甚至可以說,大乾朝的折色制全稱亦為開中折色制。
既然被宣靖帝拔擢為兩淮巡鹽御史,林如海自然是對此知之甚詳,
且那開中制乃前明鹽法,同今朝鹽政雖一脈相承,卻也是年代久遠,林如海前此剛剛為林玄剖析,衙署便有政事來訊,未曾為林玄盡數講解。
因而林如海,只以為林玄此問乃為求知,便很是認真地同林玄闡述起了,‘開中制’的由來,
林如海從大明朝太祖朱元璋時期的北疆糧草自給率平均不足三成的軍事所需,
講到傳統陸摺钸高達六成的糧草咻敁p耗率,再到朱元璋結合入中法與戰時動員的創新,直至講到開中法的徹底確立。
“在前明初年,國家百廢待興,北疆軍事告急的年代,前明太祖朱皇帝所創開中之法,著實解決了前明九邊缺糧之困境。”
說道最後,師尊林如海,面露感慨之色地說道:
“每曾想及,明史記載,大同倉奈米一石三鬥,給淮鹽一引之文,為師都感慨前明太祖朱皇帝之急智。”
瞧著林如海的神色,林玄眼底浮現出異色,聲音與表情卻平靜如常的問道:“師尊如何評價這前明開中之法?”
“前明開中之法,以前明近乎為零財政投入,解決了九邊每年400萬石糧草缺口。”
談興大發的林如海,滿臉讚歎的回答道:
“並使得九邊商屯開地1800萬畝,九邊糧食自給率大大提升,此法堪稱前明九邊防禦之基石,不僅為九邊百姓帶來生計,更令戍守九邊兵卒,無有後顧之憂,戰鬥力大幅度提升。”
“師尊,徒兒有一事不解?”
見林如海如此讚歎那前明開中之法,林玄緩緩抬頭,面露疑惑之色的同師尊林如海雙眸對視問道:
“既然這開中之法,乃前明九邊防禦之基石,且為前明朝廷帶去諸般好處?”
“為何這般優秀鹽法,卻最終無疾而終,被折色法所取代?”
“開中法雖妙,卻也有其侷限之處,當九邊商屯之地開墾而出,開中制的基礎便搖搖欲墜;加上鹽引超發,商屯利益削弱等等諸事,開中法便走到了末路。”
以一甲第三名,殿試探花之身,例授翰林院編修之職的林如海,自身本職便是詔書起草、史籍纂修。
既修史,自知朝代之更替,法規之變遷。
尤其是林如海得授巡鹽御史之後,更是在調任揚州期間,將涉及鹽政的諸般典籍,盡數閱覽,因而面對林玄之問,林如海一臉輕鬆的回答道:
“也因如此,更為便利的以銀代糧,便成為了鹽政發展的必然……”
一開始林如海講述此言之時,面上還是一臉的輕鬆之色。
然而講及,鹽政發展的必然之言後,林玄卻瞧見林如海眸中浮現出了思索之色,顯然此言觸動了林如海當下的心緒。
林玄不等林如海沉思,便圖窮而匕首見的問道:“既然是必然,那麼以師尊之見,折色法取代開中法,對於黎民百姓而言,是功大於過,還是過大於功?”
林玄此言直指林如海信念崩塌的要害,黎民百姓。
既然這開中法被折色法替代之事,你稱之為必然。
那麼以此類推,開中法向折色法轉變過程中的百姓,所因鹽法更迭而承受的波及,自然也能以必然二字稱之才是。
林如海眼底波動愈發劇烈,顯然在凝聚種種增強他人信任之詞條的林玄闡述之下,林如海心中某些地方被深深觸動了。
“折色法執行後,邊疆糧草有戶部撥銀採購軍需,效率足足提升了三倍。”
足足沉默半晌,林如海方才緩緩開口:
“鹽稅收入,亦是自前明開中法的五十餘萬兩,提升到現如今佔據國朝近兩成歲入的六百三十餘萬兩。”
“糧鹽比價,也從邊將操控,改為戶部統一銀引比價,鹽稅亦從被邊鎮截留三成,更迭為全數歸入國庫……結合史書歷程而言,應當是功大於過的……”
“師尊,徒兒這些時日一直在想,徒兒所想之綱鹽法,是否會成為惡法,便想著該如何去做才能約束這綱鹽之法,不成為禍國殃民的惡法。”
得聞林如海如此言辭,林玄挺直脊樑,一臉請教模樣的向林如海問道:
“徒兒年幼,縱然有些許小聰明,總歸是思想稚嫩,左思右想,仍未得解法;然而師尊不同,師尊為當朝探花,才高八斗,若是師尊的話,定然能解徒兒之惑。”
得聞林玄如此之問,林如海眸中微微一亮道:
“約束綱鹽法之法?”
