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那絲不安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不深,卻怎麼都拔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絲不安壓了下去。
他只能等。
等明天,等戰場上的訊息,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結局。
........
主帳內,燭火已經換過了一輪。
秦牧坐在主位上,一手支頤,姿態慵懶。
那張中年男子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雲鸞站在他身側,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陛下,要不要屬下去看一看?是不是徐龍象回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帳簾上,方才韓忠和周成那番配合,動作雖快,眼神雖隱,可她當了這麼多年的侍衛親軍統領,什麼把戲沒見過?
略一思考,就想明白了。
能讓韓忠和周成如此緊張的人,在這西南邊境,除了徐龍象,還能有誰?
秦牧擺了擺手。“不用。徐龍象沒有回來,回來的只有範離。”
趙清雪坐在他身側,霜月劍靠在椅邊,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看來徐龍象還真是被那位月神給迷住了。連自己的首席质慷即虬l回來,自己卻留在溫柔鄉里。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
秦牧也笑了笑,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這樣,這場戲才能更有趣,更精彩。”
三女聞言,嘴角都微微上揚。
帳中的氣氛輕鬆了幾分,像一潭死水中忽然吹進了一陣風,盪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帳簾掀開了。
韓忠彎腰走了進來,玄鐵戰甲上沾了些許塵土,額角還掛著細汗,看得出是一路快步趕回來的。
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深不湣�
“柳先生,抱歉,久等了。”
秦牧點了點頭,聲音淡淡地。“無妨。”
韓忠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那片標註著密密麻麻記號的山脈。
“柳先生,那咱們就各司其職吧。明日清晨,末將率主力正面進攻,先生從側翼潛入。”
秦牧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主位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韓忠臉上。
“韓將軍,老夫還有一事想問。”
韓忠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人從胸腔裡捏了一把。
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微微躬身,聲音平穩。
“不知柳先生還有什麼事不明白?”
秦牧的目光平靜,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這西南邊境之地,月神教經營已久,根基深厚,教眾龐大。一旦大軍挺入,必會遭到這些信徒們的牴觸。韓將軍有沒有想過,如何應對?又有沒有想過,大軍勝利之後,該如何整頓西南之境?”
韓忠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
他低下頭,看著輿圖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心中卻是一片空白。
他還真沒想過這些。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糾結徐龍象的事,在人情與君命之間反覆拉扯,哪有心思去想什麼戰後整頓?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苦笑。
“柳先生,這些在下還真沒有想過。畢竟韓某隻會帶兵打仗,打下來了,自然有地方官去治理。至於如何讓那些信徒歸心、如何讓他們迴歸朝廷統治,這些事,在下實在不懂。相信陛下應該另有安排吧?”
秦牧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深邃的眼睛中沒有什麼情緒,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應該會有吧。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長袍從椅面上滑落。
雲鸞和趙清雪、姜昭月也站了起來。
韓忠連忙從袖中取出一隻銅哨,放在唇邊吹了一聲。
哨聲尖細,在寂靜的營寨中迴盪。
片刻後,天空中傳來撲稜稜的聲響。
兩隻灰白色的遊隼從天而降,落在帳前的木樁上,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帳內。
韓忠走上前,從親衛手中接過兩隻細竹筒,遞給秦牧。
竹筒很小,只有拇指粗,筒口用蠟封著,上面繫著細繩。
“柳先生,到時候咱們用這兩隻遊隼傳遞資訊。一隻放出去,另一隻會循著氣味找過來。萬里之遙,一日可返。”
秦牧接過兩隻遊隼,一隻遞給了雲鸞,一隻自己提著。
遊隼的爪子冰涼,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翅膀微微張開,隨時準備起飛。
“韓將軍費心了。”他的聲音依舊淡淡地,聽不出什麼情緒。
韓忠抱拳躬身。“先生慢走。”
秦牧點了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
雲鸞和趙清雪、姜昭月跟在他身後。
四人的腳步聲在營寨中輕輕迴盪,很快消失在晨光中。
韓忠站在帳門口,望著那四道越來越遠的背影,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漸行漸遠。
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指節泛白。
他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起舞。
每一步都踩著刀刃,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欺君之罪,誅九族。
他想救徐龍象,想還那個人情,可他又不想背叛大秦。
他夾在中間,兩頭都是懸崖,腳下只有一根細細的鋼絲。
他只能期望自己的計劃能夠成功。
只要成功了,人情還了,君命也保了,一切就都圓滿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轉身走回了主帳。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遮住了外面那片越來越亮的晨光。
營寨外,官道上。
四匹馬不疾不徐地走著。
秦牧騎在最前面,月白色的長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臉上還是那副中年男子的模樣,可他的眼睛已經恢復了那種慵懶而深邃的光。
趙清雪策馬跟在他身側,側過頭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好奇。
“陛下,你剛才問他韓忠如何整頓西南,是在考驗他的能力嗎?”
