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懷疑身邊每一個人。
懷疑那些還在北境、還在他身邊、還在為他效忠的人。
他會在每一個人的眼中,看見柳紅煙的影子。
他會在每一次議事時,想這個人會不會也背叛我?
他會在每一個深夜,反覆審視那些他曾經深信不疑的人,他們真的忠諉幔�
他們會不會也像柳紅煙一樣,在某一天,忽然倒戈?
懷疑,是比背叛更可怕的毒藥。
它會從內部瓦解一個人,一個組織,一個皇朝。
它會讓人變得多疑,變得偏執,變得瘋狂。
而秦牧,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讓徐龍象瘋。
讓他自己把自己逼瘋。
而柳紅煙,就是那把刀。
那把親手刺入徐龍象心臟的刀。
柳紅煙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她想起世子殿下的臉。
那張總是冷峻的、卻在她面前偶爾會露出溫和笑意的臉。
她想起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站在鎮北王府的庭院裡,負手而立,望著北境蒼茫的雪原。
那時她還只是個剛被招募進北境幕僚團的小丫頭,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是他,一點一點地教她,怎麼分析情報,怎麼佈置暗樁,怎麼在刀尖上跳舞。
是他,給了她信任,給了她權力,給了她一切。
而現在,她要親手毀了他。
用他最信任的人的手。
到那時,她就算能回去北境,也回不去了。
回去?
她怎麼可能還回得去?
那些她認識的人,那些她一起喝過酒、一起聊過天、一起在異國的土地上互相扶持過的人,都死在她手裡。
他們的血,會永遠沾在她手上。
洗不掉,擦不淨,永遠永遠。
世子殿下會怎麼看她?
那個曾經最信任她的人,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
是憤怒?
是失望?
是恨?
還是噁心?
她不敢想下去。
可那個念頭,卻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纏著她,怎麼也甩不掉。
柳紅煙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那淚水無聲地滑落,順著紅腫的臉頰流下,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跡。
她站在那裡,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搖搖欲墜。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什麼,想說“不”,想說“我做不到”,想說“求求你”。
可她知道,沒有用。
說“不”又怎樣?
她做不到又怎樣?
求饒又怎樣?
秦牧不會改變主意。
從她選擇活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柳紅煙閉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鳳眸中,淚水還在,可那光芒,已經徹底熄滅了。
她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
那月白色的裙襬在她身周鋪開,如同一朵即將凋零的花。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清晰,如同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
“是。”
一個字。
卻重如千鈞。
秦牧看著她跪伏的身影,看著她劇烈顫抖的肩膀,看著她那副卑微的、毫無尊嚴的模樣。
他笑了笑說:
“朕會讓人暗中協助你。”
柳紅煙的身體微微一顫。
說是協助,實則是監視。
秦牧不會真的放心讓她一個人去。
他會派人跟著她,看著她,確保她完成任務。
確保她親手殺死那些人。
確保那個活口,活著回到北境。
確保——她再也沒有回頭路。
柳紅煙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當然知道,秦牧不會信任她。
她不過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隨時丟棄的棋子。
棋子不需要信任,只需要聽話。
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涼。
那悲涼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整個人都冷了下來。
可她沒有說話,只是跪在那裡,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是。”
她又說了一遍。
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淡,彷彿不是在對秦牧說,而是在對自己說。
在對自己說——認命吧。
你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秦牧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他靠在軟榻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庭院上。
庭院裡,幾株臘梅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綠葉間簇擁著,偶爾有幾片花瓣隨風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很美。
可這殿內的一切,都與那份美無關。
趙清雪坐在繡墩上,看著跪在地上的柳紅煙。
看著她那副卑微的、絕望的、生不如死的模樣。
心中,那複雜的情緒翻湧得更加劇烈。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也是這樣跪在秦牧面前。
也是這樣,被逼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也是這樣,一點一點地,失去所有的尊嚴、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堅持。
也是這樣,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變成一個卑微的、聽話的棋子。
她太清楚柳紅煙此刻的感受了。
那種被命叨笞『韲怠o法呼吸的感覺。
那種明明恨得要死、卻不得不順從的感覺。
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趙清雪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深紫色的鳳眸中,那複雜的情緒已漸漸平息。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柳紅煙。
看著這個和她一樣,被困在棋盤上的棋子。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柳紅煙的腦海中,還在反覆迴盪著秦牧剛才的話。
她抬頭看向秦牧。
秦牧依舊靠在軟榻上,一手支頤,目光落在窗外,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陽光灑在他臉上,將那張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他就那樣坐著,如同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冷漠,從容,不可抗拒。
柳紅煙看著他,心中,那悲涼已經濃得幾乎要溢位來。
可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民女遵命。”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字字清晰。
然後,她站起身。
膝蓋傳來一陣刺骨的痠痛,讓她險些再次跌倒。
可她咬著牙,硬生生撐住了。
她站在那裡,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月白色的裙襬在她腳邊輕輕拂動,如同一片即將飄零的葉。
秦牧終於收回目光,看向她。
他點了點頭。
“去吧。”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