“對,綱鹽法以‘世襲’‘傳家’為餌,自能誘得鹽商競相購買,以解國朝鹽課衰頹。”
瞧見林如海眸中神色,林玄眉頭緊皺,卡卡頓頓的說道:
“可鹽利驚人,這鹽商世襲日久,自然便如那糧倉裡的老鼠一般,想方設法竊取鹽利……”
“諸般治事,皆是治人。”
見林玄言辭卡頓,最後眉頭緊皺,面露沉思之色,林如海禁不住說道:
“依你所言推論,若想約束綱鹽法,不令其成為惡法的前提在於治人、治心。”
“治兩淮鹽商那顆利慾熏天的利益之心!”
“師尊所言極是,徒兒方才所想,便是如此。若真能以師尊所言,治了兩淮鹽商那顆利慾熏天的利益之心。”
林如海此言落地,林玄雙眸之中浮現出恍然之色,而後若有所指的道:
“想來,我大乾朝的鹽價,應當能夠從四十文之高價,稍稍降下來些許罷?”
圖窮而匕首見!
推動綱鹽之法,雖然會引發兩淮鹽商的反擊,致使兩淮鹽政不穩,天下鹽價激增。
然陣痛過後,一切塵埃落定,師尊您若能治服那付了銀錢入了綱冊的鹽商,自能平抑鹽價,有益百姓!
而這便是林玄基於師尊林如海原有的濟世安民信念,欲為其重新建立的理念支柱約束鹽商,大益百姓!
第四十六章:鹽商最為嚴厲的父親即將上線
林如海沉默了。
折色法施行至今,已然負重累累。
大乾太祖開國初年,均價三十文一斤的官鹽,
在百年變遷的過程之中,這民生必須之物,已然悄然增幅十文。
且,這四十文一斤的官鹽,僅僅只是兩淮產鹽之地的平價官鹽。
大乾邊疆食鹽價格,甚至能激增到八十至一百文的天價!
而林玄那聲‘稍稍降下來些許’的感慨,就如同一把齒牙貼合的心鑰,悄然的塞進了知曉鹽價之貴的林如海心扉之內。
林如海禁不住去想,自己以推行綱鹽法為刃,覆滅了得兩淮勳親及依附於其的鹽商之後。
平抑了鹽價,使得大乾百姓,用上了比大乾開國初年更為平價的食鹽,我這算贖罪嗎……
林如海眉頭蹙緊,雙眸瞳孔微微擴張,
顯然,在林玄的刻意引導下,林如海內心陷入了名為‘初心不正’的價值觀與那名為‘平抑鹽價’的方法論的激烈交鋒。
瞧著面上若開了染坊般,五顏六色輪番上演的師尊。
“師尊,說起這食鹽,徒兒憶起前些時日,在師尊書房裡瞧見的傳習錄一書,驚鴻一瞥間,徒兒瞧見上面寫‘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
林玄不等其思考結束,便做出一副童稚模樣,面色糾結的道:
“徒兒不求甚解,將此句理解為:既動念頭,就是已然做了。不知徒兒如此理解可對。”
腦海激烈交鋒被林玄言辭打斷的林如海,下意識地回道:
“單以此句而言,確是如此……”
未等林如海將傳習錄,徐愛錄一篇中王陽明後續之言道出,為林玄解釋。
林玄便低頭先一步說道:“若是如此的話,徒兒卻是做錯事了。”
自收林玄為徒以來,不論是林府西席賈化,亦或是府內眾人,皆盛稱林玄:年齡雖幼,行事卻極知分寸,無有錯漏之事。
因而聞聽林玄自言己過,林如海自是心生好奇地問道:
“玄兒做錯了何事?”