秦牧搖了搖頭,目光落向遠方那片蒼茫的山脊。
“隨口一聊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不過,西南邊境那些信奉月神教的百姓,確實是朕最近最頭疼的事情。”
趙清雪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第391章 先殺領頭,後予好處,人性如此,古今不變
秦牧看著遠方的山脊,緩緩說道:
“這些百姓,被月神教蠱惑了數十年,早就把月神當成了神明,把月神教當成了家。就算朕剿滅了月神教,殺了月神,那些百姓心裡還是會念著他們,會覺得是朝廷了他們的信仰。”
秦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朕可以殺一批,殺雞儆猴。但不可能全殺了。幾十萬百姓,殺不完,也不能殺。殺了,西南就空了,誰來種地?誰來交稅?誰來守邊?”
他轉過頭,看著三女。
“你們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可以在月神教被剿滅以後,讓這些信徒們沒有任何牴觸心理,而且能夠最快地迴歸到之前的生活,迴歸到大秦的統治管理之下?”
三女的目光同時閃爍了一下。
她們都知道,這是考驗自己的時候到了。
不是戰場上的考驗,是腦子裡的考驗。
陛下在問策,在為事後的西南尋找一條出路。
她們都想替秦牧分憂,都想在這個時候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趙清雪最先開口。
她策馬走在秦牧身側,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像一個在朝堂上站了多年的大臣在陳述自己的政見。
“陛下,臣妾以為,此事不可操之過急,也不可一味用強。”
她的聲音清冷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放出來的。
“月神教在西南經營數十年,信眾數十萬,根基已深。若大軍一到,便強行拆毀壇場、抓捕信徒、禁絕教義,只會激起民變。百姓愚鈍,不知大勢,只知有人要毀他們的神。他們會拼死抵抗,到時候血流成河,得不償失。”
秦牧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趙清雪繼續道:
“臣妾在離陽時,曾處理過類似的事。南疆邊陲有一個小族,信奉巫神,不服王化。臣妾沒有派兵去剿,而是讓人在他們族中建了學堂、醫館、商鋪,讓他們的孩子讀書識字,讓他們的病人有醫可看,讓他們的貨物有處可賣。幾年之後,他們自己就不再拜巫神了。因為他們發現,不拜巫神,日子反而過得更好。”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臉上,帶著一種見慣了人心的從容。
“百姓信神,信的是神能給他們好處。如果有人能給他們更多好處,他們自然會換一個神。陛下不必去毀他們的神,只需要給他們一個更好的選擇就行了。”
秦牧點了點頭,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繼續說。”
趙清雪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臣妾建議,月神教剿滅之後,朝廷可以在西南邊境廣建學堂、醫館、糧倉、商鋪。學堂教他們的孩子讀書識字,醫館治他們的病,糧倉在災年賑濟,商鋪收購他們的貨物。讓他們知道,朝廷不是來搶他們的,是來幫他們的。至於月神教,不必明令禁止,只需慢慢架空。等他們發現拜月神換不來糧食、治不了病、救不了孩子的命,而朝廷能的時候,他們自然會轉向朝廷。”
她說完,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她的手搭在霜月劍鞘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淡青色的寶石。
秦牧點了點頭,看向姜昭月。
“愛妃,你怎麼看?”
姜昭月騎在隊伍最後面,一直安靜地聽著。
她聽見秦牧喚她,微微抬起頭,抿了抿唇。
她不像趙清雪那樣有治國的經驗,也不像雲鸞那樣有殺伐的決斷。
她只是一個從北境走出來的女子,見過風雪,見過人心,見過那些在絕望中抓住一根稻草就不肯鬆手的百姓。
她想了想,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真盏摹⒉患有揎椀臏囟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