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走出房門,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溼透了。
冷風一吹,冰涼刺骨。
她踉蹌著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決堤而出。
春兒額頭上血肉模糊的畫面,秦牧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徐龍象痛苦隱忍的眼神……
一幕幕在腦海中交替閃現。
她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無聲地痛哭。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承受這一切?
不知哭了多久,門外傳來宮女輕柔的敲門聲:
“娘娘,奴婢來為您梳妝更衣,晚宴快開始了。”
姜清雪猛地驚醒。
她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哭。
哭了也沒用。
現在,她只能走下去。
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無論盡頭是懸崖,還是地獄。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眼圈紅腫的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胭脂,一點一點,塗抹在臉上。
遮蓋住蒼白,遮蓋住憔悴,遮蓋住……所有真實的情緒。
最後,鏡中出現了一個妝容精緻、面容平靜、眼神空洞的雪貴妃。
很美。
卻美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姜清雪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標準的、屬於貴妃的笑容。
然後,她轉身,開啟房門。
門外,夜色已深。
王府各處,燈火通明。
遠處,隱約傳來絲竹之聲。
晚宴,要開始了。
而她,即將走上那個舞臺。
那個讓她恐懼、讓她痛苦、卻不得不面對的舞臺。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房間。
腳步很穩,脊背很直。
如同赴死的囚徒,走向刑場。
夜色中,那道水綠色的身影,漸漸融入燈火與黑暗交織的深處。
如同一隻撲火的飛蛾。
明知前方是毀滅,卻無法回頭。
第71章 在北境,他徐龍象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鎮嶽堂,夜宴。
這座承載著徐家榮耀與北境權力的殿堂,今夜被數百盞琉璃宮燈映照得亮如白晝。
燈影在墨玉般光潔的地面上搖曳,映著兩側廊柱上浮雕的刀劍戰馬。
光影交錯間,肅殺之氣與奢靡華彩詭異地交融。
大殿正中,主位那張平日徐龍象所坐的紫檀龍紋椅已被撤下,換上了更大,更華麗的鎏金蟠龍椅。
秦牧端坐其上。
他已換下白日那身常服,穿了一襲玄黑十二章紋袞服。
雖未戴冠冕,但那身袞服上金線繡成的日月星辰,山川龍紋,在燈下流淌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尊貴光澤。
他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正攬著姜清雪的腰。
姜清雪坐在他身側。
不,幾乎是坐在他懷裡。
她穿著一身緋紅色貴妃朝服,裙襬以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外罩同色薄紗披帛,長髮挽成高髻,插著金鳳步搖,耳垂墜著明珠,妝容精緻,儀態端莊。
可那雙被精心描畫過的眼眸深處,卻空洞得如同枯井。
她脊背挺得筆直,卻僵硬得像一塊木頭,任由秦牧的手在她腰間摩挲,如同撫摸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蘇晚晴和陸婉寧坐在秦牧另一側稍遠的位置。
蘇晚晴依舊是一身緋紅宮裝,儀態端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殿內眾人,彷彿真的只是在欣賞這場盛宴。
陸婉寧則穿著鵝黃襦裙,怯生生地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偶爾偷眼看向殿內肅立的北境官員,又迅速垂下眼簾。
徐龍象坐在主位下首左側的首席。
他今晚換了一身正式的玄黑蟒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面容冷峻,姿態恭敬。
只是那雙眼睛,卻始終低垂著,不敢看向主位,更不敢看向主位上那道緋紅的身影。
他的五位幕僚站在他身後,同樣垂手肅立,神色凝重。
大殿兩側,依次排開數十張紫檀木案几。
每一張案几後,都坐著一位北境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員。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涇渭分明。
這些平日裡在各自轄區威風八面的封疆大吏,統兵大將,此刻卻一個個正襟危坐,神色緊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大殿角落裡,樂隊奏著《秦王破陣樂》的調子,雄壯激昂,可在這詭異的氣氛中,卻顯得格外突兀。
十幾名身著輕紗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可沒有一個人的目光真正落在她們身上。
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在研究案几上那些珍饈美饌的紋路。
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端起酒杯,面向主位躬身:
“陛下遠道而來,舟車勞頓,臣等倉促準備,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陛下海涵。”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主位。
秦牧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徐愛卿有心了。北境苦寒,能備下如此盛宴,已是不易。朕心甚慰。”
他舉杯示意,然後輕啜一口。
所有人連忙跟著舉杯,飲酒。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放下酒杯,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秦牧環視四周,忽然笑了:
“諸位愛卿,不必如此拘謹。今日是家宴,不是朝會。該吃吃,該喝喝,不必拘束。”
他語氣溫和,如同長輩在安撫晚輩。
可臺下眾人,卻沒人敢動。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換間,皆是惶恐與遲疑。
陛下說“不必拘束”,可誰敢真的不拘束?
萬一哪個動作不敬,哪句話失言,那就是大不敬之罪!
徐龍象見眾人依舊不動,眉頭微皺,沉聲開口:
“沒聽見陛下說的嗎?該吃吃,該喝喝。”
話音落下,所有人如同接到了軍令,齊齊動了起來。
舉筷,夾菜,飲酒,動作雖仍有些僵硬,但總算是活泛了些。
秦牧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來,還是徐愛卿說話好使啊。”
這話,輕飄飄的,卻如同一把冰錐,狠狠刺進徐龍象的心臟!
他渾身一僵,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陛下說“不必拘束”,眾人不動。
他說“該吃吃該喝喝”,眾人立刻動了起來。
這對比,太鮮明瞭!
這分明是在告訴所有人。
在北境,他徐龍象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徐龍象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他剛才注意力全在秦牧那隻搭在姜清雪腰間的手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完全是本能反應!
這下糟了!
他連忙起身,再次躬身,聲音急促地找補:
“陛下說笑了!臣……臣只是見諸位同僚初次得見天顏,心中激動,一時失態,所以才……所以才斗膽提醒一句。北境上下,皆忠於陛下,唯陛下馬首是瞻!”
秦牧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
“徐愛卿不必緊張。朕只是隨口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埋頭苦吃的官員,緩緩道:
“徐愛卿將北境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條,軍紀嚴明,政令暢通,朕……很放心。”
徐龍象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強迫自己擠出一絲笑容,再次躬身:
“全賴陛下英明神武,臣……不敢居功。”
秦牧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姜清雪。
她依舊僵硬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雪兒。”
秦牧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