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她在想,該放誰回去。
這個人,必須是能夠幫她洗脫嫌疑的人。
必須是能夠看出來她是被迫的、是在忍辱負重的人。
必須是能夠把這些資訊帶回北境、讓世子殿下知道她是身不由己的人。
老張頭不行。
他太老了,太累了,在離陽活了十二年,他的心早就軟了。
他看見的只會是背叛,不會是被迫。
李二牛也不行。
他還小,太沖動,太感情用事。
他看見姐姐出賣了他,只會恨,不會想。
王德發也不行。
他太冷靜,太理智。
他會分析,會判斷,會得出最接近真相的結論。
而最接近真相的結論,恰恰是柳紅煙最不想讓他得出的結論。
那就只剩下趙老四。
八年。
他在離陽八年,沒有說話,沒有表情,沒有情感。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心底,藏在那張沉默寡言的臉上,藏在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裡。
他會看懂的。
他一定會看懂的。
他會看見她臉上的傷,看見她眼裡的空,看見她站在他面前時,那漫長到不正常的沉默。
他會把這些細節拼湊在一起,得出那個她希望他得出的結論……
那就是她不是叛徒。
她是被迫的。
柳紅煙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個抓的。”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老四。放了他。”
“我會給他製造一個逃跑的機會。你讓手下的人……配合一下。”
禁軍統領點點頭。
“是。”
柳紅煙沒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朝街的另一端走去。
月光下,那道單薄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巷子盡頭。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打著旋兒。
更鼓聲又響了。
亥時了。
這個夜,還很長。
第304章 既然柳紅煙對北境還抱有幻想,那就讓她徹底死心
囚車上,趙老四忽然睜開眼。
他望著柳紅煙消失的方向,望著那道早已看不見的身影。
那雙沉默了一輩子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夜風停了。
月亮又躲進了雲層。
黑暗,將一切都吞沒了。
四輛囚車在巷子裡緩緩前行。
趙老四盤腿坐在囚車中央,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的呼吸很慢,一呼一吸之間,能數到七。
這是他在北境軍中學的吐納法,叫龜息功。
此刻,他的丹田裡還有一團溫熱的氣,像爐膛深處將熄未熄的炭火。
他是二品武者。
這個身份,在北境不算什麼,可對他一個鐵匠來說,已經夠了。
夠他在必要時,從這輛囚車裡活著走出去。
巷子前方,一隊巡城計程車兵迎面走來,跟禁軍統領說著什麼。
巷子太窄,兩撥人馬擠在一起,堵得水洩不通。
就在這時,一匹馬被火把驚了。
棗紅色的戰馬猛地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旁邊的幾匹馬被它一帶,也跟著躁動起來。
一個禁軍被馬頭撞了肩膀,手裡的火把脫了手,“啪”地掉在地上,滾到第二輛囚車底下。
溼木頭被烤得滋滋響,冒出一股嗆人的白煙。
“滅火!快滅火!”有人在喊。
幾個禁軍衝上去踩滅火把,可那股煙嗆得人直咳嗽。
趙老四的呼吸變了,從一呼一吸七個數,變成了五個。
他的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掌心裡攥著一根極細的鐵絲。
那是他從鐵匠鋪帶出來的,纏在手腕上,被袖子遮住。
“囚車!囚車動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趙老四感覺到車身猛地一晃。
囚車的左輪卡在一條石縫裡,方才被馬匹一撞,石縫的邊緣崩了一塊,輪子從縫裡滑出來,整輛車順著巷子的坡度,開始慢慢地往前滑。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鐵絲從指間探出去,插入鎖孔。
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見,像打鐵時一錘下去,鐵胚上濺出的那一簇火星。
他的手指微微轉動,感受著鎖芯裡彈子的起伏。
“咔。”
一聲極輕的響。鎖開了。
囚車滑得更快了。
巷子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正前方是一道矮牆。
趙老四看著那道牆越來越近。
然後他動了。
他把鎖鉤從釦環裡抽出來,推開欄杆,從縫隙裡彈了出去。
落地的瞬間,他的膝蓋微曲,腳尖一點,整個人就彈了出去。
身後,呼喊聲炸開了。
“犯人跑了!犯人跑了!”
“追!快追!”
火把的光在巷壁上瘋狂晃動。
趙老四沒有回頭。
他的耳邊只有風聲,和他自己越來越平穩的呼吸。
他不能被抓。
他不能死在這裡。
世子殿下需要知道離陽發生了什麼。
他必須活著回去。
........
城北的巷子像一張蛛網。
趙老四在離陽住了八年。
當他的腳踩在石板上的時候,身體就好像自己知道該往哪裡走。
左拐。右拐。穿過一道窄得只能側身過去的夾牆。
翻過一道矮牆,跳進一個堆滿雜物的院子。
從院子的另一頭出去,又是一條巷子。
身後的呼喊聲越來越遠,火把的光越來越暗。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一刻鐘後,趙老四站在一座破廟前。
門是虛掩的,他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尖細的“吱呀”聲。
他閃身進去,靠著牆壁坐下,開始調息。
雙腿盤起,掌心朝上搭在膝蓋上。
他的呼吸從急促漸漸變得綿長,一呼一吸,回到七個數。
真氣在經脈裡緩緩流淌,把奔跑時撕裂的傷口、磨破的水泡,一寸一寸地撫過。
半個時辰後,他睜開眼。
他走到香案前,蹲下身,用鐵絲撬開一塊鬆動的石板。
石板底下有一個洞,洞裡放著一個油紙包。
他開啟油紙包。
裡面是一把短刀、一包乾糧、一小袋銀子,還有一張畫在粗布上的地圖。
他把短刀別在腰間,乾糧和銀子揣進懷裡,地圖塞進鞋底。
然後他把石板蓋回去,把那些破爛桌椅恢復原樣。
退到門口,用袖子把自己坐過的那塊地上的灰塵重新抹勻。
推開門,閃身出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巷口一閃,就消失了。
.......
天快亮的時候,趙老四站在城牆根下。
牆很高,三丈有餘,頂上還有巡城計程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