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麵不冷
慵懶的、威嚴的、玩味的、冰冷的、深不可測的。
可唯獨沒有——
眼前這一面。
一個與萍水相逢的老者對飲談笑、把酒言歡的江湖人。
趙清雪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她想起馬車裡那一幕。
想起秦牧的手託著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目光灼灼地說“朕就喜歡你這種桀驁不馴的樣子”。
想起他讓小漁拿鞭子時的玩味,想起他看向老闆娘時那句“先好好玩一下再說”的隨意。
那是怎樣的目光?
赤裸裸的、帶著慾望的、如同獵人打量獵物的目光。
那種目光她見過太多次了。
朝堂上那些心懷不軌的臣子,觥籌交錯間用餘光掃過她身段的官員,甚至……徐龍象在皇城東門外望向她的那道灼熱目光。
都是同樣的東西。
佔有慾。
征服欲。
男人對女人的慾望。
秦牧看她的目光裡,有那種東西。
秦牧看老闆娘的目光裡,也有那種東西。
他是個好色之徒。
趙清雪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
可此刻——
她看著樓下那個與柳白對飲的秦牧,看著他那雙此刻只倒映著酒碗和笑容的眼睛。
那裡沒有慾望。
沒有算計。
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磊落的真铡�
那是怎樣的眼睛?
明亮、清澈、坦蕩。
像江湖上傳說的那些劍客,遇見值得一戰的對手時,眼中會燃燒的光芒。
不是獵人打量獵物的目光。
是棋逢對手的欣賞。
是惺惺相惜的共鳴。
是一個強者遇見另一個強者時,本能的、純粹的喜悅。
趙清雪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忽然想起朝堂上的秦牧。
那個高坐龍椅、珠旒遮面的帝王。
那時她隔著十二旒平天冠看他,只覺得他慵懶、隨意、漫不經心。
可此刻想來,那慵懶之下,藏著的是什麼?
是掌控。
是俯瞰。
是如同坐在雲端看人間百態的從容。
他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滿殿文武,如同在看一盤棋局上的棋子。
誰是忠臣,誰是奸佞,誰是牆頭草,誰是別有用心——
他全都知道。
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只是不說。
只是等著。
等著那些人自己跳出來,自己暴露,自己走向他早已布好的陷阱。
那是一個真正的帝王才有的目光。
趙清雪閉上眼。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因為身體,而是因為心。
秦牧這個人,到底有多少張面孔?
對柳白,他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俠客。
對朝臣,他是高深莫測的九五之尊。
對她,他是步步緊逼的掠奪者。
對老闆娘,他是隨意戲弄的玩主。
對小漁,他是溫和庇佑的庇護者。
對徐鳳華,他是強取豪奪的暴君。
對姜清雪,他是……
她不知道。
她看不透。
這個男人,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眼望下去,會看見什麼。
是倒映的月光。
是沉底的枯葉。
還是——深淵本身。
趙清雪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向樓下。
秦牧正端著酒碗,與柳白說著什麼,說著說著,兩人同時仰頭飲盡,然後放下酒碗,相視一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滿足?
一個帝王,在江湖老者身上,找到了滿足?
趙清雪忽然想起自己。
登基五年,手握百萬雄兵,威震東洲。
可這五年來,她可曾有過這樣的笑容?
可曾與任何人這樣對飲談笑、把酒言歡?
沒有。
從來沒有。
她的身邊,只有臣子,只有下屬,只有對手。
沒有朋友。
沒有可以讓她卸下所有偽裝、坦蕩相對的人。
她是一個帝王。
帝王,沒有朋友。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趙清雪掐斷了它。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樓下。
只是依舊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月光從另一側灑入,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纖細、孤獨、筆直。
如同一柄孤懸的劍。
.......
樓下,大堂裡。
秦牧放下酒碗,看向柳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已從方才的激戰對飲到如今的閒話家常,氣氛漸漸變得輕鬆而融洽。
秦牧端起酒罈,給兩人的碗裡添滿酒,然後放下酒罈,看向柳白。
“柳老先生,”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聊今晚的天氣,“加入我大秦吧。”
柳白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秦牧。
那雙沉澱了七十年風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秦牧沒有催促。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真盏男σ狻�
那目光坦蕩、磊落,不帶任何算計。
彷彿只是一個朋友,向另一個朋友發出的邀請。
柳白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正有此意。”他說。
頓了頓,又補充道:
“求之不得。”
這次輪到秦牧愣住了。
他沒想到柳白答應得這麼幹脆,這麼爽快。
沒有猶豫,沒有權衡,沒有討價還價。
就這麼一口答應下來。
柳白看著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意外,端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
“怎麼?”他挑眉,“沒想到老夫會答應?”
秦牧回過神來,笑了。
“確實沒想到,”他坦然承認,“朕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
柳白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老夫活了一輩子,”他說,“見過太多人。虛情假意的,別有用心的,口蜜腹劍的,道貌岸然的。”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秦牧:
“可像你這樣的人,老夫還是第一次見。”
秦牧挑眉。
柳白繼續道: