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可離陽沒了。
離陽成了大秦的附庸。
離陽的百萬大軍,從敵人變成了友軍。
不,不是友軍,是附庸。
是臣服。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西涼,怎麼辦?
耶律骨坐在右側第一位,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一層薄霜,可那薄霜底下,是凍裂的、深不見底的裂縫。
他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嵌入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那疼痛讓他保持了最後的清醒。
他的目光從張鉅鹿身上移到顧劍棠身上,從顧劍棠身上移到李淳風身上,最後落在主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想起北莽與大秦的恩怨,想起那些在北境城下折戟沉沙的北莽鐵騎,想起去年那場慘敗——三十萬大軍,被徐龍象打得丟盔棄甲,死傷過半。
他以為只要北莽休養生息,只要等徐龍象與秦牧內鬥,只要等大秦自己亂起來,北莽就有機會。
可離陽沒了。
大秦不費一兵一卒吞併了離陽,國庫沒有損耗,兵力沒有折損,民心沒有動搖。
大秦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
而北莽——
耶律骨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滲出來,黏膩的,溫熱的,可他感覺不到。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北莽,怎麼辦?
南詔使臣坐在左側第三位,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那笑容很真眨嬲得像山間的清泉。
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深深的恐懼。
那恐懼藏在瞳孔深處,像深冬的井水,表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冰下是更冷、更暗、更深的水。
他想起南詔與大秦的約定——互不侵犯,永結友好。
那是南詔先王與大秦先帝簽下的盟約,已經幾十年了。
他一直以為那盟約會一直延續下去,以為只要南詔安分守己,大秦就不會對南詔動手。
可離陽沒了。
離陽那麼大,那麼強,都成了大秦的附庸。
南詔算什麼?
一個彈丸小國,人口不足百萬,兵力不足十萬,在大秦面前,連一隻螞蟻都不如。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南詔,還能怎麼辦?
東海使臣坐在右側第三位,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那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海面的微風。
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深深的疲憊。
那疲憊從骨髓深處湧出來,讓他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樣,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他想起東海諸島與大秦的海貿,想起那些每年從大秦邅淼慕z綢、瓷器、茶葉,想起那些每年從東海咄笄氐恼渲椤⑸汉鳌⒑X洝�
他以為只要海貿不斷,東海與大秦就能和平共處。
可離陽沒了。
大秦有了離陽的出海口,有了離陽的水師,東海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大秦的戰船,隨時可以開到家門口。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東海,還能撐多久?
西域使臣坐在左側第五位,他的臉上依舊帶著笑,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沙漠中的陽光。
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精明的算計。
那算計很快,很密,像一把算盤,噼裡啪啦地打著,可打著打著,他的手就停了。
因為他發現,無論他怎麼算,都算不出一個對大秦有利的結果。
不是對大秦不利,是對大秦太有利了。
利到他算來算去,都覺得自己沒有活路。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西域,還能往哪裡退?
殿內,張鉅鹿還跪著。
他的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雙手捧著那隻硃紅色的搴校e過頭頂,一動不動。
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很輕,輕得像蝶翼的一次扇動,可它在那裡。
秦牧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殿中央的張鉅鹿。
“呈上來。”秦牧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這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宮女快步走到張鉅鹿面前,接過那隻硃紅色的搴校D身呈到秦牧面前。
第347章 北境王徐龍象何在?他為何不來獻禮?