“徒兒為慈父母治喪期間,家中食鹽耗盡,鄰家卻晾曬鹹魚,徒兒手中無有銀錢購置,遂數次動念竊鄰鹹魚。”
林玄低下頭,掩蓋眸中神色,以滿是困惑與掙扎的聲音問道:
“甚至做了計劃,當如何去竊。”
“雖最終未曾動手,卻也動念。”
“既動念,依傳習錄之言,徒兒當初所動之念,是否已然相當於竊了鄰家鹹魚?”
林如海雖然動了不顧兩淮鹽政平穩,天下民生安穩的以綱鹽法為刀,劈斬那膽敢毒害賈敏的兩淮勳貴,及獻銀依附於其的鹽商之念。
乃至於,已然基此做出了完善的計劃,營造聲勢壓迫那以甄家為首的兩淮勳貴將江元道這個替罪羊推了出來,借其家產換取宣靖帝支援……
然,說一千道一萬,此刻的林如海尚未徹底動手。
既未徹底動手,其自身處境,便同林玄所杜撰竊鄰舊事,處於相似的境地。
而依著林玄對林如海的認知,只要自家師尊未曾醒悟自己在勸解對方,那麼依著自家師尊這溫和細膩的脾性,
其定然會寬慰自己這個尚未滿七歲,年尚極幼的徒兒。
其寬慰自己的過程,無疑也相當於同其自身執念和解。
而林玄選擇於林如海內心交鋒,業已激烈到影響其面部表情之時發問,
便是因為此刻的林如海,大半心神已然被內心交鋒所牽扯,應當無暇辨析自己杜撰之‘舊事’,竟同其自身處境極其相似。
果不其然,
林玄故作童稚,自言己過的言辭並未令其生疑,
更未細究林玄所杜撰之舊事,甚至聞聽林玄所言己過,竟是此事時。
林如海不禁莞爾一笑:‘玄兒雖天賦異稟,聰慧過人,卻仍是孩提啊!’
“單以此句,玄兒你之理解卻是無錯;不過,這典籍理解應當結合全文,而非僅憑片言。”
只以為林玄瞧了傳習錄片言,陷入見知之障的林如海,很是自然的上前一步,至低頭的林玄身前,抬手輕輕揉了揉林玄烏黑細軟的髮絲,安撫說道:
“你所言之篇章,卻是王陽明先生回覆弟子徐愛之問,為師記得應當是: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此篇卻是在講王陽明先生,致良知,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核心思想之知行合一。”
林如海學問極深,由溨辽畹臑榱中v述了那以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為精髓的王陽明心學,
並以良知、致知、實踐三者為核心框架,逐步對林玄講述了王陽明心學所言之知行合一,
應當以知行不一為起始點,知行不異為路徑,直至達成知行合一的最終目的。
“聽師尊講述,徒兒方知,徒兒所得窺之片段,卻是王陽明先生所言知行合一之最高境界。”
林如海鞭辟入裡的講述傳習錄心學之刻,林玄自是側耳傾聽,時不時應答一聲,待瞧見師尊眼眸之中浮現出思索之色,林玄適時打斷的道:
“而當時的我,尚且處於知行不一的起始點。”
言及於此,已然發現,師尊林如海在勸解寬慰自己時,眼底寂然劇烈波動的林玄抬頭,漆黑雙眸之中,星光浮現的問道:
“師尊依著您所講述的傳習錄之書,徒兒是否可以認為:未曾抵達陽明先生那等聖人境界修養之前,只是心中動了惡念,並不算行了惡事?”
林玄這圖窮而匕首見的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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