秦牧開啟搴校〕瞿欠鈬鴷�
國書是明黃色的絹帛,上面用硃砂寫著趙清雪親筆所書的字跡,每一個字都清雋有力,筆鋒銳利,像她這個人。
絹帛的右下角,蓋著離陽皇室的傳國玉璽,鮮紅的印記,清晰而端正。
秦牧看完,將國書放回搴校仙仙w子。
“準。”他說。
張鉅鹿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顫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脊背,到雙手,到指尖。
他緩緩直起身,抬起頭,看著主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主位上那道正紅色的身影。
他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只是跪在那裡,看著趙清雪,看著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從八歲起就再也沒有哭過的、此刻端坐在大秦皇帝身側、臉上帶著淡淡笑意的女子。
趙清雪也看著他。
她看著他那雙泛紅的、渾濁的、閱盡滄桑的眼睛,看著他花白的鬍鬚,看著他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她的嘴角那抹笑意還在,弧度沒有變,深湜]有變,可那笑意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碎得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痕跡,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張鉅鹿緩緩站起身,退到一旁。
顧劍棠站起身,退到他身側。
李淳風站起身,退到顧劍棠身側。
三個人,三雙眼睛,都望著主位,望著那個他們效忠了一輩子的女子。
她不再只是離陽女帝了,她是大秦的皇后。
可她還是她,還是那個從八歲起就再也沒有哭過的、倔強的、驕傲的、把他們從絕望中拉出來的趙清雪。
這就夠了。
只要她還在,只要她還好好的,只要她臉上還有笑——這就夠了。
秦牧將國書放到一旁,淡淡道,“都起身吧。”
百官起身,退回各自的座位。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絲竹之聲。
那是教坊司最頂級的樂師在演奏,琴、瑟、笙、簫、鍾、鼓、磬,各種樂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莊重而歡快的樂章。
那樂章裡有古老的禮儀,有皇家的威嚴,有新婚的喜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安的、溫暖的煙火氣。
舞姬從殿側魚貫而出,穿著緋色的舞衣,手中持著長長的紅綢,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她們的舞姿優美而端莊,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妖嬈,也不失靈動。
紅綢在她們手中翻飛,像一片片紅色的雲,在殿內飄來飄去,將滿殿的紅綢映得更加鮮豔。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目光落在那些舞姬身上,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趙清雪端坐在他身側,目光也落在那些舞姬身上,可她的眼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湖底是深不見底的水,水底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時,宮女的聲音再次響起:“西涼使臣——獻禮——”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西涼特有的胡服,窄袖長袍,腰束革帶,腳蹬皮靴,走路的姿態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豪邁與粗獷。
他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草原上正午的太陽,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朝主位深深躬身。
直起身時,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聲音洪亮如鍾:
“西涼使臣拓跋野,奉我主之命,恭賀大秦皇帝陛下新婚之喜,特獻上西涼寶馬千匹、貂皮百張、夜明珠十顆、珊瑚樹一株。願陛下與皇后娘娘,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他說完,又深深鞠了一躬,臉上的笑容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可趙清雪注意到,他躬身的時候,那雙眼睛像一隻在草叢中窺伺的狼,只露了一瞬的眼睛,便縮回了暗處。
秦牧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慵懶:“西涼王有心了。賜座。”
拓跋野再拜,退到一側的座位上坐下。
他端起酒盞,朝秦牧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滑落,滴在胡服上,他也不擦,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酒燻得發黃的牙齒。
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北莽使臣——獻禮——”
一個身材瘦削、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北莽特有的深色長袍,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風,走路的姿態很輕,很穩,像一隻在夜間潛行的貓。
他的臉上也帶著笑,那笑容比拓跋野淡得多,淡得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一層薄霜,手指輕輕一碰就碎了。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微微躬身。
那躬身的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他的聲音卻很恭敬,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北莽使臣耶律骨,奉我主之命,恭賀大秦皇帝陛下新婚之喜。特獻上北莽良馬千匹、玄鐵萬斤、人參百斤、貂皮千張。願陛下與皇后娘娘,永結同心,萬壽無疆。”
秦牧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賜座。”秦牧說。
耶律骨再拜,退到一側的座位上坐下。
他沒有像拓跋野那樣舉杯豪飲,只是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將酒盞放下。
宮女的聲音接連響起。
“南詔使臣——獻禮——”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真眨嬲得像山間的清泉,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東海使臣——獻禮——”一個穿著白色長袍、面容清瘦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的手中捧著一隻白玉匣子,匣子裡裝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
“西域使臣——獻禮——”
一個穿著華麗胡服、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像沙漠中的陽光,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精明的算計。
一個接一個的使臣走進殿內,一個接一個地獻上禮物,一個接一個地說著恭賀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